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漢橋 張雯君
面對無言的生活——讀李修文散文集《山河袈裟》
◎ 李漢橋 張雯君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不知為何,在閱讀這本《山河袈裟》時腦中會出現這句話,盡管我不能準確傳達作家內心的真實意圖,但是在我心里,這一句最貼切,是我閱讀感動之余的第一反應。我不知道怎么解釋寫下無言的標題,卻要面對作者洋洋灑灑的二十萬字;我只想說,表達是一種外形,而無言是一種境界。
今天的寫作,作家們太善于表達和修辭,表達成了一種傾述,一種發泄,一種嘮叨,是一種啰嗦與矯情。寫作成了語言狂歡的園地,但是普遍失去了和生命、經驗、智慧遇合的可能性,而日益變得表淺、輕浮,失去了精神的內在性,沒有分享人類命運的野心,沒有創造一種文體意識和話語風度的自覺性,又如何展開人類精神性的深度開掘?
無言則回到了生活的本身狀態,而這種狀態自有大美存在。就像作品中面對日本國車窗外札幌的雪國美景是無言的,無言地令人害羞;面對月夜下待宰的羔羊和血淋淋的羊皮是無言的,讓我們直面死亡的哀鳴與冰寒;面對越南僧侶齊聲頌唱的梵音是無言的,令人靜靜徹悟沐灑的佛光;面對亡靈的墓地是無言的,讓我們勘破貪戀的紅塵;面對多舛的命運是無言的,卻承載著一生的顛沛流離;面對生命的眷戀和別離是無言的,如同小病號告別時高喊的“長安陌上無窮樹,唯有垂楊管別離”;面對汶川地震與殘缺的肢體是無言的,是劫后余生的大幸運與大悲慟;面對害怕丟失而鎖在路燈下坐臺女的女兒是無言的,讓我們品嘗到凡間生活的艱難與凄苦;面對懷揣著買來的野鴿準備放生的年輕喇嘛是無言的,讓我們靜靜體會存留世間的良善與慈悲;面對思念兒子而在墻壁上寫下“每次醒來,你都不在”的詩句是無言的,讓我們感受無處話別的生死凄涼,這個世界還有許許多多平凡的人生,還有許許多多生命的存在,他們都是無言的,其中自有人間故事的起承轉合、跌宕起伏。
作者讓我們面對的就是這些無言的偉大故事。用盡他所經歷和所見證的,不僅用盡文字而且用盡身心,只為讓我們抵進一個無言的境界。借用作者在《青見甘見》中的那句話:“我注定不會再有這樣的行旅,一路狂奔,欲辯忘言,卻想刺入河川花草的內里,觸及龐大世界的玄機?!蔽蚁耄胶?,是作者的行旅,袈裟,是這無言的境界,是龐大世界的玄機。黑格爾說,相對于全知全能的上帝,人類看到的只是這個世界的一個面,這種努力是渺小而偉大的?!渡胶郁卖摹纷屛乙娮C了這種渺小而偉大的努力,用綴滿山河的文字去窺破袈裟的玄機,以至于我們在座的每個人都能找到心中喜歡的話或者最貼近心中的答案,這答案就是每個人的玄機。真正的寫作是洞開一個隱秘的世界,如同貝多芬用激烈而急促的音符去撞開命運的大門。文學評論家謝有順一直強調“文學:堅持向存在發問”“尊靈魂的寫作時代已經來臨”,便是希望文學從敘事回到心靈的一種強烈呼喚。筆者認為文學不僅是認識世界、洞察人性的重要入口,更是人類其他學科無法抵達的邊界。生物學能夠解釋基因是什么,物理學能夠解釋物質是什么,心理學能夠解釋意識是什么,但它們解釋不了什么是生、什么是死、什么是愛,這其中自有智慧,自有大道存在。
與智商和經驗不同,智慧是真正的知“道”,知“道”表現為一種特別的心靈的能力,它能洞曉萬事萬物的奧秘。哲學家彭富春教授認為,世間的智慧有三種——人言的智慧、天言的智慧與神言的智慧。人言的智慧是關于生活經驗的智慧,是人們對各自生活的言說,這種言說方式便是人生經歷的敘述,正如李修文在《山河袈裟》自序中所提到的那些人:“他們是誰?他們是門衛和小販,是修傘的和補鍋的,是快遞員和清潔工,是房產經紀和銷售代表。在很多時候,他們也是失敗,是窮愁病苦,我曾經以為我不是他們,但實際上,我從來就是他們?!比搜缘闹腔凼巧畹姆e累與肆意的言說,這組成了李修文筆下的環視“山河”(生活世界)的文字。天言的智慧是關于自然的智慧,往現實說,是關于一個天地、一個時代、一個現代世界的世態炎涼、世間萬象。李修文的散文最終沒有走向花鳥魚蟲、自然山水,這是值得慶幸的,雖然它們也是天地自然,但天地自然并不全部是那些景觀,天言的智慧既顯露又遮蔽,顯露的是我們眼前所看到的,遮蔽的是我們沒有看到的,尤其是天地自然中的社會風景,我們見到了這世間形形色色的人,但是我們沒有見到:“病危的孩子每天半夜里偷偷溜出病房看月亮,囊中空空的陪護者們想盡了法子來互相救濟,被開除的房產經紀在地鐵里咽下了痛苦的淚,郊區工廠的姑娘在機床與搭訕之間不知所措……”作者筆下的天言風景是如此令人惆悵和沉重,因為里面是酸甜苦辣、是愛與痛的疊加,是光明和黑暗的交織。神言的智慧是關于大道的智慧,是關于天地宇宙的玄機,是生活世界和自然世界的不斷提升,所謂“大道無言”,中國智慧關于天道凸顯了一個否定的語言——無、非、空、勿等,同生活之言和自然之言不同,它無法觸摸、經驗,只能夠通過感悟、覺悟或者了悟,因為它是關于造化、關于偶然、關于生死的話題。李修文在《羞于說話之時》寫道:“當此之時,言語是有用的嗎?悲傷和怨怒是有用的嗎?無論你是誰,親愛的,讓我們沉默下來,不說話,去看,去聽,去見證一只抓住光亮的手?!边@便是對神言世界的接近和參悟,道家曰虛靜,佛家曰禪機。這三重境界,李修文都在嘗試用心去抵達,去叩問,尤其是最后一種“無言的境界”,因為這是文學寫作的最高嘗試和獎賞。
智慧是無言的,李修文抵達智慧的方式同樣是無言的。作品中常常令人觸動的畫面,是作者(包括筆下的眾生)時不時流露出來的害羞與出神,是思慮與沉寂,是敬畏與迷醉。面對那個無邊的雪國,老婦人眼中涌出淚來,對周邊的人說:“這景色真是讓人害羞,覺得自己是多余的,多余的連話都不好意思說出來了?!保▍⒖础缎哂谡f話之時》)因為這無言的“害羞”直抵天地“大美”的奧秘。面對無人的新疆曠野,我在疏勒河上沉思,“四野里仍是空無一人,時間似乎停止了,滿世界僅剩的兩樣生機,一是暴風,再是緩慢向前的河水?!币驗檫@無言的“空寂”直達“存在”的核心。面對絕響的誦經聲,仿佛釋迦牟尼剛剛來過,“當它們結束的時候,一切都靜止了,飛鳥也都紛紛停落在屋頂,在場的人足足有二十分鐘全都默不作聲。”因為這無言的“敬畏”直達“神啟”的境界。在接近“神言”“大美”的時刻,作者總是放慢了速度,讓時間和空間都在那一瞬間靜止下來,也引導著讀者越過作者極盡其言的文字外形,漸漸進入一種沉思的靜默,進而抵達一種無言的境界,這境界是大象無形的意味深長、是大音希聲的余音繞梁。這樣的文字常常是令人觸動的,而不是感動,于我而言,感動是淺層次的,用一個故事就可以做到;而觸動是靈魂的,需要撥弄心弦的體悟,需要讀者與作者之間的心靈“共鳴”。我們并不奇怪作者這種宗教式的參悟方式,他本身便是篤信宗教的,尤其是佛家,然而這并不影響我們共同對“神言”境界的體悟。
德國詩人荷爾德林說過,詩人的職責就是在神和人之間起到中介作用。這種“中介”并非通向虛無,而是連通起“實無”“實有”之間的橋梁。李修文曾在文中談到過“人民與美”,“人民”這個詞語在《山河袈裟》中從一個有些空泛的概念重新充實、飽滿起來,變得“實有”,并與我們息息相關;“美”則是一個度過劫波、勘破生活,從凡俗人生的命運跌宕中直抵存在價值的智慧所在,這是“實無”的境界。而詩人,則是將“人民”與“美”緊密結合在一起的重要媒介,而“詩”(文學)說到底,都是對天地至理的鉆探。李修文在自序中說的:“十年了,通過寫下它們,我總算徹底坐實了自己的命運:唯有寫作,既是困頓里的正信,也是游方時的袈裟”——這是詩人的宿命,也是神圣的天職。
讓我用鄭小瓊詩句《生活》中的一句話來結束吧,“我不知道如何保護這樣一種無言的生活”。這種無言不是鐵一樣的沉默,而是一種靜靜的體悟和抵達。
作者單位:湖北第二師范學院,中南民族大學
注釋:
[1][2][5][6][7]李修文:《山河袈裟》,湖南文藝出版社2017年版,第62頁,71頁,2頁,2頁,11頁。
[3]謝有順:《從密室到曠野——中國當代文學的精神轉型》,海峽文藝出版社2010年版,第98頁。
[4]彭富春:《論國學》,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第1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