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維存
普職協調還是普職失衡:普及高中階段教育背景下中等職業教育比例論
錢維存
作為典型的教育分軌制國家,我國在高中階段教育中包含中等職業教育與普通高中教育兩種教育類型。改革開放以來的歷史證明,穩定中等職業教育發展規模,堅持普職協調發展,對于提升高中階段教育毛入學率極為重要。事實上,在普及高中階段教育過程中,推動普職協調發展早已在世界范圍內的大多數國家達成共識。對我國而言,為了能夠在2020年完成普及高中階段教育的目標,有必要繼續貫徹普職大體相當的政策,堅持普職協調發展。為此,要加大對中等職業教育的宣傳力度,提高中等職業教育的社會地位;強化科學的宏觀管理,堅決落實普職大體相當政策;建立政府層面的勞動力市場預測系統,科學把握普職大體相當的比例。
中等職業教育;普職比;協調;失衡;普及高中階段教育
從世界范圍來看,高中階段教育主要可以分為兩種形式:一種是普通教育與職業教育并軌發展,典型代表國家是美國;另一種則是普通教育與職業教育分軌發展,典型代表國家是德國。按照此劃分標準,我國高中階段教育實施的也是教育分軌策略。世界各國普及高中階段教育的歷史證明,堅守住普職協調發展的底線對于提升高中階段教育毛入學率極為重要。
當前,為充分貫徹落實《高中階段教育普及攻堅計劃(2017—2020年)》(以下簡稱《攻堅計劃》)的文件精神,在2020年完成普及高中階段教育的總目標前提下,必須厘清關乎普職協調發展的幾個重要問題。
高中階段教育是現代教育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和承上啟下的關鍵環節,是衡量區域教育發展水平的重要標志,普、職是高中階段教育結構中兩個相互制約、相互聯結、相互規定又對立統一的組成板塊。在普職比大體相當的情形下,一部分中等水平的生源到中等職業學校就讀,相對優秀的生源素質會為中等職業教育乃至高等職業教育事業的長遠發展奠定良好的基礎,也更能契合經濟社會的快速轉型發展對優秀技術技能人才的需求數量和層級,從而確保社會人才結構保持良性的狀態;然而,一旦普職大體相當的政策遭到破壞,或者在地方層面得不到有效落實,那么良莠不均的生源也會導致中高等職業教育事業發展出現嚴重不均衡,更不利于職業教育的內涵發展與基礎能力建設,而且也不利于受教育者生涯的可持續發展。因此,為了提高我國高中階段教育的發展水平,激發高中階段教育的發展活力,堅持普職協調發展也就成為一種必然選擇。
改革開放以來,我國高中階段教育發展的歷史證明,堅持普職協調發展、穩定中等職業教育的發展規模,對于普及高中階段教育、提高高中階段教育毛入學率極為重要。事實上,隨著中等職業教育發展規模的變化,我國高中階段教育毛入學率也發生了跌宕起伏的變化。
從1985年到1997年,我國中等職業教育與普通高中教育在校生比例基本維持在1∶1左右;而1998年以后,隨著高等教育擴招政策的推出,高中階段教育中迅速形成一股“普通高中熱”“升學熱”的趨勢。受此影響,中等職業教育招生規模連年萎縮。一直到2005年以后,中等職業教育招生規模才逐漸出現恢復性增長。與此同時,高中階段教育毛入學率也隨之發生明顯變化。數據顯示,在1985年到1997年間,高中教育毛入學率從20%左右一舉躍升到40%以上。而在1998年到2004年期間,高中階段教育毛入學率僅僅是常年維持在40%左右,直到2005年之后才有顯著提升。
可見,如果不能在高中階段教育中繼續堅持普職協調發展,保持高中階段教育的普職比例大體相當,那么將很有可能重蹈歷史的覆轍,無法有效提升高中階段教育的毛入學率。因此,也將很難在2020年實現普及高中階段教育的目標。
然而,近年來,我國中等職業教育的發展開始受到越來越大的挑戰。尤其是在工業4.0浪潮的沖擊之下,開始有不少人對中等職業教育的存在價值提出質疑。在《國務院關于加快發展現代職業教育的決定》和《現代職業教育體系建設規劃(2014-2020年)》頒布之后,國家層面對職業教育尤其是中等職業教育的重視程度達到前所未有的地步。但國家層面的重視,并未帶來中等職業教育的穩步發展。隨著中等職業學校規模的日益萎縮,高中階段教育普職1∶1的比例底線已經受到極大挑戰。
近幾年來,我國不少地區普職比例已經嚴重失衡,部分地區中等職業教育發展嚴重滯后。統計公報顯示,2015年全國中等職業教育共有學校1.12萬所,比上年減少676所;中等職業教育招生601.25萬人,比上年減少18.51萬人,占高中階段教育招生總數的43.0%;中等職業教育在校生1656.70萬人,比上年減少98.58萬人,占高中階段教育在校生總數的41.0%。最新數據顯示,2016年我國中等職業學校在校生占高中階段教育在校生比例進一步下滑至40.25%。[1]
如圖1所示,2014年中等職業教育在校生人數與普通高中在校生人數的比值為0.73。在2010—2014年五年期間,中等職業教育和普通高中在校生人數的比值正在逐漸變小,也就是說隨著中等職業教育招生人數的下降,普職比已經很難達到1∶1,而且仍有進一步下降的趨勢。

圖1 2010-2014年中等職業教育與普通高中在校生人數比值
如圖2所示,隨著中等職業教育在校生人數的縮減,校均規模也呈現出逐年遞減的趨勢。
面對普及攻堅的戰略任務,如果不能保持高中階段教育中的普職協調發展,任由中等職業教育發展空間被進一步壓縮,必然不利于在2020年完成普及高中階段教育的宏偉目標。
事實上,高中階段教育中的普職比問題是一個世界性難題。與我國一樣,大多數發達國家也經歷過類似困擾,即有沒有在高中階段教育中保持普職比大體相當,推動普職協調發展。從國際比較的大視野來看,發達國家的經驗反復證明,再先進的科技成果設計,如果沒有技術工人的實際操作,也難以轉化為有競爭力的產品。因此,不少現代化工業國家都曾經歷過逐步調整教育發展戰略重點的過程,并為適應經濟發展對人才結構的需求考慮,給予中職教育以足夠的重視。[2]
歷史表明,不少西方發達國家對中等職業教育的重視,源于戰后西方巴洛夫與福斯特兩大職業教育思想的斗爭。
發軔于二戰以后的巴洛夫與福斯特的職業教育思想,代表了世界各國發展職業教育的兩種不同思路。1961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召開的非洲國家教育部長會議,巴洛夫發表的《非洲的大災難》和《非洲需要什么樣的學校》提出學校本位職業教育。巴洛夫認為,正規教育對學術系統的強調是造成人們輕視農業生產的主要原因,學校應承擔為發展農村生產培養人才的主要責任。[3]在巴洛夫看來,職業教育應當以人力規劃為出發點,重點發展正規的學校教育,由政府來具體組織,倡導學校本位辦學。

圖2 2010-2014年普通高中與中等職業教育校均規模變化情況(單位:人)
而在福斯特看來,職業教育應當以市場需求為出發點,重點發展在職培訓,由企業來具體組織,倡導產學合作的辦學形式。值得注意的是,在普通教育與職業教育的關系問題上,雙方也有截然不同的觀點。巴洛夫認為,二者是替代關系,福斯特則認為,二者是互補關系。在福斯特看來,只有在扎實的普教基礎上才能有效地開展職業培訓。目前,許多職教計劃失敗是因為受訓者缺乏起碼的基礎知識和技能。如果學校連這些本職工作都不能做好。那么,“要指望學校參與到一系列的從屬性職教話動是很荒謬的”。在福斯特看來,學校在職業教育方面的首要任務,就是使學生有一個扎實的基礎來有效地繼續其后來的職業教育和培訓,他認為,這種職業訓練最好通過學校外的非正規教育來實施。
福斯特的職業教育思想在20世紀60年代中期提出時,并未得到“世行”等國際組織的重視,當時許多國際組織普遍贊同巴洛夫的職業教育理論。然而,隨著福斯特的職業教育思想不斷被一些學者的實證研究所印證,以及得到“世行”資助的“多樣化的課程計劃”在許多國家受挫,福斯特的觀點逐漸引起“世行”專家及官員的重視。[4]在福斯特思想的影響下,戰后世界職業教育發展過程中,把職業教育與普通教育的關系定義為互補關系,而非替代關系,并鼓勵推動普通教育與職業教育在中等教育階段的協調發展。
這也就不難解釋,在高中階段教育毛入學率在90%以上的情況下,大多數發達國家仍舊守住了高中階段教育普職1∶1的比例底線。以一組數據為證:2012年0ECD主要國家高中階段教育的普職比情況如下:德國普高占到51.7%,中職占到48.3%;法國普高占到55.8%,中職占到44.2%;瑞典普高占到50.6%,中職占到49.4%;澳大利亞普高占到49.5%,中職占到50.5%;奧地利、比利時、捷克、芬蘭等國的中職比例甚至達到70%以上;OECD各國的平均普職比為,普高占到54.3%,中職占到45.7%;其中,歐盟各國的平均普職比為,普高占到47.3%,中職占到52.7%。
因此,世界發達國家高中階段教育發展的成功經驗證明,在普及高中階段教育的過程中,我們仍然有必要促進普職協調發展。
與全國各地普職比的不斷失衡相比,在保持高中階段教育毛入學率增長的過程中,教育整體水平、高校總數、高考錄取比例和大學生在校生數均居全國前茅的江蘇省在普職協調發展方面一直做得很好。
面對江蘇經濟產業結構轉型升級的壓力,以及初中畢業生生源不斷減少的趨勢(從2006年的121.35萬人下降至2016年的61.17萬人),江蘇的一些地方政府也曾出現了思考動搖,甚至有人對普職比大體相當提出了質疑。但是,難能可貴的是,江蘇仍然做到了連續11年保持普職比大體相當。其主要做法包括以下四點。
(1)建立健全“知識+技能”的普通高校對口單獨招生考試制度,擴大高等院校辦學自主權,開展分段培養和聯合培養試點,深化現代職業教育體系建設;(2)通過強化統籌調控,注重過程管理,拓展招生面向;(3)嚴格規范新生電子注冊,完善招生激勵機制;(4)全面落實職業教育資助政策,持續提升職業學校辦學能力,切實打造專業課程品牌。[5]
正是在上述努力之下,江蘇才能實現全國職業院校技能大賽的“八連冠”,全國職業院校信息化教學大賽實現“六連冠”,首屆職業教育國家教學成果獎獲獎總數名列全國第一。江蘇職業教育的美譽度得以不斷增強。
經過十多年的實踐檢驗,我國普職比“大體相當”的基本國策對當前普及高中階段教育的重要目標而言,已經到了必須重新審視的地步。因為如果不能總體保持高中階段教育普職比例大體相當、促進普職協調發展,那么將很難順利實現我國在2020年普及高中階段教育的宏偉目標。
為了普及高中階段教育、推動普職協調發展,至少應該做到以下三個方面。
1.要加大對中等職業教育的宣傳力度,提高中等職業教育的社會地位。中等職業教育之所以無法做到與普通高中教育平起平坐,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于,社會對中等職業教育仍然存在刻板印象,甚至存在歧視中等職業教育的現象。為此,必須加大對中等職業教育的宣傳力度,全方位提高中等職業教育的社會地位。一個國家不僅需要培養學術尖子,還要培養職業尖子,即各行各業的專業人才,這是國家的核心競爭力之一。要讓社會大眾認識到,在高中階段教育中推動普職協調發展的必要性。對我國而言,中等職業教育也是高中階段教育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推動普職協調發展是我國教育結構不斷優化調整的需要。也就是說,與經濟結構相適應,我國的教育結構也必須保持健康狀態,無論是從縱向的教育程度結構,還是按照專業和類別劃分的橫向結構,都要與經濟結構中的產業結構、勞動力結構形成密切關聯,并在形式、布局和管理等多個方面進行綜合考量。此外,在“互聯網+”時代,要充分利用好傳統媒體和網絡、微信等現代媒體,大力宣傳職業教育,弘揚勞動光榮、技能寶貴、創造偉大的時代風尚,要營造人人皆可成才、人人盡展其才的良好環境,讓學生及其家長感覺到上職校同樣可以成就事業,甚至是一條捷徑。
2.強化科學的宏觀管理,堅決落實普職大體相當政策。在我國,“普職比大體相當”的國家政策自提出之日起,就一直存在著質疑的聲音。由于傳統的文化價值觀的根深蒂固影響,不僅一些學生家長感到難以接受,而且不少教育管理者,甚至主管一方教育的官員也經常說三道四;中高等職業教育一直處于尷尬狀態。這一國策在執行的過程中,各地也幾乎沒有出現過因為執行不到位而被問責的現象。[6]這種含混不清的管理現狀使得這一國策的嚴肅性在現實中遇到較多的尷尬。事實證明,一個地方的普職比以及職業教育發展得怎么樣,很大程度上是由當地政府的宏觀管理思路所決定的。要使“普職比大體相當”不再永遠在路上,各個地方政府的黨政領導人必須不折不扣地予以落實,積極作為,為職業教育注入“核心動力”。如在分配教育資源的時候,盡力縮小普職之間的差距;在就業安置方面,最大限度地使得普通教育和職業教育畢業生享有平等的發展機遇;要大力提高技術工人的地位和待遇,拓寬技術工人上升通道,不唯學歷憑能力,弘揚“工匠精神”,切實根據《攻堅計劃》的要求,把加快發展中等職業教育擺在更加突出的位置。
3.建立政府層面的勞動力市場預測系統,科學把握普職大體相當的比例。教育作為人類的一種特有的社會現象與社會活動,其本身既是社會發展的一個重要方面與重要標志,又促進著社會的變革與進步。作為與經濟社會發展聯系最為密切的一種教育類型,職業教育是一種跨界教育,不僅跨越了企業與學校,而且跨越了工作與學習,一句話,它跨越了職業與教育的疆域。職業教育的這一特征,決定了職業教育必須根據最新的市場需求調整發展戰略,而不能只是在“圍城”中辦學。[7]因此,考慮普職比問題,必須建立一個政府層面的勞動力市場預測系統。這一系統必須以人力資本理論、教育篩選理論和勞動力市場劃分理論、社會化理論等職業教育發展的基本理論為基礎,既要綜合考量經濟發展對教育事業的物質基礎決定作用,又要考慮教育對經濟發展的推動作用,尤其是職業教育對勞動力的再生產作用和對技術進步具有的推動性作用。因此,在對勞動力市場進行預測時,必須要深入到崗位層面,綜合分析崗位的差異、技術要求、勞動力生產率等相關變量,并以此為依據,預測中等職業教育合適的發展規模,進而科學、合理地確定本地區層面理想的普職比例。
[1]佚名.普及高中教育亟須保障中職教育[N].北京青年報,2017-04-07(A2).
[2]郭揚.高中階段“普職比”的國際比較[J].職教論壇,2003(1):64.
[3]莫麗娟,王永崇.普職規模結構政策的困境與反思[J].職業技術教育,2011(7):5-11.
[4]周正.從巴洛夫到福斯特——世界職業教育主導思想轉向及其啟示[J].湖南師范大學教育科學學報,2006(1):85-89.
[5]彭召波.江蘇:11年“普職比大體相當”何以實現[N].中國教育報,2016-11-01(09).
[6]周俊.“普職比大體相當”難落實,尷尬如何化解[N].中國教育報,2016-10-11(05).
[7]姜大源.當代世界職業教育發展趨勢研究[M].北京:電子工業出版社,2013:197.
2017年華東師范大學國家教育宏觀政策研究院委托課題“職業教育與普通教育融合的問題及其發展對策的研究”
錢維存,男,華東師范大學職業教育與成人教育研究所2016級博士研究生,南通市教育科學研究院職教教研員,主要研究方向為職業教育領導與管理,職業教育教師發展。
G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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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4-7747(2017)25-0052-04
[責任編輯 徐 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