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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於可訓的文學批評

2017-11-13 11:19:26陳怡含
長江文藝評論 2017年3期
關鍵詞:歷史

◎ 陳怡含

論於可訓的文學批評

◎ 陳怡含

於可訓是我國當代著名的文學評論家與文藝理論家,他的文學批評活動肇始于80年代,貫穿整個學術研究工作,取得了重要成就。

一、“開放與堅守”——圓融的社會歷史批評方法論

80年代,文學創作和文學批評活動高漲,批評家們深感需要文學理論的支撐,恰逢其時,國門開放,西方各種各樣的文學批評方法迅速進入批評家的視野,他們如饑似渴地吸收著前所未見的新鮮理論,將之用于批評實踐,來建構自身的批評理論。他們積極從西方文學批評理論思潮中吸取經驗的同時,也對自身的文學批評活動進行理論上的總結與歸納。雖然和文學批評活動相比,理論上的建設相對滯后,但也出現了《文學評論教程》《文學批評學》和《文學批評的世界》等一批文學批評理論專著,顯示了文學批評基礎理論建設的實績。

於可訓在文學批評活動中一直堅持學理依據和理論自覺,他認為沒有理論指導的批評就是“即時性的、隨意的感想、體會和意見”,因此他積極關注文學批評的理論建設問題,寫下了《社會學批評在新時期的更新和開放》《論多元格局中的社會歷史批評》,以及就文學批評的“自覺意識”與“主體精神”與上海青年批評家吳亮的通訊等文章,加入到討論之中。

80年代前期,“傷痕文學”、“反思文學”和“改革文學”的出現,對照“批判四人幫”、“撥亂反正”和“經濟改革”的社會現實,是文學活動緊貼社會現實的反映。於可訓敏銳捕捉此時期文學創作的特點,承繼傳統的社會歷史批評方法,致力于恢復與重建社會歷史批評。

社會歷史批評方法在這一時期的文學批評中確實發揮了巨大作用,表現出無窮的生命力。於可訓注意到“傳統的社會歷史批評充分地顯示了它的政論性和犀利的斗爭鋒芒,在諸如歌頌與暴露(即‘歌德’與‘缺德’)、人性和人道主義、官僚主義和封建特權、異化問題、個人迷信、社會改革等一系列重大問題上,向種種政治的禁錮和習慣的樊籬發動了猛烈的沖擊”。他充分肯定了這個時期的社會歷史批評無論作為藝術批評,還是作為政治批判和思想解放的工具,對于藝術發展和社會進步都具有不可低估的價值和作用。

但是,隨著文學創作活動從單軌走向扇形,這種傳統的文學批評方法也顯露出自身的不足與缺陷,特別是現代派的出現,開始對其造成猛烈沖擊。於可訓沒有固執堅守原本的批評方法,而以一種開放的心態,致力于在社會歷史批評的基礎上,吸取多樣的批評方法,達到圓融的境界。

他首先對傳統的社會歷史批評方法做出了批判和反思。他指出傳統社會歷史批評方法因輕視形式,而在需要分析藝術形式之時顯得局促;囿于現實主義的藝術模式,而對現代主義藝術革新大為不解;習慣“機械決定論”與“直觀反映論”,忽視了人的主體地位和直覺、靈感等主體因素。片面地認為“文學的價值就在于它是一種哲學的方法論的實證,是認識論的反映論在人類思維領域的又一種具體的實踐形式,而不是作為主體的人的個體生命史和生活史的表現,是人對于他自身和他生存其中的外部世界的一種獨立的創造性的審美活動的結果。”

數次論爭使得社會歷史批評的單一歷史霸權地位被打破,一個新的批評群體崛起,這個群體不囿于傳統批評規則,而是積極吸收新的、多樣的批評方法,構建新的藝術批評準則。面對這種現狀,於可訓并不悲觀地認為社會歷史批評已經退出了歷史舞臺,相反,他認為在論戰中對自身理論的反思和總結是其能夠在新時期煥發生機的機遇。

總體來講,於可訓認為社會歷史批評真正的更新和調整應該積極自覺而非被動適應,應該作為藝術批評而非作為一般意識形態,應該是兼有觀念和方法的變化而不僅僅是操作和技巧的改善。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長久被認為是社會歷史批評的理論背景和哲學基礎,但是社會歷史批評這種悠久的方法論在本土有著深厚的歷史傳承;在西方也經歷了不斷發展完善的過程,馬克思主義不能直接代替具體的文學批評理論,它應該多方考慮對文學創作發生影響的社會歷史因素,“尤其是一定時代的生活方式、風俗習慣和社會潮流、意識傾向以及諸如習慣、愛好、趣味、需求和情感、情緒、意志、愿望等等隱在或顯在的文化因素。”這樣一來,社會歷史批評將會因其理論外延的擴展使得批評背景更顯深廣,更具文學自身的特征。

西方半個世紀快速更迭的批評方法引進國門,中國文學批評界熱烈的追求著西方20世紀以來各種新的文學批評理論,以前所未有的急迫心情將這些新的文學批評方法投入實際的文學批評操作中,也取得了不少經驗和實績。面對這樣的沖擊,在這個多元化的批評時代融會貫通多種批評方法,吸收他者的長處和經驗,以完善自身,繼續在新時期發揮作用,就成為傳統社會歷史批評的當務之急。

於可訓在堅持社會歷史批評方法的基礎之上,積極吸收新的文學批評方法,并融入到社會歷史批評方法之中,達到一種內在的圓融和默契,最終目的仍是為了“更新傳統的社會歷史批評方法,而不是放棄由這種批評方法所昭示的文學批評的基本性質和功能”。

二、“多元化的努力”——包容的新時期文學批評

縱觀於可訓80年代的文學批評,主要包括關注全國知名作家,追蹤本地作家的創作動向,評論新人新作,研究這期間出現的文學現象、流派和思潮。其中他格外關注“新寫實小說”,發表了《論作為實踐形態的新寫實主義——寫在“新寫實主義”倡導周年》《論方方近作的藝術》等文章,詳述了“新寫實小說”出現的背景、特征等一系列問題。

在《論方方近作的藝術》中,於可訓主要剖析了《風景》《一波三折》等作品,提出人與環境的關系是方方寫作的主題。在《風景》之中,七哥為了改變自身生存環境,不擇手段地往上爬;《一波三折》里,盧小波出人頭地,卻瘋狂報復故人。他認為方方以前站在小人物的身邊,為他們不公平命運大聲疾呼,呼喚社會的公平和正義,激勵他們為了改變命運而拼搏;而到了《風景》,她的視角發生了變化,開始冷眼旁觀筆下人物,看他們在和環境的博弈之中如何處于一種軟弱無力和尷尬的境地。同時於可訓在對方方小說的批評中,認為方方的創作在一定程度上突破了單純的人與環境關系的描寫轉而表現人對環境的超越,去叩問人的本質存在問題。比如,在《風景》里,七哥為了改變自身環境而變得瘋狂,可在同一個環境之中的四哥卻是善良本分,形成鮮明對照。可見,在同一環境之中,并不是所有人都會泯滅天性,不同的人有著不同的選擇。那么,一個人由好變壞,到底受到環境幾分的影響,而人的自我選擇又占了幾分呢?從此來看,於可訓認為方方創作中反映出來的人對環境的超越已經超出了現實主義的創作傳統,從社會和政治的層面轉向對人的生存的本質主義的追問,從而帶有幾分形而上學的哲學意味。但是,他認為方方最主要的還是保持了一個現實主義作家的清醒,她沒有刻意去美化人生,只是如實地反映不同人的不同生存方式,故而透出幾份冷峻。“方方抉發的人生病態,揭示的生存困苦,及要求環境的改善和人性的改善,仍然是秉承五四新文學的現實主義傳統。”在藝術技巧的使用上,他認為方方的作品融合了現代主義和現實主義,《風景》中搭建了一個荒誕的現代主義的結構框架,在此大框架之中,則進行著精細的現實主義藝術描寫。作者以一個死孩子的視角來觀照一家人的生活,這當然不是現實主義的寫法,反而充斥著現代主義的荒誕,讓人想到卡夫卡筆下變形的甲殼蟲,但是在對具體的日常生活描寫時,又高度寫實。這樣兩種相互沖突的寫作手法,在作品中實現了完美的融合,毫無沖突之感。

從對方方小說的分析來看,於可訓的評論反映了其開拓多元現實主義批評的努力。他認為“新寫實小說”出現的一個重要原因在于文學批評對于文學創作的引導作用。西方各種現代主義文學實驗進入中國,批評家以此衡量中國作家的作品,逼迫作家向西方學習,但是不同的文化傳統和歷史背景使得這場實驗更像是一場鬧劇,而“新寫實小說”出現的內在動因正是對于這股潮流的一種反撥。至于“新寫實”究竟“新”在何處,於可訓更傾向于從歷史發展的角度去看,認為“新寫實小說”是對于現實主義文學的發展和延續,當然還是有自身獨特的價值和特點。踐行丹麥文學史家勃蘭兌斯在《十九世紀文學主潮》序言中所標舉的方法,於可訓把“新寫實小說”看作是對前此階段現代主義文學實驗的極端傾向所作的“反撥”,這種“反撥”不是對前一階段的徹底否定,而是在吸收的基礎上,達到的一種融合。因此從實質上說,“新寫實小說”的性質“已經不屬于傳統的或稱經典的現實主義文學范疇,也不完全是‘文革’結束以后的新時期文學中經過更新、重歸傳統的現實主義文學,而是經歷了現代主義文學實驗(包括‘尋根文學’)之后,已經發生了新變,產生了一種可以稱之為現代主義的新質的現實主義文學”。基于以上的理解,於可訓對“新寫實小說”藝術特征的概括,主要是從現代主義和現實主義二者之間的融合關系入手,“即‘新寫實小說’在哪些方面吸收了‘前一時期’現代主義文學實驗(包括‘尋根文學’)的‘實質’,在哪些方面與‘前一時期’現代主義文學實驗(包括‘尋根文學’)達成了‘和解’,‘并繼續了它的運動’”。

於可訓是很有社會意識和社會責任感的批評家,他從來不是孤立的去研究文學作品,而是在文本細讀的基礎之上,將作品放置于時代背景之中,去尋求其中的意義表達。這種批評背后的動因來自于時代和個人的相互生發。整個八十年代是批評家的黃金時期,一批年輕批評家們敢于探索,積極用新鮮觀念評論文藝作品,推動文藝評論向前發展。於可訓亦在其中開始了文學批評的起步,他自覺的把握住歷史賦予的使命,帶著個人的一份飽滿的熱情,成為一個批評時代的親歷者。因此,在他的批評文章中,時代的因素時時見諸筆端。同時,他亦能夠超脫于時代和社會的束縛,注重作家的主體性和心理層,將精神分析引入社會歷史批評的實踐;他注重民族、階級、文化、時代等社會歷史因素,追蹤蘊涵其中的原始意象和心理積淀,把神話—原型批評的某些觀念和方法也引入到社會歷史批評之中;他注重形式分析,認為形式主義批評能夠幫助社會歷史批評深入文學內部進行細微探尋;他注重追問人的本質,把哲學理念引入社會歷史批評。

但是,他把目光更聚焦于現實主義傳統的恢復和對傳統的更新和改造,他認為自五四樹立起來的現實主義傳統歷經磨難,并未完全散發出它的魅力,特別是在新的歷史時期,只要能夠兼收并蓄,這種現實主義傳統就能夠在表現社會變革方面發揮巨大效力。因此,與同時代的批評家比,於可訓已然流露出不同的理論眼光,他堅守現實主義傳統,似乎稍顯保守,不是那么激進,但這份保守并非是逆時代潮流而變得故步自封,不能接受新鮮事物的沖擊;而是一種建立在對于社會人生有自己理解的基礎之上,不愿意盲目跟隨潮流風向而動的深刻思考。繆俊杰先生曾在《小說的新變》序言中對於可訓這期間的文學批評工作下了一個很好的注腳,“既采用社會批評的方法,強調文藝與社會的關系,把藝術與社會價值聯系起來,強調作品對社會反映的真實性,根據作品的社會或道德意義作價值判斷,決定贊揚或批評,同時又吸收了道德批評、心理批評、形式主義批評的某些方法,對作品的本體進行更為深入的研究,使人讀后覺得思路開闊,富有當代意識”,評價很是精當。

三、“抵御侵蝕”——“異化”的新世紀文學批評

進入90年代之后,市場化浪潮沖擊著文學的發展,曾經占據著人們精神生活的文學逐漸被電視、電腦等新興媒體取代,文學的黃金時代已然開始由盛而衰。於可訓的文學批評活動也發生改變,他將工作重心轉移到文學史研究領域,但是仍然堅持從事文學評論工作。從上世紀90年代至今,出版《小說家檔案》《新世紀文學論集》《王蒙傳論》《文學批評理論基礎》等多部著作。

和前一時期相比,整個文學批評的環境已經大不相同,於可訓的文學批評工作卻表現出了一種連貫性。於可訓自謙地認為他的全部文學批評活動“都是屬于上個世紀80年代,而不是也不可能是屬于未來的批評年代”。但是對于文學批評工作,他懷有一份特殊的深情,這份深情不同于80年代剛剛起步的激情,而是激情退卻后的沉淀和成熟。

他認為新世紀文學創作和文學批評都存在著“異化”傾向。文學創作出現邊緣化,作家價值取向紊亂以及文學文體的泛化三大問題。而文學批評在80年代的黃金期過去之后,也存在著“異化”的現象。這些情況出現的原因首先是文藝為適應市場,出現商品化傾向。文藝批評難以適應這種潮流,被迫失語。其次是消費文化和大眾文化潮流,對文藝創作產生沖擊,也讓文藝批評的判斷標準模糊和混亂。再次是社會和文化的多元化,造就多元文藝創作格局和多樣的文藝批評話語,但是文藝創作和文藝批評在一個相對可以自由言說的時代中,反而缺少批判時代的精神和力度。

針對這樣的問題,於可訓嘆息商業化浪潮、通俗文化的流行對于文學的沖擊,文學被迫邊緣化的窘境,但是他依然認為新世紀文學在困境之中仍能有健康發展的力量。他對于先鋒派的評價印證了這種批評觀念。他認為先鋒文學正在出現轉向,開始向傳統復歸。先鋒派開始盲目的學習西方,在創作過程中進行大量的形式試驗與語言游戲,可是實踐證明和市場的沖擊讓作家意識到如果持續這種跟風心態,不去尋找適合本土文學創作的方向,文學遲早要進入死胡同。因此,很多的先鋒實驗者,如余華、格非等放棄了現代主義,反而回到傳統之中,創作了《許三觀賣血記》《人面桃花》等,回到本民族文化脈絡之中,尋找創作的養分與支撐,并且這種轉向確實使得作家的創作更有底氣,他們轉向中國文學的實際,來滿足中國文學創造的需要,以解決中國文學發展的現實問題。這種復歸是在學習了西方經驗的基礎之上,在向西方學習和借鑒的過程中,獲得了一些經驗,也走過了不少彎路,才逐漸認識本土的價值。所以,這種回歸顯然是一種更高意義之上的回歸。并且,在文體和形式上,先鋒小說家們紛紛向回看,從中國幾千年的傳統文學中去尋找可借鑒的形式和資源。比如《馬橋詞典》類似于中國古代筆記小說,《花腔》對于方言、口語的借鑒等。因此,從新時期文學向新世紀文學的轉變“是對一個封閉的‘中國化’的文學歷史的否定,重新以一種開放的姿態,吸納和接受外來影響,加速文學的現代化進程。晚近的這一次蛻變,則是在此基礎上,進一步矯枉反正,激濁揚清,使當今中國文學在一個新的更高的意義上回歸傳統,返本開新”。

但是,於可訓同時指出,“進入新世紀以后,文學似乎逐漸喪失了應有的價值立場和文化認同。雖然近年來對‘底層’問題的關注,表明中國作家對普通民眾依舊不乏向來的人文關懷,但一般意義上的同情、憐憫和人道情懷,畢竟不能代替價值判斷和歷史評價。在這個問題上,進入新世紀以來,作家的價值立場和文化認同,較之此前尤其是上個世紀90年代,顯然有所后退。”仍以方方為例,於可訓在《方方的文學新世紀——方方新世紀小說閱讀印象》中認為,進入新世紀,從《萬箭穿心》《出門尋死》《涂自強的個人悲傷》等作品來看,方方的小說又發生了變化,從人與環境的交鋒之中人總是被打敗變得稍微溫情了起來,當李寶莉和何漢晴想要去死的時候,她們心中閃現的念頭是,如果“我”死了,“他們”怎么辦呢?這里的為了“他們”,并不是把“自己”的生命當作別人的依附,而是將別人的生命內化到自我的生命之中,是對個體生命的體認和自我價值的確定。因此,為了“他們”,也要對生活忍耐下去。於可訓認為這種新的主體人格的構建不同于人的主體性高揚的時代,而是將人物置于“刀鋒”之上,承受著生活中的驚險和刺激,讓在這種“刀鋒”狀態的人生體驗中,窺探這個世界的真相。這種被於可訓稱為“刀鋒敘事”潮流,不僅在于方方作品之中,余華等的作品已有此苗頭。這種敘事將人生的各種痛苦加之于主人公之上,受到大眾流行文化的影響,止步于測試主角的忍耐程度,失去了苦難和環境加之于人之上的應有的激勵人格、完善人性的價值要求。在急劇的社會變革和嚴峻的生活現實面前,文學失去了批判的鋒芒和審視的目光,一種日常主義的敘事態度的出現,對于生活中的磨難表現出來的欣然接受,其實是一種偽善的“溫情”,是文學對價值判斷的主動放棄。

而對于文學批評出現的異化問題,除了外部原因,批評自身出現的“異化”則是根源所在。首先,批評家主體地位的喪失。批評家在批評活動中應該居于獨立自主地位,但是部分批評家甘愿淪為作家的“仆人”,只說好話,不提問題,長此以往,對于文學創作和文學批評活動都是不利的。其次,批評再創造意識的喪失。文學批評活動其實是對文學創作活動的再創造,而批評家自甘喪失主體地位,必然也會導致文學批評活動只是文學創作活動的附屬,不能出現創新解讀。再次,文學批評審美意識的異化。文學批評是感性審美和理性認識的統一。近些年來的文學批評熱衷于從社會學、心理學、哲學等角度進入文學,進行解剖,但是獨獨忽略了文學的審美特質,而這正是文學之為文學的最本質特征。

因此,對于文學創作和文學批評在新世紀出現的危機,於可訓依然堅持社會歷史批評的現實主義傳統,要求作家在更高意義上復歸現實主義傳統,要求作家主體責任感和社會感的回歸,這是對上世紀80年代文學批評理想的承繼,也是在新世紀對抗商業化和通俗化的武器。而對于文學批評活動,則要加強文藝批評基礎理論的建設,在各種紛繁雜亂的文學批評方法中,首要堅守的就是要確立以文藝作品為基本的批評觀念。

《王蒙傳論》可說是於可訓批評理念的一個典型代表。這部書的寫作時間持續六年之久,開啟了作家傳論的新方向。如其本人所述,寫作此書的目的“不是單純為了寫一部作家評傳,而是想借這部書的寫作,把我對社會人生的觀察和思考,包括對歷史文化的一些看法,表達出來。”可見,他自覺秉持了社會歷史批評的方法來對王蒙的創作進行述評。首先在作家的選擇上,將王蒙作為評述的對象,於可訓考慮了其豐富的人生經歷。王蒙40年代參加革命,14歲加入共產黨,經歷過從舊中國到新中國的變化,50年代中期遭受政治挫折,70年代末復出,恢復文學創作。他的整個經歷就是一代知識分子的人生寫照。而在文學創作上,王蒙秉持現實主義傳統,50年代初期,創作了《青春萬歲》,反映一代新人的成長;后來,又受“干預生活”的影響,創作了《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暴露當時的社會矛盾和社會問題;文革之后復出,他重新回歸現實主義傳統,在之前較為機械的現實主義創作中加入心理描寫,試驗“意識流”的寫法;此后,在整個新時期文學創作中,他始終站在文學新浪潮的前沿,進行各種各樣的藝術實驗。他的創作經歷,可以說比較完整地反映了當代文學發展的歷史進程,是非常有代表性的。在本書的排章布局上,以十一章為界,前述王蒙的個人人生軌跡,之后,則論其文學創作經歷。這種批評方法的運用,“表現為對作家的創作所持的一種歷史的眼光和歷史的態度,也表現為對作品的題材和主題,思想和藝術所作的歷史分析。”以《布禮》為例,於可訓認為王蒙借主人公鐘亦成來表達因“右派”問題而受到不公正待遇引發的人生感慨,以及對社會人生問題的反省與思考。他希望從鐘亦成的身上重新回到那段歷史中去,尋找回自己的忠誠和信仰。同時,於可訓也并不局限于社會歷史批評方法的運用,在對具體作品進行分析的時候,吸收了現代心理分析、英美新批評等多種批評方法。同在《布禮》中,他還采用了精神分析的理論,分析了被突如其來的政治打擊召喚出來的原始意向包含著的幾層心理元素,即因政治打擊產生的恐懼心理,恐懼心理發展到極致而產生的死亡意識,死亡意識涅槃而生出復活意識和新生意識。雖然從心理學的意義上分析了作家的心理意識與作品之間的關系,但是他依然強調不能用此代替對作品直接的理性分析,《布禮》雖然帶有主觀性極強的敘述,可還是傳統的現實主義手法在新時期的革新,只是恢復和拓展了本來就包括在現實主義寫作手法之中的心理描寫的部分。

從《小說新變》到《王蒙傳論》的問世,於可訓追求文學批評方法論的理論革新,從最初的致力于恢復與重建社會歷史批評傳統,到廣泛吸收西方多種多樣的批評方法,努力在二者的平衡中尋求一個答案,再到本書中相對圓滿的實現二者的融合,於可訓在文學批評的道路上始終有著獨屬自身的追求與操守。他曾道:“我相信這種雖然古老但卻遠沒有失去生命活力的文學批評方法,對于上個世紀70年代末、80年代初的批評對象是完全適應的。我們與作家共同經歷了那些非常的年代,與他們有著相同的或大體相近的人生經歷和精神歷程……我感到文學批評從來也沒有像這個年代在主體和對象之間達成這樣高度的同一性。”

這種上世紀80年代建立起的批評理想,支撐於可訓在90年代文學批評陷入凋零之后,依然持續堅持文學批評活動,想要為此做點貢獻。無論是接受訪談,還是發表論文,他都重申重視文學批評的重要性,并為文學批評的重建提出自己多方面的建議,“一是環境方面,現在過于功利化,過于商業化;另外一個是文學批評基本理論的建設,怎么樣培養批評家的一種自覺意識、方法論思想、批評觀念等,這都屬于理論建設;還有一個就是如何調整批評與創作、批評家與作家之間的關系。此外還包括文藝批評的領導工作,怎么樣去領導、指導文學批評。如果把文學批評僅僅當作一種工具,這是不對的。這是一個整體上的重建工程,涉及到批評隊伍、批評刊物、批評的理論與方法等諸多方面的問題。”

四、“歷史的選擇”——批評家的自覺

從校園刊物《這一代》起,於可訓的文學批評生涯正式開始。這個開始不僅關系其個人文學批評活動,更是與一代人整體的文學活動緊密聯系在一起。他認為這始終是新時期歷史選擇的結果,自己不過順應其中,承擔了一些責任和義務。

從“文化大革命”之后,文學創作活動的昌盛,到80年代末期,文學創作的黃金期過去,於可訓感慨自身經歷了文學批評由盛而衰的歷史過程。進入90年代,文學批評活動轉入潛伏期,面對當代批評的種種不合理狀況,作為近30年中國文學批評的一名親歷者,於可訓的心態絲毫不見頹唐,更多的是一種經歷歷史滄桑的感慨。他堅持默默耕耘,文學批評已經融入了他的日常,成為其文學活動中不可割舍的一部分,他堅信有人的地方就有文學,有文學的地方必然有文學批評的一席之地。他也堅信著社會歷史批評方法在新時期能重煥生機。在《這一代》的創刊號上刊發的《潛在的潮流》中,那批重獲新生的學子這樣寫道:“他們今天有權利,有義務,也抑制不住要向人們訴說他們曾經經歷過的一切、他們今天正在經歷的現實以及他們所認為的理想的將來。”這份來自于歷史深處的選擇,裹挾著個人的命運,順應時代的潮流,承擔著個人的責任和義務,深深影響著其理論體系的建構。

回顧於可訓的文學批評工作,他立足于本土文化,從民族文化的本位需要出發,博采西方,融會貫通,終成一家之言。他的諸多論說,有效地指導文學創作與批評實踐,在參與中國現當代文學建設等方面將發揮著重要作用。

作者單位:武漢大學文學院

注釋:

[1][20]李遇春:《重建文學批評的時代——文學評論家於可訓訪談》,《文藝報》2013年2月4日第003版。

[2]於可訓:《自覺意識·主體精神——關于文學批評的通信》,《中國作家》1986年第2期;《社會學批評在新時期的更新和開放》,《文藝爭鳴》1987年第3期;《論多元格局中的社會歷史批評》,《湖北社會科學》1988年第9期。

[3][5]於可訓:《論多元格局中的社會歷史批評》,《湖北社會科學》1988年第9期。

[4]於可訓:《社會學批評在新時期的更新和開放》,《文藝爭鳴》1987年第1期。

[6][9][10][19][21]於可訓:《新世紀文學論集》,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25頁,34頁,35頁,11頁,6頁。

[7]於可訓:《論作為實踐形態的新寫實主義——寫在“新寫實主義”倡導周年》,《當代作家評論》1990年第10期;《論方方近作的藝術》,《文學評論》1993年第8期。

[8]於可訓:《論方方近作的藝術》,《文學評論》,1993第8期。

[11]參考於可訓:《論多元格局中的社會歷史批評》,《湖北社會科學》1988年第9期。

[12]於可訓:《小說的新變》,長江文藝出版社1988年版,第3—4頁。

[13]參閱於可訓:《且說文藝批評的異化》,《文藝爭鳴》2012第9期。

[14][15]於可訓:《新世紀文學的困境與蛻變》,《江漢論壇》,2009年第9期。

[16]於可訓:《方方的文學新世紀——方方新世紀小說閱讀印象》,《文學評論》2014年第4期。

[17]張均:《事實比觀點更有力量——於可訓先生訪談錄》,《新文學評論》2013年第3期。

[18]於可訓:《王蒙傳論》,武漢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510頁。

附:

於可訓小傳

於可訓,男,1947年3月生,湖北黃梅人。1977年考入武漢大學中文系漢語言文學專業學習,1982年春畢業留校任教至今。曾任武漢大學教務處副處長、中文系總支副書記、副主任、文學院副院長。現為武漢大學人文社會科學資深教授,博士生導師。系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理事,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湖北省文藝評論家協會主席,中國寫作學會會長,中國當代文學研究會副會長,中國作家協會文學理論批評委員會委員,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理論委員會委員,《寫作》雜志主編,《長江文藝評論》主編,曾任湖北省作家協會副主席、《文藝新觀察》主編、《長江學術》叢刊執行主編。

主要從事中國現當代文學教學、研究與評論,文學活動和學術研究先后涉及文學評論、中國新詩、中國現當代小說和中國現當代文學史等多個領域。個人專著有:《中國當代文學概論》《王蒙傳論》《當代文學:建構與闡釋》《新詩體藝術論》《當代詩學》《新世紀文學論集》《文學批評理論基礎》《小說的新變》《批評的視界》《新詩史論與小說批評》等。主編著作主要有:《中國文學編年史·現代卷》《中國文學編年史·當代卷》《小說家檔案》《對話著名作家》《“我讀”叢書——當代文學新秀解讀系列》《寫作》等。

承擔過國家社科基金項目:當代通俗文學研究、中國現當代文學編年史,教育部社科基金項目:當代文化視野中的王蒙研究、新世紀文學的現狀與創新研究,湖北省社科基金項目:當代湖北文學研究、湖北現當代文藝家與楚文化研究,武漢市社科基金項目:漢味文化與武漢市民精神生活,中國作家協會重點扶持項目:《“我讀”叢書——當代文學新秀解讀系列》。參與“中央實施馬克思主義理論研究和建設工程”項目:“文學教材編寫”。《中國當代文學概論》(修訂版)被批準為教育部“十一五”國家級規劃教材項目。

曾獲寶鋼教育獎,湖北省優秀教學成果獎一等獎、二等獎,湖北省第三屆文藝明星獎,湖北省文藝論文獎第一屆一等獎、第二屆二等獎、第三屆一等獎,第九屆湖北文藝評論獎一等獎,湖北省社會科學優秀成果獎第二屆三等獎、第四屆三等獎、第六屆一等獎,武漢市第六次、第七次、第九次社會科學優秀成果獎,中國文聯第三屆文藝論文獎二等獎,第三屆湖北文學獎,第六屆屈原文藝獎,以及中國當代文學研究會、中國大學版協等全國性學會優秀科研成果一等獎、優秀教材一等獎等獎勵多種。獲“武漢大學優秀博士后合作導師”、“武漢大學優秀共產黨員”、“武漢大學教學名師”、“武漢大學學生最喜愛的十佳優秀教師”、武漢大學“師德標兵”稱號。享受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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