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徯 晗
抒情與反諷的藝術——評李德南的小說
◎ 徯 晗
在受眾的眼里,李德南的身份是一位青年學者和批評家。事實上,他也寫小說,作品不多,但也給我們呈現了一些可供研讀的文本。讀過這些文本后,我不得不說李德南在學術領域和批評界的光芒,在某種程度上對他在小說上的成就形成了一定程度的遮蔽。
這種對自身的遮蔽,既是一種遺憾,也是一種幸運——這種去掉身份標簽的小說寫作,更像是一種隱逸的寫作。這使他可以用更客觀的視角來觀照自己,以及他與他筆下那個虛擬世界的關系,也使他不容易被自身的光芒所灼傷,讓他的小說有著更純粹的精神質地。目前為止,《遍地傷花》是李德南最重要的一部小說,這也是他迄今唯一的一部長篇。除了這部長篇,他還有不多的幾個短篇:《為什么我不可以游泳》《后伊甸園神話》《1994年的菠蘿》等。由于閱讀所限,可能會有遺漏。僅就我讀過的這些小說作品而言,不能說篇篇都是精良的,但其小說所呈現的精神質地,足以擊殺那些在各種刊物上廣泛存在,甚至以各種“名家”“名篇”方式示人,看起來四平八穩,事實上卻精神質地黯淡的平庸之作。作為一個寫小說的人,我這么說,固然要得罪不少同行,但也涵蓋著對我本人的批評與自省。
小說,是敘事的藝術,也是藝術的敘事。我以為,這種藝術,既是語言的藝術,思想的藝術,更是結構的藝術。在小說中,無論何種藝術,都必須指向敘事本身。換句話說,小說中所有的藝術都是為了敘事服務。李德南的小說,無論從語言、思想還是結構意識方面,無疑都抵近了這種敘事的審美。
蘇珊·桑塔格在邁克爾·克羅寧的訪談中對作家“作為語言的維護者”有這樣的回答:“我說‘維護者’的意思是指充分使用語言,保持一種豐富而多樣的詞匯這一授權……公共語言,也就是羅布茨基所謂的‘國家語言’,電視語言,是最小公分母的語言,……大多數人用25個形容詞就夠了,每次你用的形容詞不是這25個形容詞之一,那你就是在令一個詞保持活力。”
我前面所指的平庸的敘事,某種程度上也指一種用“公共語言”進行的敘事。我們看到大量的文學作品都在使用這種公共語言,甚至電視語言。作家沒有令一個詞在敘述中“保持活力”,無疑是失職的,也是失敗的。在小說中,語言有描述性的,這種語言具有客觀性。有旁白式的,這種語言具有主觀性,也是作者知性和智性的顯現。也有敘事性的,是主觀與客觀的混合雙打。當然還有對話——對話是最能體現敘事及其有效性的特征性語言,它是一種有聲的語言,在小說中,它就是構成人物的某種語言手勢。有時,對話可以直接幫我們完成對人物形象的刻畫與性格塑造,也可以直接推動情節與敘事的完成,而無需作者拙劣或吃力地去交代事情的來龍去脈。不管是哪一種,我以為這些語言,只要完成得好,它就是有效的,就是語言的藝術。
在《遍地傷花》中李德南是這樣來描寫一個嬰兒的死以及他母親的感受:“年幼的兒子在房間里甜蜜地做著夢的時候,勤勞的母親把房門輕輕地帶上了,跟著就下樓去清洗兒子的尿布。過了一會兒,這孩子醒了。他還不會走路,在地面上茫然地爬行一圈后,又無師自通地扒開了門。他出了客廳,繼續往前爬,結果從樓梯上摔了下去。稚嫩的頭骨撞在堅硬的墻角上,磕了個洞,鮮血像蚯蚓一樣從頭骨的縫隙慢慢涌出。受了這樣的傷,自然是很痛的,他卻只是嘆息似的發出了一些很輕微的聲音,就去了另外一個世界。”這是一段描述性的語言,敘事冷靜客觀,這種不動聲色的冷靜與客觀,幾乎顯示出某種殘酷——在這里讀者忍不住難過得要手撫胸口,張開了口,卻只能發出無聲的叫喊。我們不難想象,那個孩子的死有多么無辜。讀者會為那個孩子的死感到何其難過與惋惜!這部小說寫于2007年,那時的李德南只有24歲,他已經深諳敘事的節制之美。我認為這就是敘事的有效性,就是語言藝術呈現給我們的特殊力量。語言作為敘事必須的基礎元素,是一個作家體現其敘事技能的量度標準之一。我反對那種對語言無節制的精雕細刻,但對語言的粗制濫造更不能接受,后者損害了敘事在形式上的審美訴求。
我們看李德南怎樣敘寫兩位年輕的主人公之間的愛情及其背后微妙的性心理:“寄居在周克胸膛里的蝴蝶,從沉睡中蘇醒了,開始翩翩飛舞。陳碧玉則覺得自己的身體里有一只鳥,披著一身色彩絢爛的毛,正用翅膀拍打著身體的牢籠。他們心領神會地一笑,把身體藏在了被子下面。”從這一段融客觀與主觀于一體的隱喻敘事中,我們看到的,正是蘇珊·桑塔格所喻指的那25個形容詞之外的某一個,而不是那之一。如果可以把這之外的某一個稱為“第26個”,那么這樣的敘寫就是那個使詞語煥發生機和活力的“第26個”。這樣的敘事語言無疑是有效的。這樣的語言優雅、溫情、機智,散發出凝脂一樣的藝術光澤,令人想到柔美的和田籽玉那特有的溫潤之光。與那些描寫愛情與性的爛俗之語形成鮮明的對比,真正彰顯出語言的優良質地和藝術魅力。
李德南始終堅守了這種語言的敘述質地。這種精神質地與李德南本人是一脈相承的,它呈現的是一種柔和的堅定,一種鎮定的華光,一種燦而不張的隱逸。我相信文字是抵達一個作家性靈最直接的途徑。雖然有些作家的文字具有一定的欺騙性,但我們總能從某些敘事的縫隙窺見到一些被隱匿起來的真相,從而看破敘事的假面。對于李德南的敘事文本,我看到的是文本本身的純凈品格。我這樣評價李德南的小說是有原因的,因為日常中的他和我走得很近,我得以有機會近距離觀察和了解他的精神圖像。我們知道,作家有時候和他的人物之間會構成某種鏡像。我認為這正是李德南借他的人物做出的某種精神投射。當然,除了語言本身的質地值得稱頌外,整部小說的基調和主題我還是心存質疑的。對此,我將在后面的分析中從反諷的角度進行具體的闡釋。
我們再來看看他的短篇《為什么我不可以游泳》的語言特色。作家田耳認為小說是“我”(活著的那個)與“另一個我”(死去的那個)的混合視角,這兩個“我”是雙胞胎,一個是活著的猛猛,一個是死去的勇勇——田耳在評論中稱之為“鬼魂敘事”。對此,我是不認同的。我認為敘事者只是雙胞胎中的一個,也就是活著的猛猛。這篇小說講述一對雙胞胎在自家的泳池中游泳,其中的一個被淹死了,活下來的那一個目睹了哥哥的死亡,幼小的心靈不堪打擊,精神世界出現了混亂,從此就“病了”。顯然,這是一個罹患精神疾病的孩子紊亂的敘事與回憶。因為敘事的需要,這篇小說的語言風格較之他之前的長篇《遍地傷花》有很大的不同。小說從一個“病孩子”的視角,部分采用了意識流的手法,語言的風格是隱晦的、潮濕的、陰郁的。敘事的時間點也選在一個下雨天——既是清明節,也是孩子們的生日。孩子的爸媽去給死去的那一個送生日蛋糕和祭墳,叫猛猛的孩子由此開始展開蕪雜的敘述和回憶,并違背父母反復叮囑的“不可以游泳”偷跑到自家花園里被封閉的泳池前,最終在哥哥死去的地方弄明白了“為什么我不可以游泳”。小說之所以呈現一種恍惚的特質,除了用的是兒童視角,還是一個“病了”的兒童視角,而不是所謂的“鬼魂敘事”。這個小說讓我想起格非那個著名的短篇《戒指花》。兩篇小說有著相似的敘事基調,寫的都是孩童的心理創傷。語言雖各有特色,但無疑都呈現出敘事的刻意用心,也都顯出了某種接近經典的特質。我們看李德南的這段描述:“爸爸的手在鼻子上抹了下。他的手指總是帶著煙味。爸爸喜歡抽煙,可是他的鼻子不喜歡煙。那又高又大的鼻子皺成了一團,還抽了一下。它在哭呢。“在這里,敘事是隱匿起來的,我們并未看到李德南正面去描寫男人背后的經歷和悲傷。我們看到的是敘事語言的高度有效性——短短的一小段話,堪稱惜墨如金,未著一點多余的筆墨,已經把一對中年夫妻因為感情矛盾,導致一對原本聰明可愛的雙胞胎兒子無暇看管,在游泳時一個淹死一個嚇病,從此給這個家庭帶來的巨大打擊呈現出來。尤其是父親的心理崩潰與絕望,在這里呈現得淋漓盡致。事實上,這對夫妻雖然因此重新回歸家庭,但這個經歷了永久創傷的家庭卻再也不能復原了。
好的作家一定是善于運用語詞的。真正的文學必須對庸常的、標準化的、空泛的陳詞濫調作出反抗,尤其是那種平面的、僵化的媒體語言。這也是作家對語言品質的自覺捍衛。保羅·策蘭在獲得德國最負盛名的畢希納文學獎時的演講詞只有短短的兩頁,蘇珊·桑塔格這樣評價它:“就像是一種智力音樂……你不得不加進六桶水將其稀釋成人們可以理解的東西。”這就是語言的魅力:語詞的巨大內涵以及語言本身的有效性。
米蘭·昆德拉最初為他的小說《生活在別處》取名為《抒情時代》。這部小說的主人公雅羅米爾是一位青春成長期的詩人。在與克里斯蒂安·薩爾蒙《關于小說藝術的對話》中,昆德拉這樣談論這部小說:“它建立在這個幾個問題上:什么是抒情的態度?青春何以成為抒情的時代?激情——革命——青春,這三者結合的意義是什么?什么叫作成為一個詩人?”對此,它的中譯者景凱旋先生在譯后記中這么寫道:“假如我們把書中這些抒情性的因素去掉,這部作品的內容就剩不下什么了。”可見,這部小說最重要的價值就在它的抒情性,由它的抒情性所體現出來的思想之美。
但這種思想之美,仍然是有缺限的。它顯得不夠節制,通篇泛濫,屬于青春的人和青春的閱讀。但是,我們誰沒有過激情洋溢的青春時代?誰沒有過反叛抗爭的青春期?為了逃脫庸常乏味的生活桎梏,年輕的我們總是去尋找“別處的生活”。而年輕的詩人對別處的尋找,就更瘋狂和極致,以至于搭上自己的性命。在中外詩歌史上,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
這種尋找,因為具備了詩性與理想,必然呈現著感傷的思想之美。小說也是思想的藝術,假如小說主人公是詩人,且是年輕的詩人,小說本身就必定會呈現某種詩性以及它所導向的思想之美。李德南《遍地傷花》的主人公周克以及他身邊的人,正是一些年輕的詩人。大一中文系的新生周克在去往舍友家的途中遭遇了同行的法學系新生筱麥,在美麗的江漢平原上,鄉村夜晚的月光照耀著筱麥孤單的背影,平原上的秋風拂起女孩的長發。女孩的裙袂在風中輕舞,那是一幅可以入畫的窈窕倩影,一幅永遠“君子好逑”的倩影。何況女孩還遠不止是貌美,和周克一樣,她也有著一顆內涵豐富的詩心。兩顆詩心相遇,無需開口,眼波流轉之間,彼此就已產生詩性的碰撞。女孩正是周克心目中的女神形象,被年輕的詩人藝術化了的女神形象。一段烈火戀情產生,詩性之美被充分激發。正如雅羅米爾遇到紅發女郎,詩人周克經由女孩筱麥而成為男人。尚在讀大學的年輕詩人周克進入了一個藝術與現實混同的世界。一方面是廣泛的閱讀形成的強健的思想,一方面是現實面前的無知與無能——筱麥最終因宮外孕失去了子宮。失去子宮的筱麥從此留下了性的創傷,并隨后消失在周克的生活中。描寫這樣的生活一方面有著某種現實的頹糜色彩,另一方面也為作家打開了思想的空間:和昆德拉一樣,李德南也采用大量的互文手法,引入廣泛的閱讀經驗,由詩人及詩人的朋友,Z大的同鄉校友也是詩人的美術系學生顧長風、顧長風的藍顏知己藍蘭等人的生活,延伸性地展開了大量的內心活動與思想活動,通過知性與智性的描寫,甚至在小說中直接使用了屬于評論家的一套話語系統,將同年齡人的思考導向了一定的高度與深度。
由于過度的互文,還是對這部小說的文體構成了傷害。小說縱然是思想的藝術,但如果李德南懂得像他在短篇《為什么我不可以游泳》中使用語言時的那種節制之美,從更豐富廣闊的生活層面,為他的小說建構一個強大的敘事的核,而不是思想的果肉,這部小說將會更有價值。我以為在這方面做得好的是庫切,他應該向庫切看齊,而不是昆德拉。
《遍地傷花》是一部充滿了抒情性的青春成長小說,也是李德南以另外一種方式端給我們的一道閱讀大餐。
由于這部小說明顯地受到米蘭·昆德拉的影響,在這里我不得不重提昆德拉。昆德拉認為“激情”、“革命”、“青春”三者的結合是構成抒情時代的重要因素。但李德南和他的同齡人的青春時代處于本世紀初的消費時代。近四十年,中國已快速跨越傳統的農業文明,進入工業文明和后現代的技術文明時代。消費,成為這個時代的主宰。于是,構成李德南小說抒情敘事的三因素變成激情、消費與青春。與革命相反,消費所導向的敘事,是一種輕的敘事,去除了政治符號的青春少了殘酷的殺戮,卻以另外一種殘酷方式加以呈現:消極、迷惘、頹糜。當這種文化的消極與現實的平庸形成激烈的沖撞時,自殺就會成為像《遍地傷花》中顧長風這樣的年輕人的選擇。我們知道,“垮掉的一代”是西方現代派文學流派中比較重要的一支,這種文學思潮的涌入,對中國的年輕人尤其是具有藝術氣質的年輕人還是有著很重要的影響,這種影響我們不難從李德南的小說中看出來。在《遍地傷花》中除了大量的抒情敘事外,李德南更多地使用了反諷。良好的知識背景為他提供了對所處時代的詰問與思考:當消費文化成為一種主流時,意味著年輕人的理想與現實會構成一種永恒的悲劇沖突。李德南用反諷的藝術手法反復揭示這種沖突,他讓顧長風的自殺成為一個有悲劇色彩的笑話,讓筱麥最后淪為一個落馬官員的圈養者,一個理想死去后的街頭舞者,讓周克同父異母的弟弟周陽因為對詩歌的沉迷最終被殘酷的現實教訓得頭破血流……
這種反諷所導致時代的輕,敘事的輕,使讀者看到的只是一群可憐的失敗者形象。對于這種反諷,我是存疑的,他沒有給讀者提供反抗現實逆勢向上的希望,讓我這樣的讀者看了,對這個時代感到不安,為年輕人的前途感到悲觀和失望。在小說的后記中,李德南這樣說明:“我‘創造’了他們,讓他們從‘無’成為‘有’,這過程如此艱辛,我如此執著,對他們卻談不上喜歡……在我看來,一個人在面臨困境的時候,不妨先壓下飛升的愿望,努力站穩,也可以適當地彎腰,甚至匍匐在地,但最好不要讓自己的心靈也跟著下沉,放任自己一味地往陰暗里走。否則,人生就真的再無希望可言了。”
顯然,為了避開這種輕的反諷的敘事,李德南在小說中建構了陳碧玉這個重要的女性形象。陳碧玉是周克后來的女友,也是后來成為他妻子的女人。相比于筱麥的這個既沒有來處也沒有去處的虛幻形象,陳碧玉是如此的真實可感,如此令人珍視。這一部分敘事,宛如這部小說的敘事的核,使得整部小說有了堅實的重量。陳碧玉的出現,可以看作是李德南為他的人物周克選定的一條精神皈依并與現實達成和解的道路。為了擺脫自己身上的詩人符號,擺脫那與詩人二字緊密相聯的失敗者形象,周克最終選擇了當一名客車司機來養活自己和未來的妻兒。在這部小說里,從理想的空中樓閣回到現實之地上的周克,雖然還沒有看到人生的方向,但已經與他昔日的生活揮手作別,并與過去的同道們產生精神的分野,向著另外一種可觸摸的生活目標去努力。這也許是另一種希望之所在。用李德南的話說,是“壓下飛升的愿望”“匍匐在地”,去尋求人生可能的希望。
另外,在這篇評論的最后,我稍稍提及一下李德南的長篇《遍地傷花》的結構特色。全書共八章,采用的是對偶篇章,敘事中雖然部分采用了回溯的視角,前面四章屬于雙線并行,但中間部分又合二為一,雙支并流后重新回到敘事的起點,并在時間的延續中加以推進,總體上屬于第三人稱的線性敘事。小說的結構無疑是完整的,也是漂亮的。由于篇幅所限,我在這里暫不作細致的談論。
作者單位: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