仕人典范蘇東坡

吉林省社科院副研究員 焦 寶

仕人典范蘇東坡

吉林省社科院副研究員 焦 寶

在蘇東坡的一生中，不如意事十有八九，但蘇東坡以“此心安處是吾鄉”的氣概，將境遇不如意的人生過成了心境豁達、暢快的如意人生，將顛沛流離的苦難之歌變成了氣節昂揚的典范之曲。

蘇軾；生平；述評

今天我和大家談談宋代著名文人蘇東坡的生平經歷和他的為官、為人之道。內容分為“野性少年”“名動京師”“初入仕途”“變法風云”“烏臺詩案”“平生功業”六個部分，分別介紹蘇東坡少年教育、科舉成名、初任鳳翔簽判、在王安石變法中的遭遇、經歷文字獄，以及他后來漫長的貶謫生涯。

一、野性少年

蘇東坡，名軾，字子瞻，號東坡居士，四川眉山人。眉山山清水秀、人杰地靈。蘇東坡出生時，正是北宋最鼎盛的時期——由宋朝第四位皇帝宋仁宗統治。蘇東坡誕生于北宋景祐三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公元1036年1月8日），正是北方天寒地凍的時候，但四川還是草木青蔥?！稓w潛志》記載：“昔東坡生，一夕眉山草木盡死?！碧焐愊螅瑩f是因為東坡天資聰穎，占盡了眉山草木之精華。

蘇東坡是在眉山長大的，8歲時入小學讀書。在《眾妙堂記》中，蘇東坡說：“眉山道士張易簡，教小學，常百人，予幼時亦與焉。居天慶觀北極院，予蓋從之三年?！痹凇兜朗繌堃缀啞肺闹?，蘇東坡說：“吾八歲入小學，以道士張易簡為師。童子幾百人，師獨稱吾與陳太初者?！痹趲装賯€學生當中，蘇東坡是表現得最為出色的兩個學生之一，最得老師稱贊。

蘇東坡少年時代的成長與他的母親密切相關。母教是中國古代文化的優良傳統。從孟子母親開始，到后世眾多的世家大族，因為父親角色是“主外”，母親就在子女家庭教育中承擔了很重要的責任。蘇東坡的母親也是這樣。他的母親程氏生于書香世家，自幼飽讀詩書，知書明禮。蘇東坡從十歲開始跟母親讀書。《宋史·蘇軾傳》記載：“（東坡）生十年，父洵游學四方，母程氏親授以書，聞古今成敗，輒能語其要。程氏讀東漢《范滂傳》，慨然太息。軾請曰：‘軾若為滂，母許之否乎？’程氏曰：‘汝能為滂，吾顧不能為滂母邪！’”蘇東坡的父親蘇洵在孩子小的時候，一直在外游學，教育孩子的責任就由母親程氏承擔。程氏教蘇東坡讀得最多的是史書。蘇軾跟母親在讀到后漢書《范滂傳》的時候，深為范滂的事跡所感動。蘇軾跟母親說：“如果我長大了做范滂這樣的人，母親能夠同意嗎？”他的母親說：“你能夠做范滂，難道我就不能做范母那樣的母親嗎？”

那么范滂究竟是個什么人呢？東漢末年，天下大亂，其中很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宦官專權。當時，一批正直的士大夫和太學生結成聯盟，反對宦官專政，范滂就是其中非常出色的一位。范滂由于反對宦官專政，最后面臨著被處死的結局。臨死之前，范滂跟他的母親說：“弟弟仲博是個孝順的人，能夠奉養您。我為了國家的正義事業，現在要赴黃泉跟隨先父去了，是死得其所的。只是希望母親大人要割舍這難以割舍的恩情，不要再增添悲傷了。”他的母親說：“你現在能夠與李膺、杜密這樣的一代名臣齊名了，死又有什么遺憾呢？既想有好名聲，又要追求長壽，怎么可能都得到呢！”范滂和他的母親因此在歷史上留下了光輝形象。

蘇東坡十歲時就有要做范滂這樣的人的志向，可見正是程氏的教育，奠定了蘇東坡一生為官的基本原則。蘇東坡的母親程氏非常信奉佛教，他跟隨讀書的老師張易簡是道士，所以儒、釋、道三家思想，能夠為后來蘇東坡的人生提供滋養。這些都與蘇東坡少年時期的成長經歷密不可分。

慶歷七年（1047年），蘇東坡十二歲，其祖父蘇序去世。第三次參加京師考試的蘇洵再次失利，就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兩個孩子身上。此后十年間，蘇洵一直居住在眉山，著力培養蘇軾、蘇轍兄弟。對于蘇軾和蘇轍的性格，作為父親的蘇洵有著清醒的認識。蘇洵在給當時成都知府張方平的信中說：“洵有二子軾、轍，齠齔（童年）授經，不知他習，進趨拜跪，儀狀甚野，而獨于文字中有可觀者。始學聲律，既成，以為不足盡力于其間。讀孟、韓文，一見以為可作。引筆書紙，日數千言，坌然溢出，若有所相。年少狂勇，未嘗更變，以為天子之爵祿可以攫取。”說自己這兩個孩子平時禮節上表現得很野，但是文章寫得非常好，學會了作詩詞，卻認為不值為詩詞盡力氣。一讀到孟子、韓愈的文章，就認為值得發揚，拿紙揮筆，一天寫幾篇千字文，文思飛揚，如有神助。當時孟子、韓愈的文風并不占時代主流，但是與蘇軾、蘇轍兩兄弟的性格頗為契合，當然與他們父親的文風也很有關系。

蘇洵對兒子們的性格描述，尤其表現在他給孩子起的名字上。蘇洵給兒子起名蘇軾、蘇轍，都是根據車來的。在《名二子說》一文中，蘇洵說：“輪輻蓋軫皆有職乎車，而軾獨若無所為者。雖然，去軾則吾未見其為完車也。軾乎，吾懼汝之不外飾也。天下之車莫不由轍，而言車之功者，轍不與焉。雖然，車仆馬斃而患亦不及轍。是轍者，善處乎禍福之間也。轍乎，吾知免矣。”車輪、車輪輻條、車蓋、車底盤那都是車的重要部件，對車有著很重要的作用，而扶手（軾）對車似乎沒有什么作用，但是一輛車沒有這個扶手，那也不是一輛完整的車。蘇洵對蘇軾最擔心的是什么呀？不夠圓滑，不懂得掩飾自己。對于蘇轍，蘇洵就沒有這樣的擔心。蘇洵說天下的車走過之后都有車轍，但是人們討論起車的功用時候不會想起車轍，即使車翻馬死，車轍也不會受連累。所以他給“軾”取字“子瞻”，瞻就是遠望，給“轍”取字“子由”，由就是由車輪所軋出來的意思。蘇洵《名二子說》對兩個孩子性格的分析，非常符合蘇軾、蘇轍的一生經歷。蘇軾是一個天真浪漫的人，從來不懂得偽飾自己，所以經常是處于坎坷、流離之中。蘇轍的生活比哥哥要安定得多，“善處于禍福之間也”。

二、名動京師

嘉祐元年（1056）三月，蘇洵帶著二十一歲的蘇軾、十九歲的蘇轍，從家鄉出發，沿江東下，于嘉祐二年正月進京應試。當時的主考官是文壇領袖歐陽修，副考官是詩壇宿將梅堯臣。這二人不但是宋仁宗一朝的名臣，而且是銳意詩文革新的大文學家。歐陽修、梅堯臣大力推進北宋文壇上的詩文革新運動，反對險怪奇澀文風，提倡簡潔流暢、平實樸素，主張文章要有用于當世，正好跟蘇軾、蘇轍兄弟自幼喜愛的孟、韓文風頗為契合。所以，在禮部進士科的考試中，蘇軾寫出了一篇滿分作文《刑賞忠厚之至論》。歐陽修看了大為贊賞，以為這篇文章是自己的學生曾鞏所作，為了避嫌，歐陽修就把這篇文章列為第二名，開卷以后才發現作者是蘇軾。

蘇軾《刑賞忠厚之至論》寫道：“賞疑從與，所以廣恩也；罰疑從去，所以慎刑也?！边@個觀點很高明，就是現代司法當中的疑罪從無。蘇軾用“典故”解釋說：“當堯之時，皋陶為士。將殺人，皋陶曰‘殺之’三，堯曰‘宥之’三。故天下畏皋陶執法之堅，而樂堯用刑之寬?！闭f的是在堯帝的時候，司法官皋陶三次要判一個罪犯死刑，但是堯帝卻三次說寬恕他，所以天下人都敬畏皋陶堅定執法，沒有人敢輕易觸犯法律，同時天下人又為堯帝用刑寬仁而感到高興。這個“典故”梅堯臣沒有看過。在考試錄取名次公布之后，他問蘇軾“典故”出自何處。蘇軾慢慢地說：“想當然耳，何必須要有出處？”意思是堯帝圣王之治想來就應當是這樣的，何必非要有出處呢？梅堯臣大吃一驚，但是其他人沒有不佩服蘇軾“雄俊”的。

這場科舉考試進士由仁宗皇帝欽點，蘇軾、蘇轍兄弟同中進士。朝廷所得名士甚多，唯獨蘇軾、蘇轍兄弟名滿京華。仁宗皇帝曾經指著蘇軾、蘇轍兄弟跟皇后說：“我今天為子孫后代得了兩個太平宰相?！闭J為這兩兄弟有致天下太平的宰相之才。

嘉祐二年四月七日，蘇軾母親程氏病逝了。按照禮制，蘇軾兄弟要為母親守孝，所以蘇洵就匆匆帶著兩個兒子回到眉山，直到嘉祐四年十月喪除，才啟程再赴汴京。蘇軾、蘇轍嘉祐五年二月到達汴京，朝廷按照慣例授予蘇軾河南福昌縣主簿官職。不過對于這一次任命，蘇軾、蘇轍兄弟并沒有就任，因為他們要參加第二年的制科考試。制科考試和進士科考試不太一樣，進士科考試是定期的，整個宋代進士科考試錄取進士大約四萬名，制科考試是不定期的，整個宋代制科考試錄的僅41人，所以得到制科考試的錄取是更高的榮耀。嘉祐六年八月，蘇軾、蘇轍兄弟又同時參加了制科考試。蘇軾一舉考入三等，蘇轍考入四等。制科考試的一等、二等都為虛置，從來沒有人考中，三等就是最高等。整個北宋王朝只有四個人考入過三等，而在蘇軾之前考入三等的僅有一個人。蘇氏兄弟同時考中制科考試，引起了比嘉祐二年進士科考試更大的轟動，兄弟二人真正是名滿京師了。

嘉祐六年閏八月，蘇軾被授官，“除大理評事，簽書鳳翔府簽判”，也就是以司法部法官身份去做鳳翔知府的僚屬。鳳翔府在現在的陜西寶雞，在宋代屬于邊境，再往西邊就是西夏。蘇軾十一月離開汴京赴任，弟弟蘇轍要留在汴京照顧父親。兄弟兩人感情非常好，這次又是兄弟兩人人生的第一次分別，所以蘇轍送哥哥蘇軾一直送到了鄭州。兄弟兩人分手之后，以詩歌唱和的書信往返不斷。在經過河南澠池的時候，蘇軾接到了蘇轍寫來的一首詩，蘇軾就寫下和詩《和子由澠池懷舊》，這首和詩可以說是蘇軾生平寫的第一首好詩。蘇軾此前在嘉祐二年進京趕考的時候，已經跟自己的父親蘇洵、弟弟蘇轍寫過大量詩歌，也就是三蘇父子的《南行集》和《南行后集》。《和子由澠池懷舊》堪稱蘇軾代表作之一，詩是這樣寫的：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壞壁無由見舊題。

往日崎嶇還記否，路長人困蹇驢嘶。

這首詩的前四句是典型的宋詩，蘇軾對人生的體悟、對生命的感悟，都在這四句詩當中。當年他跟蘇轍進京趕考的時候，曾經在這個僧舍留宿過，且在僧舍墻壁上題過詩。這次故地重游，當年的老僧已經去世了，老僧遺體封進了新塔，宿舍墻壁也毀壞了，無法再看到舊日的題詩。如此時過境遷，觸動了蘇軾對人生的感懷。詩的前四句看起來好像是感嘆人生虛無縹渺，但是細細品味，就能感受到蘇軾最初走上仕途時的昂揚心態。

三、初入仕途

嘉祐六年年底，蘇軾到達鳳翔。當時的鳳翔知府是宋選，他非常欣賞蘇軾的才華。因此蘇軾跟宋選相處頗為相得，在很多官方活動中，蘇軾表現得也非常出色。比如鳳翔大旱，官方舉辦求雨活動，蘇軾就展現出心系民生的好官形象。

按照宋朝制度，地方長官任期兩年，僚屬任期三年，所以嘉祐八年，陳希亮（陳公弼）接替宋選任鳳翔知府。陳希亮也是仁宗朝的名臣，其剛直不阿可與包拯齊名。據蘇軾給陳希亮寫的墓志銘說，陳希亮跟包拯一樣面色也是黑的。陳希亮是眉山青神人，與蘇軾是真正的同鄉。陳希亮年長，蘇軾年幼，按理說陳希亮對蘇軾應該多加提攜，二人關系融洽才對。

實際上，初入仕途的蘇軾跟長官陳希亮相處非常不愉快。蘇軾制科出身，文章才華名滿天下，鳳翔官員都以“賢良”稱呼蘇軾。陳希亮到了之后，嚴令禁止大家這樣稱呼蘇軾，而且對犯禁官員進行責罰。蘇軾知道之后，心里當然很不舒服。這樣的事情，在陳希亮和蘇軾之間不斷發生。比如，蘇軾去拜見陳希亮，陳希亮往往讓蘇軾等上很久。一次七月十五中元節，按宋朝慣例，這天僚屬要去拜見長官。蘇軾這天不僅沒去拜見陳希亮，而且第二天也沒有說明原因或者道歉。陳希亮非常生氣，馬上上奏朝廷，說蘇軾對自己不敬。蘇軾因此被“罰銅八斤”。當時銅就是硬通貨，罰銅八斤，那是罰了不少錢哪！嘉祐八年年底，陳希亮在府衙后面的土山上建了一座凌虛臺，請蘇軾寫一篇記，因為登高遠望也是文人雅事。蘇軾于是寫了篇《凌虛臺記》，文中對陳希亮筑臺大加諷刺。讓蘇軾沒想到的是，陳希亮一字沒改，馬上令人刻成石碑立在那里。陳希亮笑著說：“吾視蘇明允猶子也；蘇軾，猶孫子也。平日故不以辭色假之者，以其年少暴得大名，懼夫滿而不勝也。乃不吾樂耶？”意思是，我把你父親蘇明允視為自己孩子，把你視為自己孫子，我平時對你嚴格要求，是因為你年紀輕輕就已經名滿天下，我怕你驕傲自滿，將來會吃虧，哪里是我不高興呢？蘇軾聽了陳希亮的這一番話，知道了陳希亮用心良苦，跟陳希亮的關系就大為緩和了。此后，蘇軾還跟陳希亮的長子陳季常（陳慥）成為了好朋友。陳季常也非常有名氣，視功名如糞土，嗜酒好劍，自詡“一世豪士”，但是非常懼內。有一部電影叫《河東獅吼》，講的就是陳季常夫人柳氏的彪悍。后來懼內也被稱為“季常癖”。蘇軾經常為此取笑陳季常。

盡管蘇軾跟陳希亮有過這樣并不愉快的相處，但是當陳季常請蘇軾為去世的陳希亮作墓志銘的時候，蘇軾欣然答應了。蘇軾一生中多次表明自己是堅決不為別人寫墓志這種東西的，極少有例外。蘇軾在這篇墓志銘中寫道：“公于軾之先君子為丈人行，而軾官于鳳翔，實從公二年。方是時年少氣盛，愚不更事，屢與公爭議，形于言色，已而悔之?！闭f自己跟陳希亮相處兩年，經常跟陳希亮爭論，一點也不克制，那是因為自己年少氣盛，愚蠢而不懂事，過后就后悔了?？梢哉f，陳希亮給予初入仕途的蘇軾很大助益，對蘇軾以后的為官風格產生了很大影響。

宋英宗治平元年（1064年）年底，鳳翔簽判任滿，蘇軾回京。治平二年，蘇軾“差判登聞鼓院，又授直史館”。五月二十八日，他的妻子王弗病逝。治平三年四月二十五日，他的父親蘇洵病逝。蘇軾、蘇轍將父親歸葬眉山，并為父守孝。熙寧元年（1068年）七月喪除，十一月蘇氏兄弟離開眉山。此后33年，蘇軾再未回鄉。

四、變法風云

蘇軾回到汴京的時候，朝廷政治形勢已經大變。

熙寧二年，宋神宗皇帝任命王安石為參知政事，全面主持變法。王安石被列寧稱為“中國 11世紀的改革家”，歷史上對他存有很多爭議。蘇軾比王安石小十多歲，激烈反對王安石變法，他一回朝就開始不斷上書反對新法。比如熙寧二年底《上神宗皇帝書》提出：“國家之所以存亡者，在道德之淺深，不在乎強與弱；歷數之所以長短者，在風俗之厚薄，不在乎富與貴。”他的這種追求道德、風俗的觀點，與王安石追求富國、強兵、生財、言利的變法主張是格格不入的。兩個月后，蘇軾又上書皇帝。蘇軾連續上書并沒有改變神宗皇帝對王安石的支持。神宗皇帝銳意改革，希望能開疆拓土，改變北宋王朝在當時的弱勢。蘇軾反對的聲音，自然不會被神宗皇帝采納。但是在當時反對新法的舊黨中，蘇軾的批評是最有力的。舊黨領袖司馬光上書皇帝說：“臣之不才，最出群臣之下。先見不如呂誨公，直不如范純仁、程顥，敢言不如蘇軾、孔文仲，勇決不如范鎮……軾與文仲皆疏遠小臣，乃敢不避陛下雷霆之威，安石虎狼之怒，上書對策，指陳其失，隳官獲譴，無所顧慮，此臣不如軾與文仲遠矣?！笨梢娞K軾是勇猛無畏、無所顧慮的。這就是年少的蘇軾對自己政治觀念的堅持。

但是主張變法的新黨很快在朝廷占據優勢，司馬光等舊黨紛紛被貶外任，蘇軾在朝廷中處于孤立無援的境地。由于他激烈反對新法，激起了新黨的仇恨。新黨中有一個御史叫謝景溫，他上書彈劾蘇軾，說蘇軾在丁父憂回鄉期間販賣私鹽。這個事情雖然最后查無實據，子虛烏有，但蘇軾“緣此懼禍乞出”，請求不做京官了，到地方做地方官。熙寧四年（1071年）六月，蘇軾被任命為杭州通判，稱為“除杭倅”，倅就是太守副手。熙寧四年七月蘇軾離開汴京，十一月底到達杭州，一去八年，直到元豐二年（1079年）烏臺詩案爆發，被抓捕回京。

這八年中的經歷分別是這樣的。熙寧四年到熙寧七年，任杭州通判，稱“杭倅”時期。在這個時期，蘇軾與杭州的士人名僧廣泛交往并結下深厚的情義。熙寧七年秋，蘇軾任山東密州知州。熙寧十年（1077年）四月到元豐二年（1079年）三月，蘇軾任徐州知州。元豐二年四月，蘇軾調任浙江湖州知州。在湖州知州任上，爆發了烏臺詩案。

五、烏臺詩案

北宋是一個優待文人的王朝，一般沒有文人因言獲罪。蘇軾遭遇的烏臺詩案，是北宋王朝最大的一起文字獄。烏臺是指漢代御史臺，漢代御史臺周圍柏樹很多，柏樹上聚集了成群的烏鴉，御史上書言事又被一般人視為烏鴉嘴，所以御史臺就被稱為烏臺。

從熙寧二年蘇軾丁父憂喪除回京，到元豐二年烏臺詩案爆發，這十年正是王安石推行變法最激烈的十年，也是蘇東坡反對王安石變法最激烈的十年。在熙寧四年外任之前的京官階段，蘇軾反對變法主要是反對相關的人事任命，也就是反對大量任用新黨與貶斥舊黨。蘇軾外任之后，親眼目睹了新法對民生的影響，他反對的目標就指向了新法的具體措施，主要是反對新法擾民。烏臺詩案爆發的背景，就是蘇軾在反對新法中所起到的巨大作用。

蘇軾連續十年反對新法，新黨懷恨在心。調任湖州之后，蘇軾給神宗皇帝寫的謝表被新黨御史抓住把柄，成為了烏臺詩案的導火索。蘇軾性格率直，在任湖州知州謝表中，用反諷語氣上書給皇帝說：“伏念臣性資頑鄙，名跡堙微，議論闊疏，文學淺陋。凡人必有一得，而臣獨無寸長。荷先帝之誤恩，擢置三館；蒙陛下之過聽，付以兩州。”全是說反話。天下人都知道蘇軾文學才華卓越，他偏偏說自己文學淺陋。這還不算，他還說：“（皇帝）知其愚不適時，難以追陪新進；察其老不生事，或能收養小民?！闭x表，全是這樣的語氣。神宗皇帝看了之后，顯然應該是很生氣的。蘇軾上了這篇謝表之后，新黨御史們就輪番上書彈劾蘇軾，要求神宗皇帝重治蘇軾。蘇軾當時已是名滿天下的老臣，如果沒有神宗皇帝準許，新黨想抓蘇軾是很困難的。

這些御史很有可能是得到了皇帝授意，所以在彈劾蘇軾的奏折當中列舉了蘇軾的種種“罪行”。御史何大正說：“（蘇軾）愚弄朝廷，妄自尊大，宣傳中外，孰不嘆驚！夫小人為邪，治世所不能免；大明旁燭，而其類自消。固未有如軾為惡不見悛，怙終自若，謗訕譏罵，無所不為。”斥責蘇軾不但愚弄朝廷，妄自尊大，而且由于蘇軾名氣太大，造成了很壞的輿論影響。何大正還舉例說：“軾所為譏諷文字傳于人者甚眾，今猶取鏤板而鬻于市者進呈?！碧K軾寫的諷刺新法的詩文，竟然有人把它刻版印刷販賣，可見蘇軾的影響力。新黨能不對此懷恨在心嗎？

御史舒亶說：“臣伏見知湖州蘇軾，近謝上表，有譏切時事之言。流俗翕然，爭相傳誦；忠義之士，無不憤惋?！彼f蘇軾謝表當中的話都不是真心的，是譏切時事之言。實際上蘇軾確實懷著譏諷之意。他還一一列舉蘇軾的其他詩文：“陛下發錢以本業貧民，則曰‘贏得兒童語音好，一年強半在城中’；陛下明法以課試郡吏，則曰‘讀書萬卷不讀律，致君堯舜知無術’；陛下興水利，則曰‘東海若知明主意，應教斥鹵變桑田’；陛下謹鹽禁，則曰‘豈是聞韶解忘味，邇來三月食無鹽’。其它觸物即事，應口所言，無一不以譏謗為主。小則鏤板，大則刻石，傳播中外，自以為能……”說從蘇軾的每一首詩文都能看出在諷刺新法的哪一項舉措，包括諷刺皇帝用人不當。他斥責道：“軾之所為，忍出于此，其能知有君臣之義乎！”要求皇帝“用治世之重典，付軾有司，論如大不恭，以戒天下之為人臣子者”。

御史中丞李定則說得更狠，對蘇軾作了誅心之論。李定上書說：“臣切見知湖州蘇軾，初無學術，濫得時名，偶中異科，遂叨儒館。及上圣興作，新進仕者，非軾之所合。軾自度終不為朝廷獎用，銜怨懷怒，恣行丑詆；見于文字，眾所共知?；蛴醒囹鹬I，或有竇梁之比，其言雖屬所憾，其意不無所寓，訕上罵下，法所不宥。臣切謂，軾有可廢之罪四……軾所為文辭，雖不中理，亦足以鼓動流俗，所謂言偽而辨；當官侮慢，不循陛下之法，操心頑愎，不服陛下之化，所謂行偽而堅、言偽而辨，行偽而堅，先王之法當誅……伏望陛下斷自天衷，特行典憲。非特沮乖慝之氣，抑亦奮忠良之心。好惡既明，風俗自革，有補于世，豈細也哉！”希望對蘇軾處以重刑。

御史們向神宗皇帝輪番上奏彈劾，神宗皇帝下令逮捕蘇軾并進行審問?？灼街僭凇犊资险勗贰芬粫杏涊d了蘇軾被捕的過程。當時蘇軾在湖州知州任上，正在休假?；实圩ゲ短K軾的詔書一下，蘇軾的好朋友駙馬都尉王詵馬上向蘇轍通風報信，讓蘇轍趕緊派人告訴蘇軾預作準備。所幸朝廷欽差太常博士皇甫僎的孩子生病了，耽誤了半天的行程，所以蘇轍派去的人先到了湖州，跟蘇軾說明了情況。蘇軾感覺事態很嚴重，心情非?；炭?。皇甫僎到了湖州之后，在知府衙門一言不發，兇神惡煞般地盯著蘇軾和他的屬官。蘇軾因為正在休假，所以由他的副官祖無頗代行州事。祖無頗當然是維護蘇軾的，但是蘇軾當時猶如驚弓之鳥，看欽差皇甫僎一言不發，旁邊差役揣著的詔書就像揣了一把匕首，以為當場就要賜死。蘇軾說，我自知罪大惡極，肯定是要被處死，請求先跟家人道個別?；矢Q看蘇軾一眼，說不至如此。蘇軾這才松了一口氣。但是押蘇軾走的時候，場面也很慘，一代名臣就像被驅趕的雞犬一樣押走了。湖州百姓非常愛戴蘇軾，“郡人送者雨泣”。

蘇軾被抓入大牢，驚怖有加，不知道皇帝會怎么處置自己。根據跟他同時坐牢的蘇頌記載，蘇軾在獄中很有可能受過重刑，因為他聽到了蘇軾在隔壁發出的哀叫聲。

蘇軾在獄中寫了招供狀，對御史們上奏說他有譏諷之意的話大部分也承認了。他說：“昔先帝召臣上殿，訪問古今，敕臣今后遇事即言。其后臣屢論事，未蒙施行，乃復作為詩文，寓物托諷，庶幾流傳上達，感悟圣意。而李定、舒亶、何正臣三人，因此言臣誹謗?！彼麑ψ约旱哪切┰娢囊沧隽私忉專热?，他說：“‘眼看時事力難勝，貪戀君恩退未能’，意謂新法青苗助役等事，煩雜不可辨，亦言己才力不能勝任也。熙寧六年內，游徑山留題云：‘近來愈覺世議隘，每到勝處差安便?！宰I諷朝廷之用人，多是刻薄褊隘之人，不少容人過失，見山中寬閑之處為樂也?！笨梢娺@場文字獄實際上也沒有完全冤枉蘇軾。但是蘇軾畢竟是天下名士，這時不僅舊黨好友紛紛上書神宗皇帝，請求寬恕蘇軾，就連他的老對頭、此時已經罷相的王安石也說：“安有盛世而殺才士乎？”希望神宗皇帝赦免蘇軾。

蘇軾自己也耍了一個小聰明去感動皇帝。他自知沒法直接跟皇帝表達自己的悔恨之情，于是寫了兩首詩，讓獄卒送給自己的弟弟蘇轍。蘇軾知道，作為一個重刑犯，寫出的只言片語，肯定都會被上呈給皇帝的。這兩首詩很快就被神宗皇帝看到了。其中第二首寫道：“圣主如天萬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百年未滿先償債，十口無歸更累人。是處青山可埋骨，他時夜雨獨傷神。與君今世為兄弟，更結來生未了因。”這句“與君今世為兄弟，更結來生未了因”，感動了神宗皇帝，當然也有其他很多原因，包括神宗皇帝本身也沒有想過要殺掉蘇軾。

六、平生功業

蘇軾在御史臺監獄坐牢一百多天之后被釋放出來，開啟了自己的“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的貶謫生涯。

（一）貶謫黃州

元豐二年十二月二十九日，蘇軾出獄，“責授黃州團練副使本州安置”，剛到黃州沒有地方住，就借居于城東一座叫定慧院的小寺廟里。初來黃州，依然心有余悸。他寫的《卜算子·黃州定慧院寓居作》描述：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

誰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

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

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

蘇軾以獲罪之身被貶黃州，原來的親友故舊紛紛與他斷了來往，可想而知此時他是一種什么樣的心態。

元豐三年五月末，蘇轍將蘇軾的家小送到黃州。蘇軾進入調適期，驚惶恐怖的陰霾慢慢消退，心情開始變得明朗曠達起來。他在《曉至巴河口迎子由》詩中寫道：

去年御史府，舉動觸四壁。

幽幽百尺井，仰天無一席。

隔墻聞歌呼，自恨計之失。

留詩不忍寫，苦淚漬紙筆。

余生復何幸，樂事有今日。

江流鏡面凈，煙雨輕冪冪。

孤舟如鳧鷖，點破千頃碧。

聞君在磁湖，欲見隔咫尺。

朝來好風色，旗腳西北擲。

行當中流見，笑眼清光溢。

此邦疑可老，修竹帶泉石。

欲買柯氏林，茲謀待君必。

經歷過這樣一場大獄之后，蘇軾沒有想到人生當中還會有家庭團聚的一天，甚至想在這個茂林修竹的地方買一塊地，終老于此。

隨即蘇軾攜家小由定慧院遷居臨皋亭。元豐四年（1081）五月起，他在公務之余帶領家人開墾城東的一塊坡地，種田幫補生計。他在《東坡八首序》中說：“余至黃州二年，日以困匱，故人馬正卿哀余乏食，為余郡中請故營地數十畝，使得躬耕其中?！薄皷|坡居士”的別號便是蘇軾在這時起的。

在東坡開始的躬耕生活，使他能夠自謀其力，一家人生活有了保障。所以他有了閑暇放松心情，使自己的生命進入了一個新的境界。他在《書韓魏公黃州詩后》說：“黃州山水清遠，土風厚善，其民寡求而不爭，其士靜而文，樸而不陋。雖閭巷小民，知尊愛賢者。而軾亦公之門人，謫居于黃五年，治東坡，筑雪堂，蓋將老焉，則亦黃人也?！彼趯懡o朋友范子豐的信中說：“臨皋亭下八十數步，便是大江，其半是峨嵋雪水，吾飲食沐浴皆取焉，何必歸鄉哉！江山風月，本無常主，閑者便是主人?！秉S州毗鄰長江，蘇軾認為長江水一半是來自家鄉峨嵋山的雪水，既然飲食取用的都是家鄉水，我又何必回家鄉呢？而且我現在也沒有什么公務，正可以做江山風月的主人。在寫給堂兄蘇子明的信中說：“吾兄弟俱老矣，當以時自娛。世事萬端，皆不足介意。所謂自娛者，亦非世俗之樂，但胸中廓然無一物，即天壤之內，山川草木蟲魚之類，皆是供吾家樂事也。如何！如何！”從這些書信中可以看到，蘇軾已經走出烏臺詩案的陰影。

在黃州的這幾年，蘇軾的“東坡居士”生活過得比較如意。除了不斷有崇拜者來拜訪他，當地官僚跟他相處得也非常愉快，大家都很佩服他的文采。這時也是蘇軾創作的一個高峰期，像《念奴嬌·赤壁懷古》、前后《赤壁賦》等名篇都作于此時。《臨江仙·夜歸臨皋》也是他和朋友夜里飲酒后創作的：

夜飲東坡醒復醉，歸來仿佛三更。

家童鼻息已雷鳴，敲門都不應，倚杖聽江聲。

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

夜闌風靜縠紋平，小舟從此逝，江海寄余生。

據葉夢得《避暑錄話》記載，這首小詞還曾引起過一場小小風波?！白诱霸邳S州……與數客飲江上，夜歸，江面際天，風露浩然，有當其意，乃作歌辭。所謂“夜闌風靜縠紋平，小舟從此逝，江海寄余生”者，與客大歌數過而散。翌日，喧傳子瞻夜作此辭，掛冠服江邊，拿舟長嘯去矣?？な匦炀嗦勚?，驚且懼，以為州失罪人，急命駕往謁，則子瞻鼻鼾如雷，猶未醒也。然此語卒傳至京師，雖裕陵亦聞而疑之?！闭f東坡為什么寫“小舟從此逝，江海寄余生”呢？就是他掛冠服而去，逃跑了。當地太守有看守他的職責，趕緊到他家一看，他還在那兒鼾聲如雷，睡得正香呢。這首詞傳到京城之后，就連神宗皇帝也懷疑是不是真是這樣。實際上，這首小詞寫出了蘇軾在黃州的生活狀態?？梢哉f，蘇軾在黃州東坡躬耕田畝的這一段生活，是蘇軾成就“東坡”自我的一段生活。

在思想上、在學術上，蘇軾也在向著超越靠近，也就是皈依佛老、沾溉莊禪，實現自我人格的超越。在此之前，蘇軾一直以儒家的積極入世心態追求事功。到了黃州住在定慧院，又經常往來于黃州著名的安國寺，他的思想慢慢發生了轉變，廣泛地吸納佛禪老莊。他在《黃州安國寺記》里說：“得城南精舍曰安國寺，有茂林修竹，陂池亭榭。間一二日輒往，焚香默坐，深自省察，則物我相忘，身心皆空，求罪垢所從生而不可得。一念清凈，染污自落，表里翛然，無所附麗。私竊樂之。旦往而暮還者，五年于此矣。”他在《與滕達道書》中寫道：“但得罪以來，未嘗敢作文字。《經藏記》皆迦語，想醞釀無由，故敢出之?！闭f自己在這一時段都不敢作其他的文字了，只敢看佛經，——說是這么說，其實詩文還是沒少作。

正是在這樣的基礎上，通過儒、道兩家思想的滋養，蘇軾形成了人生如夢、萬物齊一、古今一瞬的思想。對于他此前積極入世的人格來說，這是一種調和，也是一種超越。但這并不是說，有了這樣一種人生如夢的觀念，他就不再關心民生疾苦、不再積極作為了，而是實現了那種對“營營”的忘卻和超越。他在一首《滿庭芳》詞中寫道：

蝸角虛名，蠅頭微利，算來著甚干忙。

事皆前定，誰弱又誰強。

且趁閑身未老，須放我、些子疏狂。

百年里，渾教是醉，三萬六千場。

思量，能幾許？憂愁風雨，一半相妨。

又何須抵死，說短論長。

幸對清風皓月，苔茵展、云幕高張。

江南好，千鐘美酒，一曲《滿庭芳》。

可見虛名微利在蘇軾眼中已經不再重要。他的侄女婿王子立說：“（蘇軾）掩關著書，俯仰一世，淡然自足，如巖居隱士之行，與世相遺，少無謫宦意?！碧K軾此時一點也沒有被貶官的自怨自艾。他或是在躬耕田畝這樣的日常生活中解放自我，如《江城子》（夢中了了醉中醒）說“只淵明，是前生。走遍人間，依舊卻躬耕。”或者是在大自然的懷抱當中尋求精神的伴侶，如《西江月·春夜行蘄水中》“障泥未解玉驄驕，我欲醉眠芳草?？上б幌L月，莫教踏碎瓊瑤?！被蚴窃跉v史面前反思自我，寄托對“大我”的終極關懷和追求，如《念奴嬌·赤壁懷古》“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所以，在黃州的時期，對蘇軾一生有著重要的意義，是他生命的一大轉折。他的友人王定國到黃州去看他，蘇軾見王定國有個侍妾是嶺南人，就問這個侍妾說：“聽說嶺南那個地方是荒蠻之地，是不是很不好??？”這個侍妾說：“此心安處是吾鄉。”蘇軾很有同感，作了一首小詞《定風波》：

常羨人間琢玉郎，天應乞與點酥娘。

盡道清歌傳皓齒，風起，雪飛炎海變清涼。

萬里歸來顏愈少，微笑，笑時猶帶嶺梅香。

試問“嶺南應不好”，卻道：“此心安處是吾鄉”。

“此心安處是吾鄉”的思想主題，唐代詩人白居易也表達過，但是只有蘇軾的這一句詞流傳千古。“此心安處是吾鄉”，標志著蘇軾對貶謫、對人生坎坷已經坦然處之，正是這樣，在此后宦海生涯當中，蘇軾再也沒有因為升遷浮沉而歡呼雀躍或傷心難過。

（二）元祐黨爭

在元豐七年（1084）三月，蘇軾“移汝州”。途中經過金陵（南京），蘇軾去拜見了王安石，兩人實現了和解。實際上，他們之間并沒有個人仇怨，兩人都同樣光明磊落。因此，蘇軾《次荊公韻四絕》詩中有一首是這么寫的：

騎驢渺渺入荒陂，想見先生未病時。

勸我試求三畝宅，從公已覺十年遲。

王安石曾經勸蘇軾說，你買三畝宅地，我們一起做鄰居。可見兩人感情并未因為政見上的不合而受到很大影響，他們之間的關系還是堪稱和好的。

元豐八年，受司馬光等人舉薦，蘇軾“知登州”，登州也就是今天山東蓬萊。十月十五日蘇軾到任，剛到任五日，就“以禮部郎中召還”?！笆路祷鼐煟鹁由崛恕?。從元祐元年（1086）開始，高太后稱制。高太后非常欣賞蘇軾，蘇軾進入了人生比較得意的時期，盡管這一段時期的黨爭也非常嚴重。蘇軾一路升到翰林學士、知制誥。邵博《邵氏聞見后錄》記載：“東坡在翰苑，薄暮中使宣召。已半醉，遽汲泉以漱，意少快，入對內東門小殿。簾中出除目：呂公著司空、平章軍國重事，呂大防、范純仁左右仆射。既承旨，宣仁后曰：‘學士前年為何官？’曰：‘臣前年為汝州團練副使?！駷楹喂?？’曰：‘臣今待罪翰林學士?！唬骸我藻嶂链?？’曰：‘遭遇太皇太后陛下。’曰：‘不關老身事。’曰：‘遭遇皇帝陛下?！唬骸嗖魂P官家事。’曰：‘豈出大臣論薦？’曰：‘亦不關大臣事?！瘱|坡驚曰：‘臣雖無狀，不敢自他途以進?！屎笤唬骸糜顚W士知此，是神宗皇帝之意。帝飲食停匕箸，看文字，宮人私相語：必蘇軾之作。帝每曰：‘奇才，奇才！’但未及進用學士，上仙耳?！瘱|坡不覺哭失聲。后與上亦泣，左右皆泣，已而命坐賜茶。宣仁后又曰：‘學士直須盡心事官家，以報先帝?！瘱|坡下拜，撤御前金蓮燭送歸院?！?/p>

蘇軾因為有了此前在黃州的人格自我超越，對于黨爭中的事情已經不那么放在心上了。在高太后稱制的這段時間里，舊黨得勢，新黨紛紛被貶。蘇軾雖然是舊黨，但是與舊黨之間其他的派別的矛盾也很深，比如與司馬光。蔡絳《鐵圍山叢談》記載：“東坡公元祐時既登禁林，以高才狎侮諸公卿，率有標目，殆遍也，獨于司馬溫公不敢有所重輕。一日相與共論免役差役利害，偶不合同。及歸舍，方卸巾弛帶，乃連呼曰：‘司馬牛！司馬牛！’”司馬光是舊黨領袖，對新法措施要一律廢除，蘇軾因為長期在基層，經歷過民間疾苦，認為新法措施并不是沒有可取之處，就這樣與司馬光產生了矛盾。司馬光很快就去世了，蘇軾與司馬光的矛盾隨著司馬光的去世也就完結了。但是，與著名理學家程頤等人的矛盾卻沒有結束——這就是蜀洛黨爭。

邵伯溫《邵氏聞見錄》記載：“哲宗即位，宣仁后垂簾同聽政。群賢畢集于朝，專以忠厚不擾為治，和戎偃武，愛民重谷，庶幾嘉祐之風矣。”說高太后稱制時群賢畢集，但是群賢也有矛盾?！叭浑m賢者，不免以類相從，故當時有洛黨、川黨、朔黨之語。洛黨者，以程正叔侍講（程頤）為領袖，朱光庭、賈易等為羽翼；川黨者，以蘇子瞻為領袖，呂陶等為羽翼；朔黨者，以劉摯、梁燾、王巖叟、劉安世為領袖，羽翼尤眾。諸黨相攻擊而已。正叔多用古禮，子瞻謂其不近人情如王介甫，深疾之，或加抗侮。故朱光庭、賈易不平，皆以謗訕誣子瞻，執政兩平之。是時既退元豐大臣于散地，皆銜怨刺骨，陰伺間隙，而諸賢者不悟，自分黨相毀。至紹圣初，章惇為相，同以為元祐黨，盡竄嶺海之外，可哀也?！甭妩h領袖程頤什么事情都要遵從古禮，川黨領袖蘇軾卻率性自然，所以時常發生矛盾爭執。程頤的羽翼紛紛彈劾蘇軾?！@種黨爭實際上導致后來新黨重新上臺。黨爭不斷也是北宋末年國力越來越弱的一個重要原因。

在洛黨的交相攻訐之下，蘇軾不堪其擾，乞求外任。元祐三年（1088年），蘇軾以龍圖閣學士知杭州，做了杭州太守。元祐六年二月底，又以翰林學士承旨知制誥召還。元祐六年八月，蘇軾以龍圖閣學士知潁州，同時，洛黨攻擊他的賈易知廬州。兩個舊黨重臣被外放，這顯然又是兩敗俱傷的結果。元祐七年二月，蘇軾以龍圖閣學士、左朝奉郎、知揚州軍州事充淮南路兵馬鈐轄，月底便離潁赴揚，三月抵任所。本年八月，蘇軾以兵部尚書、龍圖閣學士除兼侍郎召還，九月底回到京師。元祐八年間，蘇軾總是受黨爭的糾纏，一時做京官，一時外放做地方官，一半時間在朝中，一半時間被外任。他的遭際，正是舊黨內部復雜的矛盾斗爭的縮影。

（三）直貶嶺海

元祐八年九月，高太后去世。哲宗皇帝親政，改元紹圣。紹圣是什么意思？紹是繼承，圣是神宗皇帝，就是繼承父親神宗的那一套。

紹圣元年，哲宗皇帝啟用新黨。蘇軾又被彈劾，最終被貶惠州。他的弟弟蘇轍被貶袁州。在《十月二日初到惠州》詩中，蘇軾就寫道：

仿佛曾游豈夢中，欣然雞犬識新豐。

吏民驚怪坐何事，父老相攜迎此翁。

蘇武豈知還漠北，管寧自欲老遼東。

嶺南萬戶皆春色，會有幽人客寓公。

惠州比黃州更落后，而且南方瘴氣嚴重，北方人被貶到那里，大部分難以生還。蘇軾實際上做好了死在嶺南的心理準備，這跟他初到黃州時的驚悸狀態完全不一樣。

對于哲宗和章惇主導下的朝命，蘇軾體現出超乎常人的包容與理解。在《與杜子師》信中，蘇軾說：“貶竄皆愚暗自取，罪大罰輕，感恩念咎之外，略不置胸中也。得喪常理，正如子師及第落解爾?！碑敃r在朝的王定國希望蘇軾能主動上書自辯，以求早日回朝。蘇軾予以拒絕：“所云作書自辯者，亦未敢便爾?！辉固?，不尤人，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是孔子的話，他引用來說明自己內心的坦蕩無畏。

但是惠州畢竟很落后，他在寫給高僧朋友參寥的信里說：“某到貶所半年，凡百粗遣，更不能細說，大略只似靈隱天竺和尚退院后，卻在一個小村院子，折足鐺中，罨糙米飯吃，便過一生也得。其余瘴癘病人，北方何嘗不??？是病皆死得人，何必瘴氣。但苦無醫藥？京師國醫手里死漢尤多。參寥聞此一笑，當不復憂我也。故人相知者，即以此語之，余人不足與道也?！闭f自己就像天竺和尚從靈隱寺那樣的大寺廟到了一個小村院子一樣，粗茶淡飯也能夠過一生。如果說惠州瘴氣嚴重，但是北方也一樣會得病、會死人。如果說苦無醫藥，那么在京師國醫手里死去的壯漢更多。他就跟朋友這樣開玩笑，逗朋友一樂，勸朋友不要再為自己擔心。

蘇軾研習中醫，非常懂養生之道。他在給弟弟蘇轍的信中，寫自己怎么苦中作樂的?！盎葜菔芯嚷?，然猶日殺一羊，不敢與仕者爭買，時囑屠者買其脊骨耳。骨間亦有微肉，熟煮熱漉出，漬酒中，點薄鹽炙微燋食之。終日抉剔，得銖兩于肯綮之間，意甚喜之。如食蟹螯，率數日輒一食，甚覺有補。子由三年食堂庖，所食芻豢，沒齒而不得骨，豈復知此味乎？戲書此紙遺之，雖戲語，實可施用也。然此說行，則眾狗不悅矣。”他說惠州雖然人少，但是一天還是殺一只羊，羊肉基本上都被官府買去了，自己不敢爭著買，就跟殺羊的人叮囑要給他留下羊脊骨。脊骨中間有少許肉，煮熟后用酒腌漬，再蘸鹽烤至微焦，就可以吃了。一天能從骨頭縫里挑出幾錢幾兩肉來，吃得那一個高興??！就像吃蟹螯一樣。他說自己幾天就這樣吃一回羊骨頭肉，感覺對身體非常有好處。他說弟弟多年吃大肉，怎么吃也吃不著骨頭，怎么能夠知道這羊脊骨做的美味呢？他還說，可不要僅僅當笑話來聽，你也可以試一試，不過不要把骨頭挑得太干凈了，否則等著啃骨頭的那群狗就不高興了。在那樣的環境下，蘇軾還能有這樣的心態，他寫的信，讀了就會讓人發笑。如果想一想他的處境，再想一想他說的話，就可以看出此時東坡的境界之高。高官也做得，羊脊骨也吃得，這就是東坡的高明之處。

蘇軾在惠州寫了很多膾炙人口的詩，其中《惠州一絕》表達了嶺南生活之樂：

羅浮山下四時春，盧橘楊梅次第新。

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

他寫的一首《縱筆》詩說：

白頭蕭散滿霜風，小閣藤床寄病容。

報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輕打五更鐘。

當“報道先生春睡美”一句傳到京師以后，那個由友變敵的新宰相章惇說：“蘇子瞻尚如此快活耳！”于是就讓他再貶儋州。

儋州，現在就是海南島的儋州市。當時的海南島極為蠻荒。為什么要把蘇軾貶到儋州呢？據說是因為蘇軾字子瞻，瞻和儋右邊相同。蘇轍字子由，被貶到雷州，因為雷字的下邊是由。蘇軾好友黃庭堅字魯直，將他貶到宜州，因為宜字也是且字底。當時有一位測字先生給他們測字說，子由所在之雷州，頭上有雨水，情況最好；子瞻貶到儋州，旁邊有人，也可生還；只有黃魯直的宜州，直字去頭，恐怕性命難保。三人命運真是如此。當然，這很可能不過是后人穿鑿附會罷了。

（四）再貶儋州

紹圣四年（1097年）五月，蘇軾與蘇轍在貶謫途中相遇于藤州（今廣西藤縣），兄弟兩人同行到雷州。六月渡海去海南的前夜，蘇軾痔疾發作，呻吟不能安睡。次日，蘇軾忍著劇痛登上船后，還是開玩笑跟蘇轍道別：“豈所謂‘道不行，乘桴浮于?！咭?？！”

到了儋州，雖然蘇軾早有充分的心理準備，但是儋州的情況還是讓他大吃一驚。他在《答程天侔》信中寫到：“此間食無肉，病無藥，居無室，出無友，冬無炭，夏無寒泉。然亦未易悉數，大率皆無耳?！闭f這地方什么都沒有。朱彧《萍洲可談》記載：“瓊管夷人食動物，凡蠅蚋草蟲蚯蚓盡捕之，入截竹中炊熟，破竹而食。”就是把什么蟲子、蚯蚓都抓來，放進竹筒里燒熟了，再把竹筒打開吃掉，大約竹筒飯也是這么來的。大家知道，蘇東坡是一個美食家，走到哪里都會留下名菜。對于一個美食家來說，可以想見，吃這樣的東西是怎樣的一種折磨。其實蘇軾沒有放在心上。他在《聞子由瘦》一詩中寫道：

土人頓頓食薯芋，薦以薰鼠燒蝙蝠。

舊聞蜜唧嘗嘔吐，稍近蝦蟆緣習俗。（節選）

當地人的主食是木薯、芋頭一類的東西。他們請蘇軾吃好吃的，是什么呀？薰老鼠肉、燒蝙蝠肉。他們最初請蘇軾吃蜜唧，當蘇軾知道蜜唧是什么東西時就嘔吐了。蘇軾后來入鄉隨俗，漸漸地連蛤蟆肉也能吃了。蘇軾因此勸弟弟說，地方習俗就是這樣，你也入鄉隨俗多吃一點，以免越來越瘦。蜜唧是個什么東西呢？剛出生的還沒睜開眼的小田鼠。當地人把它們成窩地挖出來，蘸一下蜜就生吃，被吃時小田鼠還唧唧作聲，因此叫蜜唧。

蘇軾作為遷客騷人，靠什么排遣寂寞呢？《避暑錄話》記載：“子瞻在黃州及嶺表，每旦起不招客相與語，則必出而訪客。”經常跟人交流。“所與游者亦不盡擇，各隨其人高下，談諧放蕩，不復為畛畦。有不能談者，則強之說鬼。”什么階層的人都能跟蘇軾成為好朋友，蘇軾都能跟他們交流。蘇軾是一個非常幽默的人，跟他們交流，如果有的人實在不擅言談，蘇軾就讓他講鬼故事?！盎蜣o無有，則曰‘姑妄言之’，于是聞者無不絕倒，皆盡歡而后去?！庇械娜苏f連鬼故事也沒有，不肯講，蘇軾就讓他編一個講來聽。聽了的人無不笑得前仰后合，盡歡而散?！霸O一日無客，則歉然若有疾?！比绻惶鞗]有客人來拜訪，或者沒有人跟他一起交流，他就會悶悶不樂，好像生病了一樣。正是這樣一位跟夠跟各個階層、能夠跟普通老百姓走到一起的蘇東坡，才能夠從儋州生還。

我們看看蘇軾在儋州的詩意生活。他在《被酒獨行，遍至子、云、威、徽先覺四黎之舍三首》（之一）詩中寫道：

半醒半醉問諸黎，竹刺藤梢步步迷。

但尋牛矢覓歸路，家在牛欄西復西。

說的是他跟當地黎族老百姓在一塊喝酒喝醉了，回家找不到路，忽然想起來自己家在牛欄西邊的西邊，只要尋著牛屎一路尋去，就是自己家了。這就是東坡精神。他在《縱筆三首》（之一）詩中說：

寂寂東坡一病翁，白須蕭散滿霜風。

小兒誤喜朱顏在，一笑那知是酒紅。

蘇軾作為一個老翁，在跟小孩子的相處中也能夠獲得這樣的人生樂趣，這遠不是一般貶謫嶺表的海外仕人所能達到的境界。要知道，曾經有多少人被貶到嶺南、被貶到海外而沒有生還。儋州不僅缺醫少藥，有時還會發生饑荒。糧食不足時，怎么辦？他就用養生的辦法——辟谷。他的《學龜息法》說：“辟谷之法以百數，此為上，妙法止于此。能服玉泉，使鉛汞具體，去仙不遠矣。此法甚易知易行，天下莫能知，知者莫能行，何則？虛一而靜者，世無有也。元符二年，儋耳米貴，吾方有絕糧之憂，欲與過子共行此法，故書以授之?！北俟染褪浅商觳怀燥垺Ｋc兒子曾經一起用這種辦法度過荒年?？梢娝纳铍m然很不如意，但是他的心情已經做到了不如意處也如意。

蘇軾寫過一個叫《作偽心勞》的小故事：“貧家無闊藁薦，與其露足，寧且露手。佯謂人曰：‘君觀吾儕，有須臾離筆研者乎？至于困睡，指猶似筆也。’小兒子不曉事，人問每夜何所蓋，輒答云蓋薦。嫌其大陋，撻而戒之曰：‘后有問者，但云蓋被。’一日出見客，而薦草掛須上，兒從后呼曰：‘且除面上被！’此所謂作偽日拙者乎？”說有人家里窮得連被子也沒有，只有草席蓋，而且草席也不夠長，蓋住了腳就露出了手。主人卻裝假對別人說：“你看看我，能一刻離得開筆硯嗎？就是睡覺的時候，手指頭也還像筆一樣?！彼液⒆有?，不懂事。人家就問小孩每天夜里睡覺蓋什么，小孩回答蓋草席。主人嫌孩子給自己出了大丑，痛打了孩子一頓，告訴孩子說：“以后再有人問你，不要說咱家蓋草席，就說咱們蓋被子?！币惶熘魅顺鑫菀娍?，席草掛在了胡子上。他孩子就在后邊追著說：“快把你胡子上的被子拿下來！”這就是蘇東坡講故事，他就是這樣能苦中作樂。

元符三年（1100年）正月，哲宗皇帝駕崩。趙佶即位，也就是宋徽宗。四月徽宗生子，次日大赦天下。蘇軾被赦放還。六月二十日，蘇軾渡海北還。夜里，他在船上寫下了《六月二十日夜渡海》這首詩：

參橫斗轉欲三更，苦雨終風也解晴。

云散月明誰點綴？天容海色本澄清。

空余魯叟乘桴意，粗識軒轅奏樂聲。

九死南荒吾不恨，茲游奇絕冠平生。

一個人需要達到什么樣的境界，才能夠把那樣的苦難視作“茲游奇絕冠平生”？經歷過這么多不如意之后，他還能夠說“天容海色本澄清”。蘇東坡為什么能夠成為后世文人崇拜的人格典范之一，這首詩給了我們答案。

（五）浩氣永存

放還之后，蘇軾曾經想跟弟弟蘇轍一起在潁州居住，但是最終決定前往常州。

建中靖國元年（1101年）六月，蘇軾過真州（今江蘇儀征）。《邵氏聞見后錄》記載：“東坡自海外歸毗陵（常州），病暑，著小冠，披半臂，坐船中。夾運河岸，千萬人隨觀之。東坡顧坐客曰：‘莫看殺軾否？’其為人愛慕如此?！边\河兩岸成千上萬的人跟來看蘇東坡路過，希望一睹東坡風采。可見人們多么敬愛和仰慕蘇東坡。這成千上萬來看蘇東坡的人，未必都是文人，未必都能夠理解蘇東坡寫的詩，未必都能夠理解蘇東坡的人格境界，但是大家都知道，蘇東坡不論為官何處都愛民如子，每到一個地方，就修堤壩、興水利、護民生。凡是蘇東坡任職的地方，都流傳著這樣一句話：“東坡處處有西湖?！彼圆庞谐汕先f的人來看蘇東坡。

在過鎮江的時候，蘇東坡寫下一首《過金山自題畫像》詩：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

他以自嘲的口吻，抒寫平生到處漂泊，而一生功業就是連續不斷地遭貶。盡管黃州、惠州、儋州是蘇東坡人生最不如意的三個地方，但正是因為這三個地方，才成就了蘇東坡這個中國文人的楷模、典范。

蘇東坡六月到了常州，七月二十八日在常州病逝。人們聽說他去世，沒有不悲痛的，各地的人們都舉行各種祭奠活動。蘇轍寫的《東坡先生墓志銘》記載：“吳越之民相與哭于市，其君子相吊于家，訃聞四方，無賢愚，皆咨嗟出涕。”蘇門文人更是如此。他的弟子黃庭堅作悼文說：“君子素行乎患難，能困其身而不能隕其名。方東坡先生自英之惠，自惠之儋，小人挫之唯恐不深，而先生氣不少衰，筆力益放，無一毫不滿之意介于胸次，孟子所謂‘浩然之氣充塞于天地之間’，先生一人而已?！?/p>

蘇東坡一生不過65年，2016年恰逢其誕辰980周年。我們今天講他、紀念他，不僅因為他是一個偉大的文人，給我們留下了膾炙人口的、世代傳頌的名篇名作，更因為他面對艱難困苦所顯現的“天容海色本澄清”“九死南荒吾不恨”的胸懷和境界，值得我們每一個人學習。

常有人說，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在蘇東坡一生中，不如意事真可謂十之八九，但是東坡以“此心安處是吾鄉”的氣概，將境遇不如意的人生過成了心境豁達、暢快的如意人生，將一曲顛沛流離的苦難之歌變成了一曲氣節昂揚的典范之曲。我想，這正是蘇東坡的人生真諦之所在。

根據中國干部學習網錄音報告整理

責任編輯：詹燦輝 樂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