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雙志
《西游記》之“西游記”
李雙志
每一頁上都擠擠挨挨著滑稽與偉峻、貪吃與虔信、詭詐與仁厚,語調輕佻,圖像紛呈,時時僭越犯亂
2016年12月底,猴年將盡未盡,雞年將至未至。這邊廂《西游伏妖記》廣告已飛滿天。而在歐亞大陸另一端,堪稱德國紙媒首要門戶、主流文化瞭望塔的兩大報紙《法蘭克福匯報》和《南德意志報》也搭起擂臺說起了美猴王。
《南德意志報》的文藝副刊趕在圣誕節前夕向德國讀者介紹了“魅力十足的叛逆者孫悟空(采用標準拼音寫法Sun Wukong)”和以他為主角的小說《西游記》,“所有書中最可娛人、意蘊最深、最令人開懷者”。文章作者生怕德國文學青/老年們面對這東方美餐不知如何下嘴,拉來了一幫歐洲老白兄弟助興:“小說體量龐大,讀來讓人覺得像是歐洲最偉大的游記作家荷馬、塞萬提斯、喬叟和但丁聯合起來炮制了《奧德修斯》、《堂·吉訶德》、《坎特伯雷故事集》和《神曲》的大雜燴。每一頁上都擠擠挨挨著滑稽與偉峻、貪吃與虔信、詭詐與仁厚,語調輕佻,圖像紛呈,時時僭越犯亂。”雖有容易消除隔閡的普世娛樂性,《西游記》的另一面卻是熔儒道佛為一爐的高密度文化信息加載。評論者因而引來九十六回開場詩兩句“色色原無色,空空亦非空”,估計要有意震懵讀者以證明其意蘊深藏之言不虛。不過畢竟要過節,所以接下去文風一轉,稱這鴻篇巨制的主題竟在“把酒言歡吃人肉”(應與大先生無關),妖魔鬼怪不都沖著唐僧鮮肉去的嗎?經他這么一說,似乎剛有了點神秘玄妙感的中國古典小說,又一下露出了惡趣好的獠牙(倒也適合做圣誕恐怖故事)……
《法蘭克福匯報》的書評在圣誕節與元旦之間發出,作者馬克·西蒙斯曾在北京生活多年,頗有點以中國通自居。文章開篇即作驚人語,誰說中國人不會反諷,看看這小說里取經師徒到了雷音寺下,不買通迦葉、阿難二尊就只取得到無字經。有趣的是,他將這個情節比附于卡夫卡的著名片斷《在法的門前》,似乎都是在法/佛門前一番徒勞而所求落空。當然,吳承恩走的不是卡夫卡的幽沉孤僻路線,還是同樣荒唐又歡快的《堂·吉訶德》更適合比照。西蒙斯卻又認為《堂·吉訶德》反了騎士小說,而《西游記》縱然處處出言不遜,卻還是與中國的書本智慧貌離神合,像是禪宗當頭棒喝,反更讓人頓悟。也是怕說得太玄,西蒙斯緊接著追溯了《西游記》的歷史原型和口頭文學源頭,稱其為“一種自下而出的文學的范例,兼收廣納的采樣文化的典型”。與此相應,他對小說的總體讀后感是:“如果套用當今的概念,倒更可以把它描述成肥皂喜劇、有濃烈血漿效果的魔幻電影、諷刺寓言和無政府宣言的混合物。”如果套用文化傳播的概念,西蒙斯為了將16世紀的中國神怪小說與今天的德國讀者拉近,建立了一個西方經典文學加通俗文化的對比參照系。與此同時,他也不忘點明那些不可化約為西方對應物的精妙意味,比如猴王種種,映照著世間“心”相……
德國大牌文藝副刊的這兩位撰稿人當然不是佳節之際忽然心有靈犀,決意攜手神交東方古國取經人。推動他們幾乎在同一時間坐下敲打鍵盤的,是一件譯界/文學界盛事:第一個《西游記》德語全譯本問世。德國兩百年老店,雷克拉姆出版社(Reclam)本以發行黃色或橙色小開本文學經典口袋書著稱于世,這次卻破天荒地出了厚達一千三百二十頁的精裝本,在2016年法蘭克福書展首發,定價是讓人咋舌的八十八歐元。如此高價,足見出版社推重,也間接印證譯者傾注其中的心血與才智。這被西蒙斯稱之為“英雄壯舉”的翻譯工程,由出生于蘇黎世、曾求學于浙江大學與中國美術學院的漢學家Eva Lüdi Kong(中文名林小發)耗費十多年時間完成,一百回故事齊備,更配有選自明朝《李卓吾批評西游記插圖》的一百幅木刻版畫。封面上則有從《新說西游記圖像》移來的大圣全身肖像:虎皮裙、金箍棒、手搭涼棚、金睛圓睜,正是我們熟悉的模樣。然而他所對望的,卻是異國的陌生讀者了。要說完全陌生,也不盡然。且不說好萊塢與日本動漫早已制造了全球化的孫悟空影像,就說這《西游記》一書,“入歐”也有了逾百年的歷史,一度形影朦朧,最終毫發畢現。其間經歷,正可讀作中國古典文學逐步“加盟注資”世界文學之一例。
推動他們幾乎在同一時間坐下敲打鍵盤的,是一件譯界/文學界盛事:第一個《西游記》德語全譯本問世
中西交流史上,西風東漸之際,中典西傳便也漸次展開。兩者其實恰似燈芯兩捻,穿插纏繞,糾結數百年。這期間,包括《西游記》在內的古典文學也陸陸續續進入西方知識精英與文藝受眾的視野。其次序先后,有偶然因素,卻也有制約條件,一方面是譯者的才力與眼界,一方面是歐人想象中國的不同風尚。《趙氏孤兒》在18世紀的歐洲幾乎成為中國文學的代名詞,其背景是啟蒙一代對儒家德治理想的推崇。這出元雜劇因道德訓誡內涵而備受青睞。但較之于四書五經,文學作品的翻譯此時還處于邊緣地位。19世紀英法積極建立世界殖民帝國,客觀上推動了專業化的歐洲現代漢學的興起。專業隊伍的出現和專業知識的積累,對中國古典文學譯介的意義不言而喻。其中拔得頭籌的無疑是法國漢學界。繼雷慕沙譯《玉嬌梨》之后,法蘭西學院法學第二代“掌門”儒蓮譯《今古奇觀》、《西廂記》、《白蛇傳》,重譯《趙氏孤兒》,可謂真正開啟了歐洲翻譯中國古典文學的第一個高潮期。文學中國的豐富面目初顯。有趣的是,儒蓮譯出了兩卷本《大唐西域記》并著有《玄奘生平及旅印事跡》,對《西游記》卻似乎并不感興趣。或許怕這怪力亂神的野史淆亂視聽。1839年,西奧多·帕維(Théodore Pavie)列在《中國小說集》中的兩則摘譯,也許是最早翻譯為西方語言的《西游記》文字,然而并沒有出現對這部小說的整體譯介。
19世紀末至20世紀前三十年,西方漢學進入全盛期,英國、德國、荷蘭漢學系林立,名家輩出,涉獵日廣,學問日精。這也是歐洲現代文明出現內部精神危機,悲觀厭世情緒蔓延的時代,東方的宗教、神話、哲學突然之間顯現出另類精神寄托的光環。乘此東風,中國古典文學中具有神話色彩的作品也紛紛得到譯介傳播。《西游記》也于此時一步步現形于歐洲。英語世界最早有喬治·泰勒(George Taylor)從1887至1890年登在香港發行的《中國評論》上的三則選譯,塞繆爾·伍德布里奇(Samuel Woodbridge)于1895年,詹姆斯·威爾(James Ware)于1905年也發表了摘譯片段。作為英德漢學研究標志性成就的兩部中國文學史,劍橋教授翟理斯(Herbert A. Giles)的1901年版和柏林學者葛祿博(Wilhelm Grube)的1902年版都介紹了《西游記》。翟理斯不僅簡要介紹了小說內容,還摘譯了如來佛鎮孫悟空于五指山和唐僧師徒脫盡凡胎上靈山兩段。而葛祿博似乎更偏愛神魔小說中的《封神演義》和《白蛇傳》,對《西游記》則語焉不詳,只稱其“是圍繞著名佛教朝圣者玄奘的一系列神話幻想小說,為一批民間魔幻劇目提供了素材”。其間差別直接影響到日后《西游記》譯本的出現。著名德國漢學家衛禮賢(Richard Wilhelm)則翻譯了小說前七回,題為《猴子孫悟空》,收在他1914年出版的《中國民間童話》中。英法的節選摘譯也源源不斷。真正完整成書的譯本則出自亞瑟·偉利(Arthur Waley)之手。這位輟學于劍橋,自學中文、日語于大英博物館的譯界奇才曾先后將李白的詩歌、屈原的楚辭、《道德經》、《詩經》、《源氏物語》、《枕草子》等中日文經典翻譯成英語,在1942年推出了首部《西游記》英譯本,取名為《猴》。西方讀者從此看到的不再是支離破碎的斷片,而是多少能讓人感到有始有終的小說形態。只是這里的形態也還不是全身像。從石猴出生、學藝、大鬧天宮到觀音赴東土,玄奘出生、尋父、受命出長安并收悟空為徒的前十五回,偉利都依次譯了出來。接下來他卻開始挑挑揀揀,除了收八戒和沙僧兩回,真正的“西游”部分只剩下了烏雞國戰獅妖、車遲國斗法、通天河降魚精三個故事。再加上師徒抵達西天面如來并最終成佛的結尾三回。一百回就這樣被壓縮成了三十回。偉利自己在前言中辯解說,吳承恩這部小說人們向來讀的也多是節選本,而他自己在翻譯的時候“雖然省略了許多段落,但剩下的部分卻幾乎完整譯出,只除卻了大部分難以譯成英語的點綴性詩歌”。盡管有如此多刪減,這個譯本卻因其譯筆精到,再現了原著意趣而迅速獲得了認可。胡適為其美國版所寫的前言就稱贊其中對話翻譯甚佳,“既再現了幽默諧趣,又保留了諺語形式”。《猴》1947年被轉譯為德語,1951年被轉譯為法語,1960年被轉譯為意大利語,其在歐美的流行程度和經典地位頗可媲美庫恩(Franz Kuhn)所譯德語版《紅樓夢》。這位同樣秉持“刪繁就簡”譯風的德國譯者堪稱中國古典小說翻譯專業戶,早年在柏林隨葛祿博學習,受其影響而翻譯《金瓶梅》、《紅樓夢》、《三國》、《水滸》,獨獨避開了《西游記》。而偉利自稱,譯《西游記》時參閱了翟理斯的《中國文學史》。漢學與譯事之關聯,可見一斑。
第一部真正意義上的全譯本則是芝加哥大學華裔教授余國藩耗費多年心血推出的四卷本英譯《西游記》
庫恩與偉利作為中國古典文學的杰出歐語譯者,其實正置身于中典西傳的一個黃金時期:儒道典籍新譯迭出而漸成體系,考釋論辯皆蔚然可觀;老莊在文學哲學兩界聲名鵲起,一度勢壓孔孟;李杜詩篇一經“發現”即風靡大西洋兩岸,引得詩壇名流競相追慕。中國文化在歐美知識界與文藝圈呈現出的精神樣貌已不限于儒家/帝制中國一端,而是煥發出文辭璀璨且哲思深渺的多樣異彩。中文佳作正依托這一番譯介傳揚,顯身為可供世界共享的文化瑰寶。赫爾曼·黑塞就在1927年所寫的《一座世界文學圖書館》中將《論語》、《道德經》、《莊子》與中國古典詩歌列為可比肩《圣經》的人類精神財富。中國古典小說在稍晚的時間里紛紛得以翻譯出版,既得益于這一接受熱潮(尤其道風之盛),也更增其壯闊。但與微言大義的經和言簡意豐的詩相比,動輒百來回且詩文間雜的大部頭小說要盡數傳遞至歐洲讀者,卻容易吃力不討好。庫恩與偉利們便不約而同采取了選譯和節譯,尤其對文中詩歌棄之不顧,實際上犧牲掉了中國古典小說在文體修辭上的特殊性,為的是集中精力呈現出一個個有別樣風味又不難下咽的中國故事。不求如經文詩句那樣盡顯字字珠璣,但求能將情節動人處復現一二。這些小說譯本能風行一時,多半也勝在其(偏離了原本的)精彩緊湊上。不論如何,這一代譯者的苦心經營(與削足),讓《西游記》等名著在歐美語言中有了最初的亮相。畢竟“千呼萬喚始出來”,即使“猶抱琵琶半遮面”。
不過,名著縮寫本再動人,終究是霧里看花,不見全貌,難盡其妙。奧妙多如《西游》者,當然很快就招引出了新一代譯者,執意盡顯其全貌。路易·阿弗諾爾(Louis Avenol)在1957年即出了集滿一百回的兩卷本法譯本,但是同樣省略了其中的詩歌。而第一部真正意義上的全譯本則是芝加哥大學華裔教授余國藩耗費多年心血推出的四卷本英譯《西游記》,第一卷在1977年出版,至1983年四卷出全。這一版譯本堪稱學者型翻譯的典范之作,一掃之前取舍由己刪減隨人的小說譯法,以經典還原的治學態度來面對小說文本的一切字句篇章。余國藩自己在前言中稱,其初衷就是“盡可能忠實地為讀者提供這四大或五大中國傳統文學永恒經典之一的樣貌”。譯文前六十余頁的導讀,詳述玄奘生平史實、取經故事源流、《西游》成書始末、書中宗教含義與寓言特質,遠非之前寥寥數語的簡介可比。讓西方讀者感到陌生的人名和佛道名詞,譯者則采取了文后加尾注的辦法加以解釋。如此每卷都長達四五百頁,四卷合計是近兩千頁的體量。尤可稱道的是,余國藩在導讀中花費了大量筆墨解釋詩歌在小說中的作用,這也是他致力鉆研多年的課題。他指出詩歌“是整個敘事的有機組成部分”,引用漢學家普實克來說明詩歌為小說賦予的抒情性,更類比《神曲》中的景物描寫而解釋詩歌超于陪襯之外的指涉功能。他藉此表明了自己將文中詩歌全數譯出的辛苦用心。這個譯本無疑是《西游記》翻譯史中的一座巔峰。漢學家浦安迪(Andrew Plaks)在第一卷出版之際就撰寫書評,盛贊其成就,尤其激賞譯者對文中“具英雄頌詩氣質之詩歌”的出色翻譯。在余國藩之后,北京外文出版社也從1982至1986年推出了三卷本英語全譯本,譯者為詹納爾(W. J. F. Jenner),但譯文成就難望余版項背。
真正可與余版英譯本匹敵的當是法國漢學家雷威安(André Lévy)于1991年推出的兩卷本法譯版《西游記》。這位1925年出生于天津,以中國古典文學為畢生治學方向,翻譯過《金瓶梅》的杰出漢學家同樣遵循忠實于小說原本的譯法,詩文盡數譯全,并配上了木刻畫插圖,譯成的上下兩卷各有一千一百多頁。而且這個譯本有更濃烈的學術氣,除了八十九頁的導論和大量注釋之外,還在譯文前插入了玄奘西行地圖,加入了各回簡要,附上了《西游記》各代版本書目、研究文獻要目和西語、日文譯本書目,儼然一部學術專著。他的導論和余國藩的也有不同側重。除了玄奘的歷史原型和小說的成書史之外,他還介紹了中西學界對猴王來源的考證,概述了《西游記》對后世的影響及流變,評點了之前的譯本得失,探討了了小說是“戲仿的寓言,還是寓言的戲仿”等問題。其譯文因而是以一個勤勉學者對小說文本的細致讀解和文體考察為根基,勢必會著力再現字里行間的諷刺與幽默之妙。
如果說偉利一代是由漢學研究啟發而從事小說翻譯的文人系,那么余國藩和雷威安則代表了將漢學研究融入小說翻譯的學院派
如果說偉利一代是由漢學研究啟發而從事小說翻譯的文人系,那么余國藩和雷威安則代表了將漢學研究融入小說翻譯的學院派。文人重意會而樂見輕捷;學士探幽微而不厭繁密。后者看似學究氣的導論加注釋,透露出的是視小說經典為文化結晶體的敬畏態度。對紛雜詩句的一一復現,更顯其對中國古典小說的文本肌理與情趣格調的細心觀照。他們送達西方的全譯本,確實“為難”了讀者:西行之路不易,要得真經,請君入卷,走完兩千頁的旅程……
以譯《易經》的衛禮賢和譯《紅樓夢》的庫恩為標志人物,德國在中文經典翻譯領域中曾經一度領盡風騷,澤披歐美。但在20世紀下半葉的中國古典小說“全譯本”時代,德國譯界卻頗顯頹勢。唯有原東德的漢學家約翰娜·赫爾茨菲爾德(Johanna Herzfeldt)在1960年代“譯全”過《水滸傳》和《西游記》。但她在1962年出版的《西游記》譯本至多可算編譯。譯者依然保留著庫恩們的觀念,認為“縮減合乎情理”,并認為與其刪減回目(似在影射偉利版),不如“將各回以精簡版譯出”。這一滯后情況在進入新世紀才得到扭轉。2007年至2009年,萊納·史華慈(Rainer Schwarz)與吳漠汀(Martin Woesler)合譯的首部《紅樓夢》德語全譯本三卷本陸續面世,由此拉開中國古典文學德語全譯的序幕。而美猴王則又等了近十年,才在德語世界全身躍出,讓人盡可睹其真容。
讓《西游記》在德語中盡顯全貌的林小發,并不是嚴格意義上的學院派,但其研讀原本之精深持久,琢磨譯文之細致入微,并不遜色于學府書齋中人。她的翻譯基于她長年游學中國并鉆研《易經》與佛道思想的經歷,更融入了她在博覽清代至今眾家釋義之后的獨特心得。她執意不取余國藩所據的世德堂本和雷威安所用的李卓吾評本這兩個通行的明刻本,而是將《西游證道書》清刻本作為翻譯底本。有趣的是,她自己解釋說,這一版本中所含詩歌數量在宜于讀者接受的范圍內,而又沒有過于冗長的重復內容,因而更適合全譯為德語。所以即使含有大量腳注,德語全譯本其實并沒有英法兩部“學者型”全譯本厚重。也由于《證道》版序言中將丘處機而不是吳承恩認作作者,所以李小發索性以“原書作者尚存疑”為理由,在譯本全書包括封面中都沒有給出原作者名字,打破了從偉利開始在書題下列吳承恩為原作者的慣例。
就譯本本身而言,真可謂處處用心,既緊貼原作文字又體察讀者之需。譯文語言是流暢簡潔的“德語白話”。文中的宗教哲學概念,包括“心”、“空”這樣乍看并無玄機的名詞,都保留拼音寫法再加腳注解釋,并不時加入以前評注人的解讀。在開篇第一回,為了讓讀者更直觀地理解中國版創世紀,她便直接在第三頁植入了一個顯然是她自己所做的太極八卦十二時辰圖,對應十二地支陰陽交替。為了讓讀者不會因繁復迭出的神仙菩薩暈頭轉向,她在譯文后列出了神仙佛目錄,一一給予解釋。《西游記》作為匯流中國三教與民間傳說的文化雜燴特色,由此展露無遺。
英法全譯本有詳細的導論,這個德譯本則代之以三十五頁的后記。引人注目的是,林小發除了像余、雷二人一樣追述故事緣起、成書過程、版本差異之外,還強勢推出了西游記釋義傳統中的道家(全真教)讀法。她主要依據劉一明、陳敦甫等人的釋義,隨其援引明末心學與《易經》卦象,將明心見性定為小說主旨,尤其以孫悟空為人心道心之雙重象征,并將三徒弟與五行相配(如悟空配火-心-南與金-肺-西而悟能配水-腎-北與木-肝-東),構造出宏觀宇宙與微觀角色之間的呼應關系。其實這一派頗有附會道義之嫌的解讀路數,熾盛于清朝,是自胡適、魯迅的《西游記》現代研究法后漸趨斷流的一脈分支,如今在臺灣頗有復興之勢。只是附于一個德譯本之后,讓我等讀來有點恍然惶然,如見故人著異裝而來。不論如何,雖然林小發在譯本后記中為這一家之言張目而多少忽略了《西游記》更豐富的寓言特性和更顛覆的狂歡氣質,但她點明的心性象征和修道旅程,確實扣住了這部小說的核心要旨,為德語讀者能真正進入這神魔之境與心猿之心提供了一條可能的門徑。
更重要的是,如此一個用功扎實的全譯本的出現,讓西方更多人可以直接觀摩《西游記》這一中國古典文化拼圖的各個細節,各自體會其中寓意而給出更多的解讀可能。猴王與唐僧也將在這一趟趟“西行”之旅中溝通東西的心靈,攜手塞翁或但丁,翻新世界文學的文學世界了。
雖然林小發在譯本后記中為這一家之言張目而多少忽略了《西游記》更豐富的寓言特性和更顛覆的狂歡氣質,但她點明的心性象征和修道旅程,確實扣住了這部小說的核心要旨
? 《南德意志報》2016年12月23日文藝副刊版。
? 《法蘭克福匯報》2016年12月30日文藝副刊版。
? 參見:翟理斯:《中國文學史》,倫敦1901年,第281-287頁。
? 葛祿博:《中國文學史》,萊比錫 1902年,第438頁。
? 在他之前還有Timothy Richard和Helen Hayes分別與1913年和1930年發表過復述西游故事的作品,但還難算成嚴格意義上的譯本。
? 吳承恩:《猴》,亞瑟·偉利譯,紐約1943年,第7頁。
? 同上,第4頁。
? 參見:黑塞:《一座世界文學圖書館》,見:《黑塞全集》第14卷,法蘭克福2003年,第402-403頁。
? 余國藩譯:《西游記》,第1卷,芝加哥1977年,前言第5頁。
參見:余譯《西游記》第1卷,第21-33頁。
參見:Andrew H. Plaks,余譯《西游記》第一卷書評,MLN (1977年12月),第1116-1118頁。
此處對法語全譯本的闡述有賴于在巴黎攻讀博士學位的吳天楚支持,特此致謝!
Johanna Herzfeldt譯《西游記》,Rudolstadt 1962年,后記,第494-495頁。
參見:林小發譯《西游記》,Stuttgart 2016年,后記,第1318頁。
編輯/黃德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