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 銳
地域文化研究與杜甫研究的新創獲——《杜甫與地域文化》簡評
房 銳
本世紀以來,中國學界在杜甫及杜詩學研究方面取得了豐碩的成果。蕭滌非主編、張忠綱終審統稿《杜甫全集校注》、謝思煒《杜甫集校注》具有里程碑的意義。張忠綱《詩圣杜甫研究》、林繼中《杜詩學論藪》、胡可先《杜甫詩學引論》、葛景春《李杜之變與唐代文化轉型》、吳淑玲《〈杜詩詳注〉研究》、蔡錦芳《杜詩版本及作品研究》、呂正惠《詩圣杜甫》、吳中勝《杜甫批評史研究》、郝潤華《杜詩學與杜詩文獻》、左漢林《杜甫與杜詩學研究》、赫蘭國《遼金元杜詩學》、孫微《清代杜詩學史》、左江《李植杜詩批解研究》、徐希平《李杜詩學與民族文化論稿》、溫虎林《杜甫隴蜀道詩歌研究》等著作的出版,把杜甫及杜詩學研究不斷推向深入。
在近年來問世的學術成果中,葛景春、胡永杰、隋秀玲合著《杜甫與地域文化》(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6年版)值得注意。筆者以為,此書的價值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近年來,地域文化研究持續升溫,相關論著不斷問世,其學術成果引起了學界的高度重視。由于地域文化與作家思想及作品風格的形成和發展有著密切的關系,因此,地域文化與文學(包括詩歌)研究,已成為文學研究領域中的重要一支。在唐詩與地域文化研究方面,也已有重要著作出現,地域文化與具體的唐代作家的個案研究的著作,如《李白與地域文化》也應運出版。但關于杜甫與地域文化關系的研究,仍未有一部全面的、綜合性的專題著作出現,這不能不說是一大缺憾。
杜甫思想的發展和詩歌風格的形成,與多個地域文化的影響相關。如果能將杜甫與各地域文化的關系研究透徹,將會使人們對這位唐代最偉大的現實主義詩人思想的形成、發展及其詩歌主要風格的形成、風格色彩的多樣化、文化內涵的豐富性等有更加深入的理解。同時,也將開辟杜甫研究的一個新視域,拓展其研究空間,從而對杜甫研究的深入發展,起到推動作用。《杜甫與地域文化》即是朝著這一思路和目標進行研究的一部成果。
《杜甫與地域文化》從地域文化的視域,對杜甫其人其作進行較為全面的考察,細致地梳理分析了杜甫與其所經歷地域文化的相互關系,這其中包括黃河中下游地域的中原文化、洛陽京城文化、關中文化、長安京城文化、隴右文化、蜀中文化、夔州文化、荊湘楚文化、吳越南朝文化。前五章探討了以兩京京城文化為中心的黃河中下游地區的中原文化,即本土文化對杜甫的影響。第六章至第十章探討了異地文化,即吳越文化、隴右文化、蜀中文化、夔州文化和荊湘楚文化對杜甫的影響。第十一章重點探討了影響杜甫的本土文化與異地文化之間的關系問題、各地域文化在不同的時期相互交流問題、地域文化對詩人的影響與時代精神影響的關系問題等。
作者分析了各地域文化對杜甫的哺育、影響,認為杜甫的憂國憂民思想基調和寫現實的詩歌道路,都是在以兩京為首的中原文化的基礎上形成的,并成了他一生思想和詩歌的主調。而異地文化對杜甫詩歌內容的豐富性、藝術風格的多樣性,起到了重要作用,增添了其地域文化的絢麗色彩。若沒有這些豐富性和多樣性,就不能成就杜甫之大。但杜甫經世濟民的主導思想和詩歌“沉郁頓挫”的主要風格是在中原文化影響下形成的,其憂國憂民的思想,愛國主義的情懷,仁民愛物的博大胸懷,直面現實人生的詩風,一直貫穿著他的一生。本鄉土的中原文化,可謂是杜甫思想和詩歌之體,而異鄉的地域文化,可謂是杜甫之用,二者相輔相成,才成就了“地負海涵”集大成式的杜甫。
作者還分析梳理了杜甫對所經歷各地域文化文學的影響,認為杜甫對于關中(不包括長安)、隴右、蜀中、夔州文學,都是具有開創意義的詩人。在杜甫到來之前,這些地域的文學相對而言都比較貧乏、單調或落后,而杜甫在當地的詩歌創作,無論在題材的多樣、內容的真切深入、藝術水平的高超,乃至文學風氣的活躍,都大大改變了其面貌。這些觀點凸顯了杜甫在地域文化傳承與發展中所發揮的重要作用,是符合歷史事實及杜甫詩歌創作的實際情況的。
可以認為,《杜甫與地域文化》作為一部全面的、綜合性的專著,開辟和擴展了杜甫研究的領域,具有極高的學術價值,其相關論述及結論對地域文化研究與杜甫研究無疑具有重要的意義。
在《杜甫與地域文化》中,作者充分利用了當代杜甫及杜詩學研究的最新成果,為自己的論點服務。如第六章《杜甫與隴右文化》即充分利用了相關學者,尤其是隴右學者的研究成果,如李濟阻、王德全、劉秉臣《杜甫隴右詩注析》(甘肅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李濟阻等《杜甫隴右詩研究論文集》(甘肅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呂興才主編《杜甫與徽縣》(甘肅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高天佑《杜甫隴蜀紀行詩注析》(甘肅民族出版社2002年版),聶大受主編《詩圣與隴右——天水杜甫研究會首屆學術研討會文集》(中國文史出版社2008年版),聶大受主編《詩圣隴右行吟——杜甫隴右蹤跡探尋錄》(華夏藝術出版社2010年版)及閻琦《杜甫華州罷官西行考論》(《西北大學學報》2003年第2期)、李宇林《杜甫選擇秦州寓居的體質原因》(《天水師范學院學報》2005年第6期)、蔡副全《成縣杜甫草堂歷代詩碑考述》(《杜甫研究學刊》2009年第1期)、蒲向明《同谷明清評杜詩碑及其詩學意義》(《河西學院學報》2011年第3期)等。由于作者長期以來對隴右學者的研究成果多有關注,因此,一些容易被外地學者忽視而本地學者又多有考證、辨析的問題,在此書中多有提及。
作者在緒論中綜合討論了地域文化理論與文學研究相結合這一研究領域的歷史發展及唐詩與地域文化研究的新成果、研究方法的創新等問題,認為關于各地區的地域文化的交流問題,這是文化具有的流動性和變遷性的原因。文化的流動性通常是隨著詩人或作家的流動而造成的。這種流動性有個人的行為,也有政府的行為。杜甫身上帶有濃厚的主流文化色彩,他在漂泊的過程中,給當地帶去了重要的文化影響,這方面并不比他受到當地文化的影響小。關于時代精神與地域文化的關系問題,是有些復雜因素的。時代精神的變化,既有朝廷的喜好的因素,更有時代潮流的變化的因素。地域文化只有與時代精神相結合,才能超越地域成為全國性、主要的思想和文化潮流。這一見解無疑是深刻的。
在《杜甫與地域文化》中,作者的論述不乏精彩獨到之處,如第十一章《杜甫與地域文化的關系》指出:“杜甫的詩歌,是以洛陽為中心的渾厚的中原文化為主調,而兼采江左文化的清麗,長安和關中文化的博大,隴右文化的奇峭,蜀文化的濃郁,夔州文化的壯偉,荊楚文化的悲愴,從而組成了其渾厚、博大、濃郁、壯偉、悲愴、清麗、奇峭等豐富多彩的風格。他的詩歌雖異彩紛呈,卻不能遮掩住它的底色,那就是中原文化所賦予他的本根文化。因此,他的詩歌既有多種他鄉地域文化的豐富性,又有鮮明的中原文化的主導型,正如一部交響曲一樣,雖然八音紛陳,曲調豐富,但其主旋律卻時隱時現,不絕于耳,成為曲中的靈魂。”(第560頁)這一論述建立在翔實的文獻資料的基礎上,富有識見,發人深省。
《杜甫與地域文化》系葛景春先生主持的國家社科基金項目《地域文化視域下的杜甫研究》的成果。葛先生出生于上個世紀四十年代,長期致力于李白、杜甫研究,出版有《李白與中國傳統文化》《李白與唐代文化》《唐詩與酒》《李杜之變與唐代文化轉型》《杜甫研究論集》等多部學術著作,在學界享有極高的威望。此書另兩位作者隋秀玲、胡永杰分別出生于六十年代、七十年代,在杜甫研究方面用力較深,在學界已嶄露頭角。《杜甫與地域文化》乃三人合撰,字數將近60萬字,堪稱兩代學人個人智慧與集體智慧的結晶,無論是在深度上,還是在廣度上,此書都取得了突出的成績,充分體現了當代杜甫研究領域的學術水平。
可以認為,《杜甫與地域文化》中的相關論述,有助于人們對杜甫思想的形成、發展及其詩歌主要風格的形成、風格色彩的多樣化、文化內涵的豐富性等有更加深入的理解。而此書的問世,必將開辟杜甫及杜詩學研究的一個新視域,拓展其研究空間,對當代杜甫及杜詩學研究的深入發展,將起到重要的推動作用,對地域文化的研究,也有相當的啟迪作用。
責任編輯 劉曉鳳
作者:房銳,四川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6100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