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佩
論宋人研究李白、杜甫詩失衡的深層原因
張 佩
有宋一代,李白詩在結集、注釋、評點三方面均不及杜詩發達,后兩者起步尤晚。造成這種巨大差距的原因是:首先,宋人對李、杜詩風格及創作方式的理解比較偏執;其次,李、杜及其詩歌在宋代境遇截然不同;第三,宋代文人群體心態發生劇變,文學所肩負的社會責任超越以往,文人士大夫階層亟需樹立起有說服力的精神典范以圖自強自立。在這種“倫理—心理”模式的選擇機制下,李白及其作品那種超越儒家道德審美之外的特質不大符合宋儒審美理想,故而并未在宋人對古圣先賢進行篩選的過程中贏得先機。
李白詩 杜甫詩 宋代時局 群體心態
李白天才縱逸,與杜甫齊名,以其詩歌享譽宇內。然其詩歌的傳播與結集不及杜詩發達,尤其在宋代遭遇到與其聲名極不相稱的待遇。在以往探研李詩版本及注釋的著作中,學者們幾乎都注意到宋人編纂李白集熱情不高這一現象,注意到李、杜研究失衡的局面,但并未對此進行特別深入地考察。筆者在整理、點校宋楊齊賢集注、元蕭士赟補注的《分類補注李太白詩》的過程中發現,考慮這個問題不能僅局限于李白、杜甫詩歌創作本身或是籠統歸結于宋人編纂前人別集各有偏好,還需結合宋代詩學理論、宋代時局以及文人心態等多方面因素。
一
蕭士赟在《分類補注李太白詩·序例》中對李白詩在宋代結集以及注釋情況作了一番陳述:
唐詩大家數李、杜為稱首。古今注杜詩者號千家,注李詩者曾不一二見,非詩家一欠事歟?仆自弱冠,知誦太白詩,時習舉子業,雖好之,未暇究也,厥后乃得專意于此。間趨庭以求聞所未聞,或從師以蘄解所未解。……吁!晦庵朱子曰:“太白詩從容于法度之中,蓋圣于詩者。”則其意之所寓,字之所原,又豈予寡陋之見所能知!乃欲以意逆志于數百載之上,多見其不知量矣。注成,不忍棄置,又從而刻諸棗者,所望于四方之賢師友是正之,發明之,增而益之,俾箋注者由是而十百千焉,與杜詩等,顧不美歟!
蕭氏認為與“千家注杜”相比,注李詩者甚少,乃詩家一大憾事,遂欲盡其所能彌補這一缺憾。他所云“注杜詩者號千家”,并非虛言。宋人編輯杜甫詩者,最先是孫僅,為私人別錄本。其后有蘇舜欽、王洙、王安石、劉敞四家。南宋以后,各種注本蜂擁而出。主要有:(1)黃長睿《校訂杜工部集》,以編年為例。(2)趙次公注本,清末沈曾植稱其:“用思精密,其說繁而不雜。”(3)《王狀元集百家注編年杜陵詩史》三十二卷,托名王十朋,稱百家注本。(4)郭知達《杜工部詩集注》,又稱《九家集注杜詩》,其中大量引用王洙注。世傳王洙《注杜詩》,是杜甫詩的第一個注本,千家注杜的創始之作。原書已佚,注文散見于今存各種宋人杜詩集注。南宋以后著錄此書,多稱為王洙注。然而,所謂王洙注,實際上是鄧忠臣注。(5)《分門集注杜集》二十五卷,大約成書于宋寧宗(1195-1224)年間,不知何人所編。此書分類而編,分類的依據多為自然風物,如花草、竹、木、星河、雨雪……這種分類實則毫無道理,瑣細非常。(6)黃希、黃鶴父子編輯的《補注杜詩》三十六卷,嘉定丙子(1216)成書,編年較為精審。(7)蔡夢弼會箋《杜工部草堂詩箋》五十卷,外集一卷。所采文獻頗富,匯聚眾說;因刊刻次數頗多,內容稍異。對杜詩進行全面地評點也始于宋代,現存最早的有劉辰翁《須溪批點杜工部詩注》二十二卷,明初刻本。綜合起來看,宋人對杜集的研究工作已經全面展開,在補遺、校勘、編年、注釋、集注等五方面均付出了努力,取得了不小的成果,為后世奠定了相當深厚的基礎。
太白詩文集至宋則分為兩大系統:一是以宋咸平元年(998),樂史所編《李翰林集》三十卷(詩二十卷,文十卷)為源。后人用宋敏求本補充過,在宋代最主要的版本是南宋咸淳己巳(1269)刻本。另一個是以宋敏求編、曾鞏重編的《李太白文集》三十卷(碑序一卷,詩二十三卷,文六卷)為源,在宋代最主要的版本是蜀刻本。此外的“當涂本”,基本上還是從兩大系統中演化而出,雖然篇目次第略有不同,詩歌數目有所增減,但大體上相差不多。而到嘉定十一年(1218)前后,楊齊賢還在擔任夔路運司帳干,觀察蜀地的風土人情,收集李白散佚詩文及軼聞事跡。則最早的李詩注本成書不早于1218年。至于給李白集作評點的,宋代主要是偽托嚴羽所作的,成書時間當不晚于宋度宗趙禥卒年咸淳十一年(1274)。足見,有宋一代,太白集在結集、注釋、評點三方面均不及杜詩發達,尤其是后兩者起步就晚了許多。
二
那么,造成這種巨大差距的原因是什么呢?
首先,宋人對李、杜詩風格及創作方式的理解比較偏執。認為杜甫詩喜用典故、熟語,堪稱“無一字無來歷”。其創作技巧復雜,又多牽扯社會動蕩興衰,個人流離播遷,不搞清楚典故及創作背景,便不能充分理解杜詩深意。因此,閱讀杜詩亟需好的刊刻本、注本及評點本。相比之下,李詩貌似要“容易”一些,書卷功夫不深,沒有那么多語言障礙,亦不灌注過多家國歷史,用典也甚少選擇極為冷僻者。即使沒有注本協助,也不會太妨礙理解詩意。
其次,李、杜及其詩歌在宋代境遇截然不同。杜詩幾乎取得了滿堂喝彩的效果,而李詩則有些“冰炭同爐”的意味。歐陽修在《太白戲圣俞》(一作《讀太白集效其體》)寫道:“太白之精下人間,李白高歌《蜀道難》。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李白落筆生云煙。……下看區區郊與島,螢飛露濕吟秋草。”又云:“杜甫于白得其一節,而精強過之。至于天才自放,非甫可到也。”黃庭堅《題李白詩草后》:“余評李白詩如黃帝張樂于洞庭之野,無首無尾,不主故常,非墨工槧人所可擬議。”張戒《歲寒堂詩話》:“杜子美、李太白、韓退之三人,才力俱不可及,……太白多天仙詞,退之猶可學,太白不可及也。”張表臣《珊瑚鉤詩話》卷一:“李唐群英,惟韓文公之文,李太白之詩,務去陳言,多出新意。”這些贊譽主要針對太白詩充沛的才力,無可匹敵的表現力。尤其是歐陽修,他對太白的認可,更深層次上來說,是在強調詩歌創作中“天分”“天才”的重要性。
另一方面,在稱頌李白才力的同時,宋人對李白的人格存在偏見,近乎苛責。惠洪《冷齋夜話》卷五“舒王編四家詩”條引用王安石之語:“然其(太白)識污下,詩詞十句九句言婦人、酒耳。”《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六《鐘山語錄》云:“荊公次第四家詩,以李白最下,俗人多疑之。公曰:‘白詩近俗,人易悅故也。白識見污下,十首九說婦人與酒,然其才豪俊,亦可取也。’”喜好婦人與酒者,非太白一人;樂于將其作為詩歌創作題材者,《詩經》《離騷》以下不勝枚舉。若以此作為判定“識見污下”的依據,恐前人作品當刪削大半,污下者當盈紙累牘。況太白集言女子之處并不太多,斷然不似王安石所說比例。即便寫女子,也并不局限在娛樂怡情、玩賞淫樂范疇之內,有勇毅果敢的俠女、熱心饋贈的老婦、溫柔貞靜的妻子,還有求仙修道的高士……至于言酒,魏晉諸人豈不更甚?古人非為酒而言酒,多借以抒情言志、澆心中塊壘,荊公自己也不能免俗。蘇轍《欒城集》第三集卷八《詩病五事》:“李白詩類其為人,駿發豪放,華而不實,好事喜名,而不知義理之所在也。語用兵,則先登陷陣,不以為難;語游俠,則白晝殺人,不以為非。此豈其誠能也哉?白始以詩酒奉事明皇,遇讒而去,所至不改其舊。永王將竊據江淮,白起而從不疑,遂以放死。今觀其詩固然。唐詩人李、杜稱首,今其詩皆在,杜甫有好義之心,白所不及也。”葛立方《韻語陽秋》卷十:“李白樂府三卷,于三綱五常之道,數致意焉。……徐究白之行事,亦豈純于行義者哉!永王之叛,白不能潔身而去,于君臣之義為如何?既合于劉,又合于魯,又娶于宋,又攜昭陽、金陵之妓,于夫婦之義為如何?至于友人路亡,白為權窆;及其糜潰,又收其骨,則朋友之義庶幾矣。”?蘇、葛二人指太白“不好義”,不是“純于行義者”,其所列事例并非不可靠,而是觀者單純從負面來看,自然得不出正面的結論。葛立方的批判更是經不起細究,拿古代男子習以為常的生活方式言事,則近乎苛責;對刮骨而葬的遷葬方式不甚了解,從而大加批判,則近乎主觀、盲目。陸游則一邊駁斥“偽荊公”之言,一邊詬病其為人:“世言荊公《四家詩》,后李白,以其十首九首說酒及婦人,恐非荊公之言。白詩樂府外,及婦人者實少,言酒固多,比之陶淵明輩,亦未嘗為過。此乃讀白詩不熟者,妄立此論耳。《四家詩》未必有次序,使誠不喜白,當自有故。蓋白識度甚淺,觀其詩中如‘中宵出飲三百杯,明朝歸揖二千石’‘揄揚九重萬乘主,謔浪赤墀金鎖賢’‘王公大人借顏色,金璋紫綬來相趨’‘一別蹉跎朝市間,青云之交不可攀’‘歸來入咸陽,談笑皆王公’‘高冠佩雄劍,長揖韓荊州’之類,淺陋有索客之風。集中此等語至多,世俱以其詞豪俊動人,故不深考耳。又如以布衣得一翰林供奉,此何足道,遂云:‘當時笑我微賤者,卻來請謁為交親。’宜其終身坎坷也。”?陸游批評的方向有所轉變,他所說的“識度淺”,不再糾結于“人倫綱常”,而是針對太白的性格及處事方式。這種算是“軟性指標”,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欣賞者可稱其“豪放不羈”“瀟灑翩然”“傲岸不屈”“桀驁不馴”,不欣賞的人則可說其“不拘小節”“任性放浪”“傲慢無禮”“放肆囂張”。這是一個解讀視角的問題,沒有統一的標準、絕對的好惡。
然而,無論贊譽、批評是否得當,這都代表了當時主流話語的觀點。這些在政壇、文壇份量極重的人士,勢必會對他人接受評判李白及其詩造成相當大的影響。那么,支持李白者陣營的縮小,帶來的無疑是學人對注釋李詩興趣的低迷,既然詩風粗率,人格不合于“義”,又何必下苦功夫學習,不如研學杜詩來得穩妥。
三
最后,便是至關重要的宋代時局及群體心態因素。中國歷史上沒有哪個朝代是處在絕對安全的環境中,來自周邊異族的挑釁從來就沒有間斷過。這種“不安全”在宋代表現的倍加突出,由于同時代的遼、金、西夏等國的強大,使北宋政權一直處于外族的威脅之中。北宋初期一直與遼交戰,但并未收復失地。至公元1004年,“澶淵之盟”的締結才使北方獲得稍許安寧,然而這種“宋兄遼弟”的和諧場面是以北宋每年向遼交納“歲幣”作為代價的。這期間,無論糧食收成豐欠、年景好壞,定期交納“歲幣”是雷打不動的規矩。北宋中期,宋仁宗康定元年(1040)到慶歷二年(1042)期間,西夏皇帝元昊對宋發動多次大規模的軍事進攻,雙方損失都很大,結果在慶歷四年(1044)訂立和約,史稱“慶歷和議”。元昊接受冊封,愿意稱臣,但北宋每年須給西夏“歲賜”。也就是說,這個“君臣關系”與之前的“兄弟情誼”一樣,也是有前提的。
這種方式的“議和”,在秦、漢、隋、唐比較少見。前朝在戰事上取得過輝煌的勝利,可以說,漢民族相當驍勇善戰(對匈奴的抵御與驅逐,直接改變了歐洲乃至世界歷史的進程),也有合理的軍事制度作為支撐。從宋太祖“杯酒釋兵權”開始,宋代便形成了一種對武將的強烈防范意識。“更戍法”造成軍中“兵不識將,將不識兵”的危機,而打仗必須依照“陣圖”的教條方式更是雪上加霜,致使北宋軍隊不再具有前朝威武雄壯的氣勢、取得最終勝利的強大實力。與武將的沉淪相比,文人士大夫階層取得了前所未有的地位。宋代龐大的官僚機構,繁復的職官制度便是旁證。文士主持大局,注定了“忠君愛國”會被上升到嶄新的高度。偏偏文士的“愛國”基本上在意識形態領域內徘徊,具有指導意義,實踐上則稍弱。一方面對本國議和的不平等性質心懷不滿,抱著收復失地的堅強決心;另一方面卻只能作為參戰將領的后盾,無法親臨實戰。文人參預度最高的只能是政治改革:慶歷三年(1043),宋仁宗采納了范仲淹的十項改革主張,實行“慶歷新政”;熙寧二年(1069)二月,王安石開始推行新法,采取一系列改革措施。其中都涉及軍隊改革,前者主張加強武備;后者更是提出具體的“裁兵法”(整頓廂軍及禁軍)、“將兵法”(廢除更戍法,提高軍隊戰斗力)、“保馬法”(鼓勵西北邊疆人民代養官馬)、“軍器監法”(設軍器監,負責監督制造武器)。只是每次改革都在保守派的反對聲浪中,在長期的戰亂影響下,逐漸走向沉沒,沒能取得實質上的成功。宋朝在恢復原先的統治之后,一步步走向衰亡。
在這樣的時代局勢下,文人們內心的激蕩可想而知,群體心態發生劇變,大不同于以往。由于國家統一強盛而形成的優勢心理明顯削弱,取而代之是對家國民生更多的憂慮與揪心,心態轉向內斂。此時,文學所肩負的社會責任超越以往,“文以載道”的功能突顯出來;文人士大夫階層亟需樹立起有說服力的精神典范以圖自強自立,這就勢必要對古圣先賢進行一番篩選。誠如林繼中先生所言:“對典范的尊崇是中國文學的重要特色,也許還是中國人的一種思維模式。……自中唐至北宋,詩人們一直在尋找本時代的最高典范,而北宋人的自立精神就寓于遴選乃至改造這一典范之中。”?杜甫便是在與其他詩人“競爭”中,最終勝出的一位。蘇軾《王定國詩集敘》:“古今詩人眾矣,而杜子美為首,豈非以其流落饑寒,終身不用,而一飯未嘗忘君也歟?”?作為宋代文壇領袖,蘇軾這個“一飯未嘗忘君”的贊譽份量非常重。
秦觀《淮海集》卷第二十二《韓愈論》:
杜子美之于詩,實積眾家之長,適其時而已。昔蘇武、李陵之詩,長于高妙;曹植、劉公干之詩,長于豪逸;陶潛、阮籍之詩,長于沖淡;謝靈運、鮑照之詩,長于峻潔;徐陵、庾信之詩,長于藻麗。于是杜子美者,窮高妙之格,極豪逸之氣,包沖淡之趣,兼峻潔之姿,備藻麗之態,而諸家之所作所不及焉。然不集諸家之長,杜氏亦不能獨至于斯也,豈非適當其時故耶?……孔子,圣之時者也,孔子之謂“集大成”。嗚呼,杜氏,韓氏亦集詩文之大成者歟!?
張戒《歲寒堂詩話》:
王介甫只知巧語之為詩,而不知拙語亦詩也。山谷只知奇語之為詩,而不知常語亦詩也。歐陽公詩專以快意為主,蘇端明詩專以刻意為工,李義山詩只知有金玉龍鳳,杜牧之詩只知有綺羅脂粉,李長吉詩只知有花草蜂蝶,而不知世間一切皆詩也。惟杜子美則不然,在山林則山林,在廊廟則廊廟,遇巧則巧,遇拙則拙,遇奇則奇,遇俗則俗,或放或收,或新或舊,一切物,一切事,一切意,無非詩者。故曰“吟多意有余”,又曰“詩盡人間興”,誠哉是言。?
秦觀、張戒對杜甫詩的論述,能夠從側面展現出這個“篩選”的過程。前者采取了“類比法”,后者則采用了“對比法”。秦觀列出眾家之長,包括高妙、豪逸、沖淡、峻潔、藻麗等。詩歌風格之間本無所謂高下,然每種風格能被發揮至何種程度卻有可比性。杜詩便集諸家之長,將每種風格演繹到登峰造極的境地,成為集大成者。實際上,與其他詩人一樣,杜詩也有自己最為突出的風格——沉郁頓挫。而這個風格未必與“集大成”直接對應,不是各種風格簡單疊加或是混合雜糅就能造就的,其中也浸潤了詩人紙面以外的功夫。即張戒所云“知世間一切皆詩”,隨物賦形、收放自如。然而張戒為凸顯杜詩的優越性,不惜羅列出一堆對其他詩人作品淺薄、片面的認識(李義山只知“金玉龍鳳”,何來《夜雨寄北》《登樂游原》;李長吉只知“花草蜂蝶”,又何苦寫《老夫采玉歌》《苦晝短》……反證俯拾皆是)。蓋秦、張二人除了對杜詩真正的賞愛之外,在“倫理—心理”模式的作用下,先入為主認為杜甫寫詩得的是“大道”,其他詩人各執“一端”罷了。
這個“大道”,是儒學范圍內的,符合宋儒的評判標準:道德第一,審美第二。李白道德上已備受苛責,自然不會成為這方面的楷模。由于“道德”先輸一程,在“審美”上的優勢也不明顯了。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六引《遯齋閑覽》:“或問王荊公云:‘編四家詩,以杜甫為第一,李白為第四,豈白之才格詞致不逮甫也?’公曰:‘白之詩歌,豪放飄逸,人固莫及,然其格止于此已,不知變也。至于甫,則悲歡窮泰,發斂抑揚,疾徐縱橫,無施不可……”?太白筆力變幻莫測,唐人已承認其“橫被六合,力敵造化”(李陽冰《草堂集序》),“為詩格高旨遠,若在天上物外”(裴敬《翰林學士李公墓碑》)。蓋太白那種超越儒家道德審美之外的“自由”與“變化”,沿襲莊周一路,是不大符合宋儒審美理想的。
當然,并非沒有人發現李、杜詩研究方面的這種失衡。去宋代未遠的蕭士赟便不滿于此,且將醞釀已久的想法付諸實踐,力圖彌補這一詩家憾事。然而,他并沒有因為立志注釋李白詩而采取一套與之完全相適應的方法。宋人的群體心理與審美傾向對蕭士赟產生了重大影響,他運用的是一種“沿襲”“不割裂”的處理手法,即以注釋杜詩的心態與方法來注釋李白詩。宋人編纂李白集熱情不高,給李白詩的傳播造成一定的麻煩,不僅影響注家的詮釋思想,也間接影響了同時期以及后出的李白集、李白詩注本的質量。詹锳先生在《李白詩論叢》中說到:“若夫李詩編次,則分類出于敏求,考次出于曾鞏,而分體出明人之手。宋氏分類碎雜無足觀,明人分體一時風氣所趨,居功多者以南豐曾氏為最。惜其用力尚未深至,僅寓先后于各類之中,而未能通體為之編年。后之注家不明斯旨,肆意顛亂,無復舊貌。是故以注釋而論,固后來居上。若言編次,則后不如前也。今傳李集各本實無善者。”?誠哉是言!
注釋:
①鄧小軍:《〈鄧忠臣注杜詩〉考——鄧注的學術價值及其被改名為王洙注的原因》,《杜甫研究學刊》2002年第1期。
②金開誠、葛兆光:《古詩文要籍敘錄》,中華書局2005年版,第291頁。
③張佩:《楊齊賢、蕭士赟〈分類補注李太白詩〉版本系統研究》,首都師范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17-23頁。
④(宋)歐陽修:《歐陽修全集》,中華書局2001年版,第86-87頁。
⑤陳伯海:《唐詩匯評》,浙江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第550頁。
⑥(宋)張戒:《歲寒堂詩話》,中華書局1985年版,第3頁。
⑦(清)何文煥:《歷代詩話》,中華書局1981年版,第450頁。
⑧(宋)釋惠洪:《冷齋夜話》,中華書局1985年版,第23頁。
⑨?(宋)胡仔:《苕溪漁隱叢話》,人民文學出版社1962年版,第37頁、第37頁。
⑩(宋)蘇轍:《欒城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版,第1552頁。
?(宋)葛立方:《韻語陽秋》,中華書局1985年版,第73頁。
?(宋)陸游:《老學庵筆記》,中華書局1979年版,第79頁。
?林繼中:《文化構建文學史綱》(中唐—北宋),三秦出版社1994年版,第168-189頁。
?(宋)蘇軾:《蘇軾文集》,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318頁。
?(宋)秦觀:《淮海集箋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版,第753頁。
?丁福保:《歷代詩話續編》,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464頁。
?詹锳:《李白詩論叢》,人民文學出版社1984年版,第12頁。
責任編輯 陳寧
北京市社會科學基金青年項目“日本尊經閣藏元版《分類補注李太白詩》研究”(項目編號:15WYC060)階段性成果。
作者:張 佩,北京印刷學院新聞出版學院講師,文學博士,1026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