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 葉
一個文本的綻放及其柔弱薛憶溈《 希拉里、密和、我》
木 葉
“死亡是生活的導師”,薛憶溈的這句話在他不少小說里或隱或現。短篇小說《出租車司機》里妻子和女兒雙雙于車禍中離去,主人公遇此變故,他害怕那沒有了家人的家,也不愿再面對生活了十五年而今突然變得陌生的城市,他準備回到故鄉去守護和陪伴父母,而這約略可以說是《希拉里、密和、我》的一個先聲,不同在于,這部長篇里的一家人不是簡單地在本國遷徙,而是漂洋過海移民加拿大,雖死去的只有妻子,但時空、故事和情感的波瀾要遠為闊大。
自中國去蒙特利爾居住了十余載,在妻子亡故之后,女兒毅然決然地搬了出去,甚至不說自己住在哪里,也不接電話。這種父女關系的“死”,對這個孤單男子來說是“純粹的折磨”。“我的生活中本來已經沒有女人了,可是突然,希拉里和密和同時出現在我的生活中,而她們又不斷勾起我對第三個女人的記憶……”確乎如此,除了出現在書名中的兩個女子,敘事過程中還不斷出現“第三個女人”,并由此引向更多的人(戀人或父輩),而他們又一同折射出所處的時代,以及那不斷被遮蔽、被重新激活的歷史,那也是遠未完成的歷史。
最遙遠的那一個源自年少時,她是舅舅“很有才華又非常不幸”的女友,“我”著迷于她的言語、舉止、氣息和文字,而“我”的母親卻說“這樣的女人最危險”。偏偏被母親言中,她終究精神崩潰了。
“我”和一個生物學博士相處一段時間后,決定跟她說不,見面后說的卻是“我們結婚吧”。兩個人真的就這么完了婚,并生下女兒,為了孩子的教育與成長,她決定移民。
人的能量從“世界”轉移到紙頁上
“我”在媒體工作,被動地出軌于孤單的領導,后來領導的丈夫回到她的身邊,她也就迅速疏遠了“我”,這便是“我”為什么起初不同意移民、后又贊同的隱秘緣由,亦即妻子所期待知曉的“真相”。
在女兒離開后,一個偶遇的韓國女生把“我”引向了決定性的皇家山溜冰場——多年前女兒與我一起溜冰的地方,在那里“我”曾感覺“女兒永遠都不會與我分離,永遠都需要我的呵護”。也正是在溜冰場,主要人物希拉里和密和進入了我的視野與生命。
小說情節隨著這些女子的出場而展開,有幾分懸念。一陣沉默,一條圍巾,一個地名……都可能引發人物情緒的起伏,而也正是在這小小空間之內作者充分發揮想象力與敘事才情,使得這個文本如花朵般徐徐開放。
尤其耐人尋味之處在于,重要人物幾乎都喜歡或借重于書寫,甚至可以說這部長篇是人類書寫方式的一次小小集成:美術學院的女生和青年時期的“我”密集地通信,甚至試圖每封信都談論一本書;希拉里以電子郵件的形式給我發來幾千字的自述;密和在冬風中寫根本不是為了出版的長篇故事;“我”一度只能以電子郵件聯系女兒;“我”為妻子寫下長長的關于真相的“懺悔書”;尾聲處還有一束光打在薛憶溈自己上一部長篇之上……這令人不由得想到薩義德在《開端》中所言,書寫可以表達一種意味:“人的能量從‘世界’轉移到紙頁上。”
這也可以說是薛憶溈由來已久的想法:書寫是創造,是孤寂中的爆發。《遺棄》中表述得斬截:“寫作可以讓一切的不可能變成可能。它沒有邊界,或者說它僅僅以語言為邊界。而現實是一堵墻,一堵不斷擠壓生命的墻。”到了《希拉里、密和、我》,出現了細微的變化:“所有的真相其實都是寫或者說出來的,不同的寫法或者說法就會呈現不同的真相。”作者已然意識到不同表述指向不同的結果,但也只是走到這一步。坦白而言,讀者看了這個故事的開篇,基本可以預見到無論作者布下多少輾轉,最終她們均會向“我”道出自己的故事,自己的創傷,也就是將一一解開謎底,但或許沒有想到希拉里和密和剛剛寫下了各自的身世,作者便安排她們遁去,“我”亦回國,與女兒“奇跡般的和解”(我的感慨),與年邁的父親“徹底和解”(父親的視角),繼而開始了一段新的戀情,小說便也趨近結束。這么寫,似乎過于樂觀,看似是以書寫治愈了人物的創傷,卻也是一種閉合,甚至可以說是作者和筆下人物的雙重閉合。就文本而言,希拉里與密和怎么寫,“我”便怎么接受,或者說無法不接受,因為“我”能收到其文卻見不到其人,或“不愿”見其人。一直期待真相的“我”和作者,在文本上缺乏進一步的審視,她們的文字和言說便成為了終結性的真實,未構成更深入的對話以及對龐然之物的觸碰,無論是堅硬的歷史,還是個人的幽密。
這部長篇中還有一個黑人鄰居和“王隱士”。黑人鄰居在大學任教,向“我”提起詩人德里克·沃爾科特以及種族歧視的存在。王隱士告訴我,“只有看到了生活的全景,才可能看到生活的意義,才可能有意義地生活……可是,絕大多數人都被眼前的利弊和得失局限”,他還指出思想制高點以及虛無和荒謬的問題。毫無疑問,這兩個人的話影響了我的性格以及對人生的看法,但是他們的身份、他們的到來與離去,幾乎就是在執行這鮮明的使命,事畢便轉身而去。這種寫法,和希拉里、密合、韓國女孩的故事大同小異,這隱隱透出作者在敘事上的目的優先,每個人幾乎還是孤立的,他們與我的交集更多是出自作者的敘事意圖,而缺乏非常自然有力的生長。
在《遺棄》中,大家已見識了薛憶溈對于多種文本的援用與引申,《希拉里、密和、我》更可以說是關于文學及其他文本的集合,是一個關于文本的文本,融入大量的詩歌、小說、戲劇、繪畫、音樂以及電影等,如《局外人》、《看不見的人》、《推銷員之死》、《送別》、《四季》、貝多芬、夏加爾、伍迪·艾倫、十四行詩……作者曾指出,“文學是‘文’與‘學’的神秘結合”。由于他并未展開,而“學”字具體而言又頗復雜,我試著把它理解為知識、視野與修為。其中對于莎翁十四行詩的討論最是充分,對我的觸動也大。希拉里干脆就是一個莎士比亞專家,她與“我”談到詩中的愛、死、孤獨、希望,她提請關注第九十九首為什么是十五行?這很專業,但亦屬基本,幾乎可以視為一個隱喻,是對熟視無睹之物事的敏感,是心靈對心靈的邀請。作者想必希望種種文本之間能產生好的化合,不過讀下來并不明顯。這些多樣的文本,單個地看,均不乏精解,而它們彼此之間并未形成綜合性的融會與升華,更多的是各自為戰,獨自曼妙。在敘事上,這些靜態的有意味的知識也沒有成為智性的整體性的推動力,至少收效不高。
薛憶溈接受采訪時曾說:“移民是一種很深刻的經驗,里面糾纏著許多的主題,如記憶、孤獨、語言、荒誕、故鄉、時間、距離等等……”《希拉里、密和、我》的到來豐富了這個省略號的意涵,如歷史,如廢墟,以及小說扉頁所題獻的“這‘全球化’的大時代”等。
那位美術學院女生說我們必然相遇于圓明園。對于密和而言,已然廢墟的圓明園以及密云水庫是記憶之疤,按密和自己的說法:“我母親”、“我父親”的故事發生在1970年代中日邦交正常化后不久,一個日本女子和一個中國青年產生了火花,圓明園正是他們約會的一個地點,廢墟也是在場者、參與者、見證者,但是因了那場曠日持久的戰爭及其給雙方家庭帶來的傷害,他們的戀情不被認可,更不被祝福,這個青年男子投了密云水庫……而一個中日混血的生命已經孕育。
小說一個動人之處在于煥發了廢墟的意象,不單筆觸圓明園廢墟,還指出身體也可能成為廢墟,當然還有心靈的廢墟。這一切還和鄉愁以及全球化勾連在一道。小說寫到“我”曾想到圓明園被洗劫、燒毀是必然,它因此變成了“真實的圓明園”。這很有啟示。不過,圓明園的歷史何等復雜,真要以全球化的眼光書寫,那么連這個園林自身的誕生亦頗可審視,其民族性的跌宕與遮蔽,對廣大珍寶的占有,對民力民心的影響,以及那場戰爭到底為什么打起來、火為何燒起來,均值得三思。而如若僅僅把它視為一場災難與恥辱,或把我們簡單地當成戰爭的受害者,這似乎沒有錯,然而還是在一種可疑的“常識”之上滑行。
關于成長、移民、圓明園、廢墟、全球化,書中有一些警句或妙喻,但整體上還是缺乏力度,沒有完全打開自己和歷史。某種意義上,全球化也是一個個廢墟的遺產。《希拉里、密和、我》借重于一個著名的文本,那就是雨果關于英法是“強盜”的批評,這話鏗鏘而震撼,不過今天將雨果及其名言召喚而來,有何新意?其實,這是關于全球化最可能深入下去的一個地方。不過,作者并未能給出更豐富的解讀,以及對當下的精神輻射。同樣有些遺憾的是,對于中日關系的處理,也并未真正超出那種對立性的創傷模式,悲情有余,啟迪有限。
有一段夢境比較引人注目,作者把火燒圓明園、強盜的身影以及“我”妻子要知道真相的呼告等結合在一起,甚至“我”在夢中馬上就辨認出了英語和法語……這么寫的出發點顯豁,讀來卻牽強,難脫為達目的而勉強將諸多元素捏在一道之嫌。
還有就是,敘事過于依賴“我”的推測等心理活動,以及與兩個女人的交流。譬如一見到希拉里,“我”就覺得她是“健康的病人”,接下來的敘事一一指認并證明她的健康與病(關于她與廢墟和歷史的潛在關聯也還可處理得更為大膽)。
作者想表達很多,整部小說很均衡,然而也很靜態,過于精致,反而少了些自然而充沛的力量。讀這個文本總會感覺它更多是指向過去的,向后的,缺乏更硬健的骨頭一樣朝向未來的東西。
小說中的女兒更像是一個“引子”,而未悉心描寫,于我看來,她反倒是其中頗具未來性的因素,而且也是打破平衡的一種可貴的“破壞性力量”。母親去世,她又雪上加霜,漠然離去,后來父親決定回國還鄉,她終于出現,并透出一種熱情與真情。“我”問她喜歡這里嗎?她平靜地說:“喜歡。”十五年前剛走出蒙特利爾機場時,“我”就曾問她喜歡這里嗎,她當時深深呼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氣,做出很陶醉的樣子,然后說“喜歡”。“平靜”替換了“陶醉”,而“喜歡”依舊。這兩個字是小說中最簡潔、最豐饒,卻也引人遐思的話。它有多少出乎意料就有多少現實性,不經意間生出警醒與喻示。我甚至覺得缺了這兩個字,以及對這兩個字的重復,小說將失色不少。這里有一種從容,一種接納,是對全球化的一種直面,也引發對鄉愁的省思。再過十五年,她將會如何,還會像現在一樣說“喜歡”嗎?待她也為人妻、為人母之后呢?作者沒有說,任憑讀者想象。
整部小說很均衡,然而也很靜態,過于精致,反而少了些自然而充沛的力量
再來說說“‘文’與‘學’的神秘結合”中的“神秘”。
無論是為了強調必然還是偶然,那種來自小說家的設計感都溢了出來。“我的信最后又回到了她關于必然和偶然的問題”;“你想過你站在這里是出于必然還是出于偶然嗎?”“它是為你而寫的……你就是它‘必然’的讀者”;“我還能說什么呢?!我們還能說什么呢?!這是出于必然還是出于偶然呢?!”在小說之外,作者對此有過闡發,“我們如今生活在全球化的時代:信息和技術的力量進一步放大了偶然的魔力,代表必然的真理正在面對著不斷的挑戰,也正在節節敗退。在這樣的時代,終極的追問顯得更加重要。通過這種追問,我們也許能夠找回一點生活的意義,也許能夠召回生活的‘魂’。”作者用心良苦,不過作為一個讀者,未必希望作者如此這般的明示,而期待作者在文本里巧妙建起一座橋梁或是放出一葉小舟,渡讀者到河流的另一邊,或遽然有感,或拈花而笑。一再提到的偶然與必然,缺少深化與變奏,無論是作為探問還是斷言,其意義并沒作者所期待的大,也并未帶來多少驚喜和洞見。在這部小說里,與這兩個詞一樣高頻率出現的語詞還有不少,如:奇特、神奇、矛盾、神秘、神話、奇跡,有的甚至一共出現了十數次、數十次。有時,這是對小說情節之巧合或奇異性的一種掩飾;有時,作者仿佛是在喟嘆自己的設計,唯恐讀者沒有看出來。貌似達到了強調之效,卻也透出一種貧乏。
寫作的過程中,一個人是在拚命地把未知的那部分自己掏出來
小說臨了,作者借護士長之口推薦了自己的上一部長篇《空巢》。她說得簡明而素樸:這是一部適合父子“兩代人一起讀的小說”。父親看出了她對“我”有好感,所以講得神秘兮兮,卻亦有趣:“那里面肯定有她想要向你傳遞的特殊信息。”我覺得,問題可能出現在主人公自己的說法上:“那是一部很好的作品,不僅語言干凈、結構精致,還有誠摯的情感和深刻的思想。”有必要補一筆的是此前不遠處書中有過交代:“我”早就對中國當代文學沒有興趣了。不過,說自己的作品很好這并沒有什么,處理得好,還會顯得可愛,或別具意味(舉一個直觀的例子:賈樟柯在影片中便不止一次植入自己電影的碟片,鏡頭中的語氣神色是曖昧跌宕而又詼諧的,在場感與間離感兼具)。
我們不妨看看作者具體是怎么說的,首先是定性(很好的作品),然后用了一個遞進句(不僅……還……),尤為關鍵的是清清楚楚分分明明地列出了優點所在(語言干凈、結構精致、情感誠摯、思想深刻),這種過于條分縷析的評價,雅正、周全而又泛泛,讀來乏味,同時也折射了作者有時會太理性,太想面面俱到,缺乏那種不計后果的冒犯性書寫。
那么,這部小說是否適合嵌于此處?因為“我”有一段“空巢”的經歷,所以這一小說之主旨的出現比較可行。而具體到文本,《空巢》雖有著對現實和歷史的敏感與觸碰,但細加端詳,無論是所寫的“一生中的一天”還是“一天中的一生”,無論是個人的弱點還是源自意識形態的瞞與騙,它的意蘊都失于清晰清澈,缺乏張力以及更渾厚的東西。寄望于將其作為對《希拉里、密和、我》的一種點睛或提升,或許尚算不得最佳選擇。
有人說過,“寫作的過程中,一個人是在拚命地把未知的那部分自己掏出來”。我覺得薛憶溈還是太多地在自己的設定之中,缺乏犯險,以及對自我苛嚴的挑戰。那些最優異的作家,往往是把最猛烈而深刻的質疑與砍伐施于自己之身。
這個特殊文本在徐徐盛開的過程中,體現出一種柔弱之美,同時也伴隨著柔弱之囿。一位法文譯者讀畢《白求恩的孩子們》評價說,“我覺得好脆弱。寫作文字本身都讓人感到脆弱,這在中國文學中是很罕見的。”薛憶溈就此指出,“最偉大的藝術家,就應該是最脆弱的藝術家,你必須用最脆弱的心去理解最脆弱。你沒有那個脆弱,怎么理解那種脆弱?”我想這里的“脆弱”更多的是一種敏感,一種幽微,一種發現與探問,而未必宏大敘事,未必聲嘶力竭,未必圖窮匕見。那種氣息,那種敏感與柔韌,是令人心儀的,而我們要檢視的是整個文本所呈現的柔弱,以及與柔弱相連的前文已談到的閉合感。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老子強調柔弱者的力與美。聯系到這部小說,我喜歡其間的“柔”,而不喜歡其“弱”。作者可以看上去弱,但文字最好不要弱;書寫的方式可以看上去弱,但文本的力量最好不要弱;弱可以作為一種修辭,但最好不要成為文本的美學品格。
這不能不說到多年前讀《遺棄》的感覺,震撼而欣喜,此番重讀雖有所減弱,但依然很喜歡,薛憶溈的不少中短篇亦行止有度、別開生面,我從未懷疑這是一個不同凡響的作家,而且還葆有一種不多見的“純真”。但讀《希拉里、密和、我》之時,感覺很精致,圓滿,但就是很難觸動我,總覺得缺乏某種原初之力,升騰之力。看得出,他想在這部小說里寫的東西很多也很龐然(空、孤獨、愛、全球化等),對時空、結構和人物亦極其用心,但是并未帶來殊異深入的洞見和跌宕瑰偉的敘事。
一部作品很出色或很糟糕,那樣倒簡單了。憂心的是,看到一個品相好卻又不足夠好的作品,即它的優點不足以令人們忽略其弱點,其短板又直接或隱秘地影響了作品的整體面貌。《希拉里、密和、我》可能就是這樣的作品,精彩而又未能充分伸展或是完全滿足(像我這樣的)讀者。就像伍爾夫所說,有的作家及其作品“向我們顯示了他們所可能做到而并未做到的”,閱讀者的心情自是復雜。
在另一處,伍爾夫曾稱許作家的一種“極其罕見的本領”:“作者似乎把我們所知道的人物的特征都撕個粉碎,然后再對這些無法辨認的碎片注入一陣強勁的生命之風,于是這些人物就飛越在現實之上。”是的,我們所知的特征,撕碎,強勁,生命之風,飛越在現實之上……或許,面對《希拉里、密和、我》這樣的作品,書寫者與讀者也值得省思。最后借用友人的一句話收束,一個好作家的職責就是做到更好。
編輯/吳亮
上海文藝評論專項基金特約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