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無為而治”的政治倫理思想及其現實意義

莊子是戰國時期道家學派的主要代表人物。他安貧樂道，能言善辯，視功名利祿為敝屣。戰國時期，社會正處于大變革時代，生產、消費大規模擴大，戰亂不斷，種種丑態充斥于生活中，人們爭權奪勢、爾虞我詐、茍合求榮。這樣的社會現狀與他淡泊無為的生活態度形成強烈反差，用一句“道不同，不相為謀”最能表達他的心聲，這也是他提出了“道法自然”的哲學思想的現實基礎。

一、莊子“無為而治”的政治倫理思想

莊子不參與政治不代表他不關心國家政治，恰恰相反，他多次提到他的政治主張是建立一個和諧、自然、平等的“至德之世”。但在那樣一個動亂紛爭的年代，這種政治理想實現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因而，他提出了相對折中而影響深遠的“無為而治”的政治理論。而這一思想也是“道法自然”在政治領域的延伸。

1.理論基礎——“道法自然”

莊子哲學的終極意義和范疇就是“道”。莊子認為宇宙萬物的本源是“道”，世界萬物是“道”的本性的外在表現，那么“道”是什么？老子在《道德經》首次提出了“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這里的“道”是最高的法則，在它之上不可能再有一個法則了，道的最高法則就是自然，道的本質也是自然，這里的“自然”不是指自然界，而是指自然而然，事物本真的樣子，沒有外界因素的修飾和造作。老子“道法自然”的意思是說宇宙間最高的法則是自然而然的，即順應自然。莊子繼承了老子的思想，他在《知北游》中道出：“天不得不高，地不得不廣，日月不得不行，萬物不得不昌，此其道歟。”天地萬物之所以正常運行，就是因為道。道的本質就是“自然”，這里的“自然”表現為存在狀態的本然性，無目的、無意識、無造作。同時，莊子還認為道生萬物是一個自然無為、順任自然的過程。

為了順從自然，莊子著重分析了天與人之間的關系，人要順應天，不要違拗它。莊子在《秋水》中提出“天在內，人在外”“本乎天”。這就是說，人要以天為根本，人的行為首先要以尊重自然為原則，不可過多干預自然。這里的“天”是指自然物和自然變化的過程。所以這就要求人的行為不僅要尊重自然的本真狀態，還要尊重社會自生自化的內在秩序，不可有過多的人為因素，“工乎天而拙乎人”（《庚桑楚》），圣人要契合自然而拙于人為。莊子認為，政府過度的干預，只會擾亂人性，違背老百姓的意愿，破壞社會固有秩序，造成混亂，《駢拇》講道：“且夫待鉤而正者，是削其性也；待繩膠漆而固者，是侵其德也。”所以，莊子提出領導者治理天下要特別小心謹慎，不可壓抑人心。莊子在《在宥》中借老子之口，提出：“汝慎無攖人心。人心排下而進上，上下囚殺，淖約柔乎剛強。”只有順應人心，人民才會化剛強為柔弱，保持社會和諧安穩。

因此，“道法自然”包含了兩方面的含義，一方面是指針對自然界的一切活動都要以尊重自然的本真狀態、尊重社會內在秩序為原則，而不能任由人類將意志強加于自然；另一方面則指對社會的管理和治理要尊重人性、尊重民眾的愿望和需求，而不由統治者將個人意志強加于民眾。

2.理想社會——至德之世

莊子依據自然法則，提出了自己心中的理想社會——至德之世。莊子理想中的至德之世是萬物和諧統一，沒有貴賤和等級的差別，人人能安于自己的自然本性生活；老百姓能夠自由生活，沒有受到仁義忠信等的道德法規的約束；君主只知“治身”，而不知“治天下”，能夠尊重自然、順應民心，不會把自己的意志強加給人民。

立足當時社會現狀，他的這種理想國度根本無法實現，那么莊子描述的這種“至德之世”是一種不切實際的幻想還是表達了他對這樣時代的向往？莊子自己強調“至德之世”是“行而無跡，事而無傳”。歷史學家、社會學家在科學理論的指導下，也對莊子描述的原始社會作了一些粗略的描述。那時，人們連起碼的生活都難以維持，不得不從事十分繁重的體力勞動。人們常常饑寒交迫，還不時遭受自然災害和野獸侵襲。在這樣的自然環境下，人們多數過早夭亡。氏族內部雖然和諧，但氏族之間經常發生流血沖突，戰俘也多被處死。這樣的社會狀況與莊子所描述的“至德之世”是完全不同的。所以，莊子理想中的“至德之世”只是表達了自己對和諧自然生活狀態的向往，以及對當時“相軋相盜”的社會現狀的不滿和諷刺。自從出現了黃帝、堯、舜等，以前和諧穩定的社會環境遭到了破壞，正是這些統治者一心追求社會治理，攪動人心，使人們勾心斗角、追名逐利，從而引起了社會混亂。

社會的進步、文明的發展需要統治者的治理，正是因為人類理性的構建才促進著人類文明的發展，但也正是這種構建給人性造成了一定的破壞和扭曲。莊子正是基于此，提出了他的政治理想以彌補政治文明中發展的不足。

3.政治主張——無為而治

社會安定，生活和諧幸福，這是人們追求的理想社會。儒家主張以禮治國，法家主張以法治國。而莊子主張“順物自然”，不用任何禮法、律例來約束人們的自由，而是順應人的自然本性。人人都順著自己的自然本性去生活，不去壓制別人的自由，也不要求別人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做。這樣一來，人與人之間就沒有矛盾、沒有摩擦，大家能和諧相處，也就沒有人統治人、人壓迫人，也就天下大治了。這也就是莊子“無為而治”思想的實質，即“不治之治”。

莊子認為，所謂“治”的實質就是統治者用禮法制度壓制人民，用道德規范來約束人民。因此，“治”不過是統治者實現個人的私欲的工具罷了。莊子認為人的自然本性是不可以破壞的，《駢拇》中講道：“天下有常然，常然者，曲者不以鉤，直者不以繩，圓者不以規，方者不以矩，附離不膠膝，約束不以繩索。”統治者如果把個人意志強加給人民，制定違背老百姓意愿的法律規范讓他們去執行，這就破壞了老百姓的自然本性，最終引起社會混亂。莊子首先對儒、墨提倡“仁義之行”進行了猛烈的批判。莊子認為正是由于儒、墨提倡的仁義禮智信等違背了人類“素樸”的本性，給社會造成了混亂。這些道德規范擾亂人心，誘發人們借仁義之名，行貪利之實。正是由于這些仁義制度規范，社會出現“竊鉤者誅，竊國者為諸侯，諸侯之門而仁義存焉”。

所以，莊子提出了他的政治主張“無為而治”。莊子在《天地》篇中指出了“無為”的狀態，“君原于德而成于天，故曰，玄古之君天下，無為也，天德而已矣。”君主治理天下就是尊重人民的意愿而成全于天然，所以說遠古的君主治理天下出于自然無為，一切順任自然就是了。正是因為遠古時代君主能夠順應自然，順應民心，才會實現天地萬物和諧統一，人人平等的至德之世。

莊子這里的“無為”并不是什么也不做，而是要遵循萬物的“道”而為，把政治治理的重點放在“順”，不妄為、不亂為。莊子遵循“道法自然”，認為自然界的最高法則就是順任自然。只有順應自然本性人民才能過上至德之世那樣和諧自足的生活，但莊子生活的時代要放棄對社會的治理，是不現實的。所以莊子在《在宥》中提出：“故君子不得已而臨蒞天下，莫若勿為。無為也，而后安其性命之情。”天下是需要治理的，只是治理時要堅持“無為”的政治原則，順任自然，只有順任自然才能使人民保有人類自然的本性和真情。由此可見，莊子在這里并不是反對所有的人為因素，主要是反對統治者把個人意志強加給人民，違背人民的自然本性，從而出現社會混亂。因此，要求統治者在制定法律規范的時候要順應人民。

那么如何才能實現“無為”？莊子在《應帝王》中提出：“汝游心于淡，合氣于漠，順物自然而無容私焉，而天下治矣。”君主恬淡無為，順應自然而不把個人私欲強加給人民，天下就能大治了。這里莊子對君主自身提出了要求，認為圣明的君主要加強自身道德修養，要恬淡無為。莊子認為治國之道在于讓百姓自為自化，而不能憑借法制規矩來統治天下。同時，一個國家的法律規范要以老百姓的意志為準則，否則必然遭致民眾的反叛而以失敗告終。“鳥高飛以避矰弋之害，鼷鼠深穴乎神丘之下以避熏鑿之患。”莊子在《應帝王》中借老子之口提出明王之治，“明王之治，功蓋天下而似不自己，化貸萬物而民弗恃，有莫舉名，使物自喜，立乎不測，而游于無有者也。”圣賢治理天下能順任自然，無欲自足，把權貴榮譽看作是很平常的事。君主只要能夠恬淡無為，不做任何違背老百姓意愿的事，也就不需要制定法規制度去破壞人民的生活，也就天下太平了。

二、莊子的政治倫理思想對我國社會治理的現實意義

莊子生活在戰亂紛飛的時代，立足當下他提出了折中的政治主張——無為而治，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數千年，莊子的政治倫理思想依然彰顯著深刻的現實意義，具體表現在尊重市場經濟的內在規律、以人為本、注重官德修養這三個方面，這幾點也是當下社會高度重視的政治課題。

1.尊重市場經濟的內在規律，構建服務型政府

莊子提出無為而治的政治主張，目的就是為政府能夠寬待天下，讓人民過上和諧安穩的生活。《在宥》中莊子提出：“聞在宥天下，不聞治天下也。在之也者，恐天下之淫其性也；宥之也者，恐天下之遷其德也。天下不淫其性，不遷其德，有治天下者哉！”領導者管理國家時應順應自然，尊重自然規律，不可過多干涉市場經濟的內在秩序。

這就要求我國要從“治理”型政府向“服務”型政府轉變，“輔萬物之自然”，莊子認為領導者的職責是“配”天下，而不是“治”天下，國家的主體是人民，領導者的一切活動都是為人民服務。這要求政府要理性對待個人與公權之間的關系，政府只是為市場經濟迅速發展提供便利的服務者，而不是一味操縱市場的管理者。政府過多的干預，容易在實施過程中制造矛盾和對立面，從而消解政府的公信力。事實也證明，管的多的政府并不一定管的好，黨的十八大報告就明確指出經濟體制改革的核心問題是處理好政府和市場的關系，政府應逐漸給市場更多的決定權。簡政放權已作為國家政治治理的重點，這就要求國家需減少對市場的干預和調控，給市場更多的自由和空間，從而推動生產力的不斷發展。

這里要說明一點，莊子并非提倡無政府主義，也并沒有否定管理者的作用，反而認為某些外力是必要的，如圣人無為而治。莊子只是認為管理者要把政治治理的重點放在“順”，順化萬物，讓人民沒有壓迫，要求領導者政策的實施讓民眾在潛移默化中接受。

2.政策的實施和制定要堅持以人為本

服務型政府的構建蘊含著以人為本的原則，要求政府成為市場經濟發展的服務者，尊重市場規律，不過多干預。但市場經濟活動的主體是人民，尊重市場經濟的本質還是順應民心，為人民的利益考慮。這就要求政府在必要的時候對市場進行宏觀調控時，制定的法律規范要以人為本，考慮到企業和人民的利益，不可一味追求經濟利益。

莊子認為正是統治者違背老百姓的意愿，制定了不合理的法規條例，才導致社會混亂，他提倡領導者治理天下不能違背老百姓的意愿，要順應民心，以人為本。莊子在《在宥》中借老子之口，提出“汝慎無攖人心。人心排下而進上，上下囚殺，淖約柔乎剛強”。只有順任自然才能保住人類的自然本性和真情，人民能夠按照自己的意志生活才不會發生爭名奪利、相互傾軋的混亂現象。社會本處于自然和諧的狀態，沒有等級的差別，更沒有平民和君主之分。他在《馬蹄》中提出：“夫至德之世，同與禽獸居，族與萬物并，惡乎知君子小人哉。”這就要求領導者在治理社會時不可以隨意推行自己的想法，也不可隨意制定法規制度。尤其是領導者一些不成熟的理念制度只會給社會帶來混亂，加重老百姓的生活負擔。所以，領導者管理國家要以尊重老百姓自然本性為前提，制定相關的法律制度也要順應民心，以人為本。要真正實現這一目標，首先要加強官德修養。

3.注重公務員清靜無為的官德修養

中國共產黨是我國的執政黨，是我國權利實施的現實主體，共產黨人的人格品行直接決定著我國社會走向和人民生活狀況。反腐倡廉依然是當下重要的政治課題，但依然還有很多官員頂風作案，拉關系、走后門、不作為。其主要原因是官員不能清楚認識自己職務的本質意義，以權謀私、尊榮顯貴，最終走向腐敗，成為人民的公敵。莊子提出領導者不能有超越社會之上的特權政治主張，領導者要明確君主和人民完全是一樣的，人人都是自由平等的。莊子在《人間世》中指出“與天為徒者，知天子之與己，皆天之所子。”領導者要明確自己的身份并沒有什么特殊之處，把權利、名譽看成是生活中很自然的一部分。“天地之養也一，登高不可以為長，居下不可以為短。”這就要求領導者要清心寡欲，不用權利為自己謀私利，一心為人民服務，就可以達到天下大治，這也是一種順乎天道的有為。“藏金于山，藏珠于淵；不利貨財，不近貴富；不樂壽，不哀夭；不榮通，不丑窮。不拘一世之利以為己私分，不以王天下為己處顯。”（《天地》）也只有這樣領導者才不會失去政權，更不會成為人民的公敵。

領導者只要自己清靜無為、公正無私，才能得到老百姓的效仿和擁護。“人莫鑒于流水而鑒于止水，唯止能止眾止。受命于地，唯松柏獨也正，在冬夏青青；受命于天，唯堯、舜獨也正，在萬物之首。幸能正生，以正眾生。”（《德充符》）真正要培養出這樣的官德，需要國家不斷地完善公務員制度，同時加強對公務員的品格教育，使其明確自己的職責使命，擺脫視權貴為尊榮的心理。

[1]張瑞君：《自然——莊子思想的核心》，《重慶師范大學學報》2013年第5期。

[2]賈玉春，劉用良：《“道法自然”——論莊子審美的最高原則》，《滄州師范專科學校學報》2008年第3期。

[3]雷江梅：《莊子的政治思想研究》，武漢理工大學2006年學位論文。

[4]張采民：《〈莊子〉研究》，中華書局2011年版。

[5]朱貽庭：《中國傳統倫理思想史》，華東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

[6]劉建生編譯：《莊子精解》，海潮出版社2012年版。

[7]劉文杰：《莊子政治倫理思想及其當代價值》，《求索》2014年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