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謝 彩
《紅字》投影下的《白鹿原》:田小娥何以扁平化?
◎ 謝 彩
多重視閾下的《白鹿原》
【編者按】
《白鹿原》自問世以來,便受到了文學界和社會的廣泛贊譽,陸續被改編為話劇、電影等其他藝術形式,不過,其改編為電視劇的過程可謂歷盡波折。電視劇《白鹿原》播出以后受到觀眾好評和業內人士的認可,本刊特別推出一組文章,從人物形象塑造、文化價值傳承以及經典作品的改編及其成效等方面,對其得失進行分析和評價。
《白鹿原》在江蘇衛視開播以來,在豆瓣網始終保持超9分的高口碑評分,然而,比起同期熱播的《歡樂頌2》,它的話題度和收視率卻顯得寒磣了點。
為何嚴肅的正劇往往叫好不叫座?對此問題,學界常見的共識是這樣的:《白鹿原》面對的困境并非個例,在娛樂為王的時代,嚴肅扎實但題材不時尚、帶有厚重感的作品,通常吃力不討好。《白鹿原》收視不行,關鍵在于不對年輕人口味。在4G移動網絡普遍覆蓋、人手一臺智能手機、隨時隨地可追劇的時代,誰掌握了年輕人,誰就掌握了收視率。
盡管小說足夠著名,豆瓣口碑也夠硬氣,但《白鹿原》開播以來的收視率上升幅度是緩慢的。在央視索福瑞統計中,CSM35城及CSM52城收視率持續增長,但是,直至2017年的6月初,該劇的紀錄,也只不過連續三天破1而已,其中,6月5日在35城市達到1.22%。這樣的成績,和同期其他熱播劇相比,并不驕人。
并且,這幾日收視率上去,跟劇情還有一定關系,可以想見,有相當一部分對小說極為熟悉的“原著粉”為收視率做了貢獻:6月初,劇情恰好發展到矛盾沖突的關鍵時期:田小娥(李沁飾)得知黑娃(姬他飾)“已死”傷心欲絕,鹿子霖(何冰飾)乘虛而入,為打擊白嘉軒(張嘉譯飾),鹿子霖指使田小娥誘惑白孝文(翟天臨飾),孝文與小娥東窗事發,白嘉軒在祠堂嚴懲白孝文……
1993年人民文學出版社發行未刪節版的《白鹿原》,伴隨以上情節的,是大面積的情欲描寫,這些戲碼里的女主角只有一個——田小娥。哪怕中國文壇早先已經歷過1980年代的百花齊放,本土作家在創作中,自覺地把歐美小說出現過的各種先鋒路子紛紛彩排了一遍,讀者貌似已經見多識廣,但是,1993年《白鹿原》未刪節版的發行,仍然是令人矚目乃至側目的。陳忠實的寫作路數放在當時中國作家當中,仍然算得上大膽。他筆下的《白鹿原》,以黃土地大氣史詩面目出現,令人驚訝之處還在于,像陜西這樣傳統文化積累深厚的地域,竟然會誕生田小娥這樣的奇葩。中國傳統女性理所應當具備的溫、良、恭、儉、讓,田小娥身上基本沒有。
田小娥跟她同時代同等處境的女性相比,算得上前衛的。問題來了:《白鹿原》為什么會給人傳遞出“老年感”的印象?
陳忠實給讀者出了個難題,也給評論家們出了個難題,就是:該怎樣去評價田小娥這個女性?她是情欲的符號?帶有某種先鋒色彩、女性主義者的失敗樣本?被某些惡勢力坑害的現代潘金蓮?沒機會、也來不及成為白靈這類革命女戰士就淪為封建禮教犧牲品的尤物?
當提出這一連串問題時,我們發現,陳忠實的小說無法回答、也無力回答它們。陳忠實對田小娥的刻畫,沒有走出把失貞女性妖魔化的怪圈,也沒有走出把“人性”等同于“人的動物性”之怪圈。很大程度上,他把純身體屬性的發泄視為人性之流沖破堤壩。
當然,如果我們單純地把“人性”大而化之、簡單地理解為勇敢地索取和坦蕩地接受生活的給予,那么,我們可以從《白鹿原》里輕易地嗅出:田小娥、黑娃(鹿兆謙)們為了達到這種勇敢和坦蕩所咬牙跺腳、喝酒壯膽的味道。
小說里對田小娥的描寫,令人沒有太多想象空間。作為讀者,我們知道她身材豐滿、對異性天然具有挑逗感——除此之外,其實,我們對于她幾乎一無所知,關于她的精神追求,更是知之甚少。而小說里關于她的描寫,也很容易讓人誤會:田小娥精神上的追求從來沒有高過男人的臍下三寸。在1993年的小說版本里,她正式出場是在第九章,身份——郭舉人的小老婆。而她處心積慮勾引的黑娃,在郭家的身份——長工。田小娥勾引黑娃的動機簡直一目了然:報復年邁的郭舉人及其大老婆,順便滿足自己鮮活身體的需求。
這種橋段是不是有點似曾相識?潘金蓮的身世也大致如此。無論是《金瓶梅》也好,《白鹿原》也罷,作者往往沉迷于對這類“尤物型”女性之身體語言的描寫,在小說中不吝字數、展開巨細無遺的文字鋪陳——這樣的處理方式,其實是危險的,它在某種程度上滿足乃至迎合了一般看客對“蕩婦”的想象和理解,卻把女性的復雜感削弱了。所以,也難怪前幾年王全安拍的電影版《白鹿原》,會把大量戲份壓在田小娥身上——電影原片長達三個多小時,知名女星張雨綺飾演田小娥,出于種種考慮,王全安刻意在鏡頭里突出她的性感美艷,據說陳忠實對此頗有微辭。
別忘了,文學的功能及存在的重要價值之一,就是要描摹出人性的復雜和豐富,增進不同地域的人類、族群之間的相互理解。因此,電視劇版做了重大調整,在演員選擇方面,換了形象清純的李沁來飾演田小娥,動機很明顯:制片方希望打破以往各種改編版本里田小娥給受眾留下的“肉彈”式、格式化印象,意圖以李沁的清純外表與田小娥的曲折人生際遇、情感糾葛形成強烈反差,以期帶給觀眾新鮮的體驗,也潛移默化地傳達制片方對田小娥這個人物的全新理解:她不僅僅只有美麗、性感、肉欲,她還有別的特質,比如說反叛、隱忍,當然,還有一點點……悲壯。
但是,電視劇哪怕這樣處理,對于田小娥這一人物形象的塑造,仍然是不夠的。田小娥依然還是個“扁平人物”。這跟小說底色有關,《白鹿原》小說本身,沒有賦予田小娥深不可測的魅力。小說里關于她體態特征及其身體語言的過多描繪,很大程度上,毀掉了她給人的想象空間。而一個女性的魅力大小,往往與她能夠提供給人的想象空間大小有關。事實上,女性的魅力,往往是莫名的,越是美好的女性,其美感要素越是豐富,那么,她給每個人帶來的驚艷感,則可能都不一樣。人人都可能從她身上讀出不同的美好。而當作家、導演刻意把她的美固定在某些部位、某些尺寸上時,其實,這才是對受眾審美能力的侮辱。
所以,在女性形象塑造這一層面上,《白鹿原》并不成功,它的“老年感”,很大程度上,來自于男性作家對女性之美缺乏深入了解、剖析的洞察力。它沒有貢獻出一個豐富、立體的女性形象,而只是換了一個叫田小娥的演員來演潘金蓮,同時,還為“通奸的女人不得善終”這條自古以來被廣泛恪守的律令提供新的案例和論據。
關于“通奸”這一題材的女主角,我們不得不提霍桑的《紅字》。
小說中極其獨特的處理方式給人帶來強烈震撼——這樣一部以“通奸”為主題的小說,從頭到尾干凈至極,沒有任何性描寫!關于女主角海絲特和牧師的那段往昔,霍桑的敘事真是克制到只字不提——已婚的她,是怎樣與他相識、相知,經歷過怎樣的煎熬、最終兩人沖破內心樊籬深深相愛、乃至珠胎暗結——這樣有畫面感和暢銷元素的情節,小說里統統沒有寫!小說開篇,時間軸停留的位置是——東窗事發,丈夫不在家,而海絲特竟懷孕了,周圍的看客,義憤填膺,都想逼她招供奸夫的名字。尷尬的是,而這場“逼供”大會的主持人,就是牧師。她胸前的A字,莫名地閃爍著奇妙的光芒。然而,迎著一束束不懷好意的目光,她什么也沒有說。
完成于1850年的《紅字》,題材大膽,敘事干凈利落,它塑造了一個史上最純潔的“蕩婦”海絲特。讓人同樣過目難忘的,是她親手繡下的那個A字。
紅字A至少有三層意義。首先,它代表Adultery,即通奸。為了保護牧師,海絲特獨自一人承擔了罪過,被“示眾”三小時,并被懲罰戴上紅色的標志A。
第二層含義,紅字A代表Able,即能力。被眾人斥之如敝履的海絲特在一個遠離人群的地方孤獨地生活,深居簡出,把唯一的愛都放在孩子珠兒身上,她以做針線活養家糊口。這時,A代表海絲特的生存能力、高超的手藝。
第三層含義,紅字A代表Angel,即天使。海絲特并沒有因為受白眼而懷恨在心,她無視他人冷嘲熱諷的目光,依然懷著圣徒般贖罪的心理,為人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不求回報。后來,包括從前鄙夷她的人群甚至認為,她胸前掛著的A,是美好的象征。
《紅字》里通篇沒有提及海絲特身體某些部位的尺寸,卻用節制的語言,寥寥數語,描寫了她哪怕在被“示眾”時,臉上依然掛著高不可攀的莊嚴神情。這樣的神情使她不同尋常地動人,乃至令人肅然起敬:她勇敢地承擔了因為付出真愛而必須承受的后果。而小說了不起的地方還包括:它沒有花任何篇幅去回顧她從前與丈夫的不睦。所以,她為何要出軌,真是令人好奇。
事實上,海絲特的丈夫“渣男”形象,是在她胸前被掛上紅字以后,才慢慢浮現出來——通過他與牧師處心積慮的交往、試探,腹黑“渣男”的靈魂一點一滴浮出水面。海絲特的丈夫故意隱姓埋名、不懷好意地接近牧師,假裝向他求道、幫他傳教,卻不時向他暗示:自己其實拿捏著重要把柄。而海絲特始終拒絕說出“奸夫”姓名,令牧師內心飽受內疚折磨——可見,牧師依然多么單純,而時時以“受害者”自居的丈夫其實內心多么齷齪——由此,可以想見,難怪海絲特從前跟丈夫共處的日子里,沒有樂趣、毫無愛意可言,她終于愛上牧師,合乎情理。
《紅字》把“留白”的境界玩到登峰造極,情節的反轉也來得合情合理,小說歷久彌新,至今仍是電影改編的熱門IP,海絲特這一角色也是諸多當紅女星試圖證明自己演技的重要選項。
美貌、愛欲、生命的瘋狂,總有一刻會驟然冷卻,當空虛、樂天知命的淡漠籠罩一切時,發自內心、油然而生的宗教般的宿命感終于出現了。這樣的時刻,《紅字》的描述真是恰到好處。海絲特是生命之重的承受者,作為讀者,我們始終不知道她的三圍尺寸,但是,從年輕到年邁,終其一生,她的美始終深不可測。而且這種美,是永恒的,在任何時代,值得任何女星去爭取、去演繹這個角色。
而《白鹿原》的田小娥,真是太讓人遺憾了,陳忠實太害怕我們不知道她美在哪里了,絮絮叨叨,最后,就只讓我們記住了她的胸部和臀部。如果讀者、觀眾也僅僅滿足于短暫的視覺享受和粗淺的情欲畫面之沖擊,那或許意味著正在放棄人類永不停歇的進化。
美麗,原本就是深不可測的。審美的本質,在于對美麗永不停歇的追求。
作者單位:上海政法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