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房 偉
在歷史的燦爛星空之下
◎ 房 偉
歷史在中國文化界是一個非常奇怪的“詞匯”。表面上看,沒有人比中國人更注重歷史的話語權威了。史筆寄興亡春秋,也是主流意識形態維護話語權的工具。一個歷史定論,往往寄托了很多煌煌大義,一個歷史概念的斷代、內涵,往往引發現實的諸多麻煩和爭議,甚至產生巨大的威脅——尤其是晚清以來的歷史研究更是這樣,諸多禁區、雷區,讓不少學者作家噤若寒蟬,躲避不及。歷史在某些作家那里,甚至成了某種隱喻——借此展開對現實政治的批判。其實,這種做法也并不新鮮。從儒家經典今古文之爭,一直到康有為的《孔子改制考》,托古改制或六經注我,都是廝殺激烈,觸目驚心。然而,從另一個方面講,中國人又是最不尊重歷史的??纯凑焖⑵恋摹翱箲鹕駝 保蠹揖湍荏w會到,中國人對戲說歷史、顛覆歷史、玩笑歷史,有著多大的熱情了。褲襠藏雷,手撕鬼子,歷史變成了封神演義,抗戰變成了傳奇魔幻,真是讓人感到不可思議,又有著深深的悲哀。
其實,任何一種意識形態話語工具,當我們過于將其道德化與神秘化,都會產生怪異的反彈。這也是人類古怪的心理反應之一。更何況,這種反彈,又處于當下消費社會語境,就會顯得格外引人注目。究其原因,我們尚未在文學之中養成“平視”歷史的方法。亞里士多德說,歷史是已經發生的事,文學是可能發生的事。歷史考究的是真實,文學體現的是虛構,但二者都服務于人類探索自我和世界關系的好奇心。在時間和空間的維度,歷史和文學,讓我們充滿了熱情的想象與嚴肅的思考。金圣嘆曾言,文學乃因文生事,歷史卻是以文運事。二者又常常交叉在一起,就有了所謂的歷史小說。真正現代的歷史小說,應該是想象力的虛構與對歷史真實的尋找共存的精神訴求。文學既不是仰視歷史,將之視為最高準則,也無需俯視,以肆意的怪誕夸張,以虛無的虛構,踐踏歷史真實的存在。在歷史小說之中,文學和歷史,應該是一種“平視”、“交流”的關系。但在實踐之中,這些想法,往往無法落實。
中國古代的歷史小說,大多分傳奇和演義兩類,一種是借助一點背景,完全點染開來,另一種則有真實的歷史人物,不過將之更為故事化。說到底,還是虛構大于真實,追求“好玩的歷史”。但讓人擔憂的是,來自中國傳統的歷史小說,意識形態的權威性,又迫使歷史與道德結盟,進而遮蔽了人本身的豐富性與復雜性。歷史往往演變成忠奸善惡的巔峰對決,圣人君子與奸夫淫婦的PK。這種道德化與消費娛樂化結合的傾向,也就導致了抗戰神劇的奇怪劇種。和這種道德化的意識形態企圖共存的,還有借助民族國家敘事,將歷史“鐵血化”的傾向。這種做法,始于晚清小說,而大盛于網絡小說之中。這類鐵血爭霸“強人歷史劇”,如《大秦帝國》《大漢王朝》之類也很多,主角都是帝王將相,套路都是征伐四方,霸氣側漏,成就輝煌大業。這兩類歷史文藝作品,正像一枚硬幣的兩面,都是歷史威權意識過分擴張的產物,也依然有著道德化的影子。
文學對于歷史而言,正是想象力與追求真實的遇合之處。文學并非為歷史各類心機背書,而是要在波瀾壯闊之中看到喜怒哀樂、愛恨情仇,在參天大樹之上發現褶皺之處的細微變化,撿拾那些遺憾與悔恨,體驗崇高偉大與卑鄙陰謀,并將之以巨大想象力與好奇心表現出來。歷史文學的真實,并非簡單的史實再現,而是人類心靈真實的再現。文學給了歷史想象的魔力,給了歷史好奇心,也給了歷史一顆人類心靈的種子。茨威格的《人類群星閃耀時》展現千年帝國拜占庭的陷落,拿破侖的最后一分鐘,令人心撼神搖;井上靖的《敦煌》,以儒生趙行德與異域公主的生死戀,再現了西夏的崛起與佛教的神秘氛圍;卡爾維諾在《看不見的城市》之中,以忽必烈與馬可波羅的會談,鋪展燦爛如星空般的虛構城市;庫切的《等待野蠻人》,則干脆虛幻化歷史背景,以一個類似羅馬邊陲城市的架空故事,探索了西方世界內部的殖民意識。
但閱讀當下中國歷史小說,往往是令人失望的。有的和意識形態靠得太近,以道德乏味的面孔為“莊嚴肅穆”,以拖沓冗長為“宏篇巨制”,浪費了大量的紙張,不過是講了一個政治課本的常識。而新歷史主義的寫作傾向也是可疑的,那就是刻意塑造反體制的英雄形象,以解構與顛覆,替代理性的重建,以無底線的戲仿,將歷史化為新的消費傳奇。同時,一部歷史小說,可以進行政治諷刺,但絕不能替代文學審美,更不能以文學替代現實政治,這無疑是走回了老路之上。文學必須有距離地實現對現實和歷史的批判。我至今認為,熱鬧熒屏的“褲襠藏雷”的抗戰神劇,從根子上就是新歷史主義惹的禍。我們有時候很羨慕西方的《權力的游戲——冰與火之歌》,同樣是重寫神話系列的作品,咱們的“重寫神話”都在顛覆神話,諷刺現實上下功夫,而人家馬丁卻在完全虛構的架空故事里,實現了巨大的歷史滄桑感的重建。說到底,所謂歷史小說之中的主體歷史感,就是一種文化主體力量的確認,在殺戮、陰謀或普通人的悲歡離合之中,我們能在歷史的坐標之中,窺見人性的反思和尊嚴。所謂歷史理性,其實就是在歷史之中樹立文化進步坐標的勇氣和能力。而如果仔細辨認我們那些所謂的后現代性的、新歷史主義作品,所看到的,卻無非是農民式的道德倫理,肆意夸張的傳奇,還有濃重的歷史虛無感??梢哉f,在歷史小說領域,最能體現后發現代國家文化的邊緣弱勢地位,即永遠無法正面言說自我,只能以碎片化的寓言方式存在。
尤瑟納爾說:“歷史是人類獲得自由的學堂?!边@種自由就是心靈的自由,能夠讓人最大限度地接近歷史的真相和場域,而不是簡單地再現歷史,或者說表現歷史。在無限接近歷史的過程中,文學賦予了我們強大的熱情、想象力與好奇心,都讓我們和歷史人物成為可以親密交流的朋友,我們不但能看到他們心靈的真實,體驗到歷史悲壯、平庸,甚至是詭異的氛圍,更重要的是,在這種接近歷史的過程中,我們能更加放松地思考自我和世界的關系。正是在這樣的思考之下,我開始了自己的歷史小說創作。我最初的創作沖動,并不是來自現實,而是來自對史料的興趣。因為學術研究的需要,我閱讀了很多民國史料,尤其是抗戰時期的史料。夜深人靜的時候,當我獨自在歷史的場域之中穿行,恍惚就回到了那個血與火的年代,我突然發現,當我們的作家,整天將目光盯在都市男女那些雞零狗碎之上的時候,我們竟然視這么豐富的民族歷史文化的寶藏于不顧!
正是這點膚淺的自信,讓我這個操持文學批評職業的家伙,懵懵懂懂地闖入了歷史小說創作領域,去年至今,我一口氣寫了18個有關抗戰的中短篇小說,包括《中國野人》《幽靈軍》《去國》《殺胡》等。不敢說寫得好,只是自己寫得很高興,就像一個無知的頑童,突然得到一件有趣的玩具,只是想如何最大限度地破解它的秘密。我寫了蔣介石、汪精衛這樣的大人物,希望寫出他們在復雜歷史語境之下的表現,我也寫了一些戰爭的小人物,日本軍隊的同性戀軍官,抑郁求死的中尉,深山遇鬼的日本軍醫,喜歡寫小說的日本大佐,被砍掉手的漢奸,叛逃的參謀長,英勇殺敵的八路,凜然起義的將領,死守村寨的中國農民。我還寫了很多普通人,毒死日寇的廚師,在北海道求生的中國勞工,癡癡等待愛情的女中學生,甚至是現實生活中設計抗戰網游的宅男。我試圖在每一篇小說之中,嘗試一種新寫法,新形式,新內容,寫出不同的氛圍、節奏和意蘊。我不知道自己能否達到這個目標,我只知道,這些小說給我們帶來了更多關于歷史的思考。我的創作還很膚淺,也不敢聲稱自己是個小說家,我只是想按照自己的想法,認真地寫下去。
作者單位:蘇州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