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的名義》中的高頻熱詞與語篇構建

◎ 劉志富

《人民的名義》中的高頻熱詞與語篇構建

◎ 劉志富

《人民的名義》的作者周梅森以一個文學在場者的身份，站在這個大時代的前列，以犀利的筆觸“大尺度”逼近當下反腐的現實。作者以“人民”的視角審視現實，構建了一幅涵蓋了高官、市民、知識分子、商人等各色人等的當代社會《清明上河圖》。小說中人物的命運隨著H省反腐風暴的預示、展開、深入、逼近真相而波瀾起伏。整個小說可以視為一個反腐事件，它由一連串的子事件構成，不同的人物在一個個子事件的發展中呈現出不同的性格與命運走向。

小說文本是由時間、地點、人物、行為等要素構成的一個敘事語篇。語篇通過描述一系列具體事件將文本編織成一個整體。從理論上說，篇章中高頻出現的與主題相關的動詞代表著該篇章的主要事件。本文將《人民的名義》的每五章作為一個相對獨立的敘事單元，由此統計出每個單元前五位的高頻動詞。

1-5 章：匯報、抓捕、反貪、腐敗、開會； 6-10章：拆遷、反貪、進攻、廣播、匯報；11-15章：保護、回避、訊問、貸款、妥協；16-20章：匯報、離婚、結婚、入股、審訊；21-25 章：匯報、離婚、交代、傳喚、苦笑；26-30章：掃黃、匯報、錄音、嫖娼、違紀；31-35章：錄音、離婚、審訊、交代、匯報；36-40章：審訊、匯報、指揮、指示、召回；41-45 章：停職、匯報、辦案、審訊、考驗；46-50章：審訊、狙擊、智斗、監督、開槍；50-54章：腐敗、掙錢、告別、結婚、苦笑。

盡管上面每五章的分法并不一定與小說故事情節發展的某個階段相對應，但是，與反腐事件相對應的動詞“訊問/審訊”則是貫穿整個文本的熱詞，道理很簡單，反貪局反腐的主要環節就是“審訊”，它構成了整個文本的敘事線索與故事骨架，其他熱詞都是對它的鋪墊與延展。

另一個貫穿整個事件的高頻動詞是“匯報”，體現了作者是在怎樣的話語體系下來敘事的。如果將小說中與“匯報”同義的動詞“請示”和“報告”，以及非正式的說法“通氣”和“透氣”匯聚起來，則它們構成的“匯報”類動詞的頻率會更高。因此，整個小說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看作是各類“匯報事件”的展示。它與“審訊”纏繞在一起，呈現了中國社會中法律行為與政治行為之間的微妙關系。

請示報告制度是黨的重要規矩與紀律。十八大后中央多次強調各級領導班子和領導干部都要嚴格執行請示報告制度。習近平總書記指出：“請示報告制度是我們黨的一項重要制度，是執行黨的民主集中制的有效工作機制，也是組織紀律的一個重要方面。”《人民的名義》在展開情節的過程中充分體現了黨的請示報告制度在當下政治生活中的存在狀況。“抓捕丁義珍”和“抓捕歐陽菁”兩段從正反兩面詮釋了黨章規定的“黨的下級組織既要向上級組織請示和報告工作，又要獨立負責地解決自己職責范圍內的問題”。“抓捕丁義珍”季檢察長堅持先向省委副書記兼政法委書記高育良匯報，結果抓捕行動變成了暗流涌動的匯報會，也貽誤了時機，丁義珍逃跑。“抓捕歐陽菁”侯亮平堅持先坐實再匯報，即使演成美國大片也把歐陽菁當著李達康的面給抓住了。前后兩位反貪局長的表現也形成鮮明對比。可見，作者正是通過不同人物對黨的匯報制度的把握情況，來構建事件，突出人物性格及命運。

“離婚”作為小說中的一個高頻動詞也與“匯報”相關聯。李達康離婚，事先主動向沙瑞金作了匯報。高育良離婚再婚事先未匯報，事后還長期隱瞞，離婚不離家。離婚是私事，但是對于李達康和高育良來說，就不再是私事，匯報與否，體現了自己的黨性，對黨的組織紀律的遵守。也因此注定了二者在小說中命運的不同。

除了整個語篇中的高頻動詞，局部篇章中高頻出現的三個普通名詞“炸醬面”（4次）、“茅臺”（18次）和“龍井”（4次）也在整體語篇和局部語篇構建中起到重要作用。小說以“炸醬面”開篇，中間以“茅臺”穿插，以“龍井”收尾。

炸醬面，也許正如趙德漢的那番自嘲：“在咱北京，處長算啥？一塊磚能砸倒一片處長！”在北京，炸醬面太普通了，吃炸醬面也再簡單不過。炸醬面是用最普通的小麥磨成面做成的，趙德漢認為吃著這普通簡單的炸醬面心里踏實。可他是一個看著麥苗便想到金燦燦的麥穗，想到麥穗便飽了的人，眼睛不時放出貪婪的綠光。他喜歡看鈔票，“看鈔票，就像看小麥一樣，看著心里踏實，看著精神滿足。看久了，鈔票上會泛起一片金光燦爛的麥浪呢”，然而麥浪還是麥浪，鈔票還是鈔票，心里踏實精神就不一定滿足。鈔票一旦打開了私欲的門，再大碗的炸醬面都是遮不住的。一切腐敗，皆源于內心的貪欲，故事由此展開。

“茅臺酒”與“中華煙”是官場人情往來的標配。《人民的名義》小說第五章蔡成功用蛇皮包給侯亮平送了兩箱茅臺酒、一箱中華煙和一套深灰色西裝，竟埋下了后面侯亮平在審查突破劉新建關鍵時刻被停職的伏筆。小說中有五次喝茅臺酒，都是故事情節發展的關鍵，兩次在李達康家，兩次在高育良家，一次是山水莊園的鴻門宴。山水莊園的鴻門宴在整部小說故事情節發展中的地位自不必言，下面分別說明另外四次喝茅臺酒。在第十一章祁同偉周末提著兩瓶茅臺酒來看望老師高育良，得到老師的命令保護蔡成功，正式拉開了H省反腐斗爭大幕。第三十七章師母吳惠芬請侯亮平來家吃大閘蟹，下棋，其實是高育良在斗爭日趨白熱化時要向學生顯示立場，結果“師生兩個面紅耳赤”，吳惠芬拿出茅臺緩和氣氛。

李達康家的兩次喝茅臺酒，一次是第二十三章李達康在歐陽菁事發后找王大路喝酒談心，拿出了珍藏多年的茅臺。但借酒澆愁愁更愁，“送走王大路，李達康心里仍沒著沒落，像是得了強迫癥，翻來覆去老是想著歐陽菁，甚至丁義珍。怎么會這樣？栽了這么大跟頭？”另一次是第五十二章易學習到京州任紀委書記后，李達康和老同事易學習在家里喝酒談心。與其說是談心，不如說是GDP書記和新任紀委書記的正面交鋒，同級監督的一次私下預演。下面是對他們喝酒過程的動作的提取，構成了一個跌宕起伏的喝酒事件鏈。

（李）拿出→（易）挑了→（二人）喝了起來→（易）感慨→（李）來勁→（易）問→（李）說→（易）感慨→（李）苦笑→（二人）碰杯→（易）欲開口→（李）搶先說→（易）接過話頭→（李）呷著酒→（易）不悅→（李）放下酒杯→（易）喝不下去→（李）吃起了菜→（易）聽不下去了，放下筷子，“呼”地站起來→（李）苦笑→（易）踱著步→（李）站了起來→（易）針鋒相對→（李）痛心疾首→（易）道→（李）坐下→（易）坐下→（李）布置→（易）應承→（李）說→（易）扭轉話頭→（李）說→（易）脫口而出→（李）怔住→（易）仰天長嘆→（李）爭辯→（易）義正詞嚴→（李）被激怒了，渾身顫抖→（易）意味深長道→（李）怔怔盯著易學習，沉默片刻，突然爆發了，桌子一拍，怒不可遏地指著易學習吼→（易）嘆息，搖頭，毅然轉身離去。

李達康和自己的兩位老同事喝酒，喝得孤獨，也喝得激烈，雖能推心置腹，但卻難以趣味盎然。李達康終究是孤獨的、霸道的、愛GDP的。

龍井茶是吳惠芬和梁璐在一切塵埃落定、回歸平靜后一起喝的。“吳惠芬木然嘆氣：意料中的事，從權力中得到的光環與榮耀，終會因權力的消失而消失嘛！梁璐抹著眼淚，又罵起了死鬼丈夫：一輩子機關算盡，到頭來落得這等結果！”吳惠芬泡了兩杯祁同偉送過來的龍井，“一杯給梁璐，一杯給自己。”吳惠芬和梁璐二人的命運，就如這龍井，有光環，但卻又有太多的扭曲，也就苦了，不清淡。權力圈里的官太太，看淡又是何等不易。

總之，小說《人民的名義》的語篇構建主要依賴于兩個高頻動詞和三個高頻普通名詞。貫穿整個語篇的“問詢/審訊”構建出一個完整的反貪事件，而“匯報”則構建出一個黨內組織紀律話語體系下的官員眾生相。局部篇章中高頻出現的“炸醬面”、“茅臺”和“龍井”三個帶有一定隱喻特征的普通名詞，將整個反貪事件串連起來，也在局部事件中將人物的性格特征凸顯紙上，折射出官場中人的兩面人生。

作者單位：三峽大學文學與傳媒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