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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紅于二月花》的文本把握了跨界融合劇的多元構成,也即總拎起以舞劇為主體,融歌劇、話劇等藝術形態于一體的創新藝術樣式所需的結構、形象、立意和詞采。
[關鍵詞]跨界融合 文化根脈 湘繡 湖南抗戰題材
懷著復雜臆想的心情去觀賞由長沙歌舞劇院、長沙市藝術創作研究院聯合出品,長沙歌舞劇院排演的舞臺劇《紅于二月花》首演,因為它是國家藝術基金2016年度資助項目,又有“創新性跨界融合舞臺劇”的冠名,讓我頻生遐想:如何創新,跨了何界,怎么融合?國家藝術基金不可能是那么隨意資助的,應有看點、新點、美點、淚點、峰點……果不其然,當滿臺自始至終呈現的是“一重山,兩重山,山遠天高煙水寒,相思楓葉丹”(李煜《長相思》詞句)的景觀、意境、美趣時,我倏然明白:這是一臺以舞劇為主,吸納歌劇表現、話劇重現諸元素組合形式的舞臺劇,主要是藝術呈現形式的創新。于是,我默然于心:看點、新點、美點確乎均有,而淚點、峰點也有著能夠遂成的基礎,無論從內容形式,還是主旨美趣,都讓這臺劇目成為上乘之作。于是我的復雜心情單純明澈了,臆想的思緒塵埃落定了:我為該劇的創排和整體呈現欣悅,更為文本的意境韻味超凡脫俗喝彩。囿于文章的篇幅,在茲僅就《紅于二月花》的文本作些評述。
《紅于二月花》的文本蘊涵豐厚的文化根脈。作者在文本中暢述了繡女錦云與陶工青山因對歌中的“一面之緣”便彼此“情愫飛揚,青春的熾熱化作片片楓葉無比絢爛”。二人不僅結下了至死不渝的深愛,也因此讓錦云終身受用著青山給她的“靈感悟性”,讓她“創造了有生命的楓葉、創造了有生命的繡品”。之后,盡管有日本侵略者為謀得湘繡《繡譜》而制造的腥風血雨,盡管有漢奸錢少爺為奪愛而掀起的仇山恨海,盡管青山參軍抗日與其再無謀面之機,可從此,青山哥“那壯實的形,那蠻野的勁、那堅毅的神,似強猛的山風”,“撞開”了錦云“那鎖閉的心”。青山哥成了“麓山楓峽的云嵐”,“時刻彌漫在”她的眼前,“愈聚愈濃……”“驚艷”著她一生一世手中的紅葉,化作了她有始無終、一生的“繡女的等待”。文本將一個無比凄美的愛情故事置于長沙特定的風物時況地域文化之中。
首先是眾多文心俗語熏染的麓山紅葉所積淀的文化底蘊:如李煜的“相思楓葉丹”,杜牧的“霜葉紅于二月花”、戚繼光的“繁霜盡是心頭血,灑向千峰秋葉丹”,更有近代人的“大紅色的葉片和葉脈緊緊地連接在一起,宛如一對永不分離的‘好朋友”。這些詩句都將楓葉化作情愛物,年年顏紅心尤赤。《紅于二月花》的文本把對愛情的渴求和癡狂讓繡女錦云的“青春也像手中的楓葉一樣,在穿針引線、低眉細作時悄悄地喚醒”,繡針在她的指縫間有了靈動的感覺,繡布的色彩在她眼中有了蓬勃的生命。這種神奇的愛力,賦予她長久的“靈感悟性”,讓她“創造了有生命的楓葉、創造了有生命的繡品”。
其次是被譽為全國“四大名繡”之一的湖南“湘繡”文化。在湖南,在長沙,漢代文化最為豐滿突出,馬王堆漢墓出土的絲織繡品,如信期繡、乘云繡、長壽繡等繡品,紀錄著絢麗的歷史文化,巧奪天工,魅力獨特,漢風湘繡,遂成一絕。故宋代詩人周必大有“錦衾留畫省,繡斧上清湘”(《次韻謝豐叔賈運使》)的贊語,也便有了清末民初李云青(別號蘭溪居士)所創湘繡畫面題詩數百首,結集成《湘繡題句匯抄》面世。這些文化遺產的繼往開來,讓今人曦遠在題長沙古文化城規劃詩中,以“沙地湘繡通古今”的詩句作為長沙的文化標志。湘繡也觸發了湘人劇作家曾鳴“一個繡字,寫下密不透風的情思”、“繡亂了女人的心跳,繡不回男人的腳步”(《湘繡》)的無盡感嘆。歲月流逝,文化積淀,《紅于二月花》文本作者殷婷傳承漢、唐、宋、明、民一脈而紹的湘繡情思,由劇中人錦云發出長吟浩嘆:青山哥,“你給我的記憶伴隨著我一針一針地繡到今天,從沒有停止過;湘繡伴隨著我一天一天地等待,從沒有孤單過。我相信有一天,你一定會回來,我要把幸福的等待化作最美的楓葉送給你!”“麓山的楓葉又紅了,和當年一樣依然紅的那么絢爛,紅得就像我們沸騰的青春、我們渴望自由的生命!”
其三是長沙窯瓷器釉下彩里的特殊詩文載體。將通俗易懂的里巷歌謠、題記繪圖等刻在瓷器上,這種釉下彩裝飾形式,是唐代銅官窯的首創。釉下彩里的那些歌謠繪圖,無一不是陶工們心聲的發抒。如果說“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遲,我恨君生早”是時間對情愛的阻撓,那么,“一別行萬里,來時未有期。月中三十日,無夜不相思”則是空間對愛人的阻隔。這種阻斷相親相愛的時空文化,有如哥早妹遲、魚鳶海天,成為情愛作品創作的一種藝術傳統,且老譜襲用,不斷翻新。在《紅于二月花》的文本中,作者將錦云、青山如火如荼的愛戀,也處理為“早來一步”和“晚了一步”的時間錯差,青山“早來一步”,“就能看到”錦云“被救出火海”;錦云“晚了一步”,就沒能趕上青山的“參軍抗日”,被救和參軍恰又造成了情愛雙方空間的差隔。這種差隔皆因為“晚了一步”,“晚了一步啊,就晚了整整一生!”傳統的文化根脈在內容和形式上得以新翻創造。
其四是抗戰生活的真實表現。獨具文化特色的情節選擇,透出了別開生面的意旨,這就是日本軍國主義對中國的文化掠奪和中國人民的文化自衛。抗日戰爭中,在湖南發生過名聞遐邇的四次“長沙戰役”和“文夕大火”,生動離奇的抗戰故事多如煙海,表現湖南抗戰題材的戲劇、影視藝術作品近年來演映播放方興未艾,可從文化視角上予以表現的藝術作品卻十分匱乏。《紅于二月花》填補了這個空白。文本中以近半篇幅表現在湘繡《繡譜》上,日本侵略者蓄謀已久的搶掠和湘繡繡女、窯場陶工、普通百姓的反抗與保護。用錦云的話說就是“湘繡,是我的摯愛,繡譜就是我的命”。澆灌在湘繡文化中的是她們的滾燙心血和生命,誰想染污和搶走她,必得付出成倍的生命代價。這種民族文化的自尊和自珍,在文本中得到了昭彰和推崇。
《紅于二月花》的文本把握了跨界融合劇的多元構成,也即總拎起以舞劇為主體,融歌劇、話劇等藝術形態于一體的創新藝術樣式所需的結構、形象、立意和詞采。其結構自然就需包括舞劇、歌劇、話劇的文本樣式、敘述形式和場面鋪排等內容,并需盡可能關顧到舞劇、歌劇、話劇這些被融合的藝術形態的藝術特質和藝術規律,讓其彼此銜接、連續、融匯而貫通,渾然一體,不枝不棱。就劇作家來說,這些不同層面的內容,往往彰顯著劇作家的創作個性。在這里,舞劇、歌劇,就像戲曲那樣,“是建筑在音樂舞蹈的表現特性基礎上的再現,雖然作為戲劇,其摹擬寫實的成分已比原來的歌、舞分外加強,但卻總仍以表現為其主要因素。所以其戲的內容是比較簡單的,表現形式則非常復雜,非常強調形式美的規律,“形式因素的欣賞、愉悅,在這類藝術中占有突出的地位”。而“話劇依據于再現性的語言藝術,以制造‘生活的幻覺為能事,戲的內容比較復雜,而表現形式則比較簡單,與生活相去不遠”(上述引文引自李澤厚《美學論集·略論藝術種類》,上海文藝出版社1980年版)。表現為主和再現為主的幾種藝術形式,文本的樣式、語言的表述、場面的鋪排等,壁壘陣列,節脈翕合,氣色分明。將它們統一在同一文本中,稍有拿捏不當,就會形分氣散,面乖神離。《紅于二月花》的文本作者智慧、高明,采用散文詩式述說傳奇故事的文本樣式,以超越時空的插敘插議方式,用女主人公一生一世縷縷情思的所牽所扯來創造蕩人心魄的場面鋪排,并在此間集中人物關系,蓄足戲劇張力,鑄造戲劇意境,刻畫藝術形象,凝結全劇主旨。endprint
文本作者運用話劇再現性的語言藝術,將女主人公錦云對陶工青山濃烈的相戀相思之情貫穿全劇,制造了一系列男女相守終生、至死不渝愛情的“生活的幻覺”。因為錦云對湘繡的癡情,便有了她癡情于一切她所喜愛人物的稟性;因了她與陶工青山對歌時的“一面之緣”,青山那穿神透靈的自由眼神,壯實、蠻野、堅毅的形體、勁道和神氣,讓她情動神搖,頓悟靈感,愛意襲心,癡情銘腦。她于是有了如丹楓般的婚姻熱望,視錢少爺如草芥;她將對青山的千情萬愿化作玉指間的千針萬絲,繡成自己心中的丹葉片片;她要像愛護生命一樣保護湘繡《繡譜》,故有她和青山、父老鄉親們同日本侵略者的殊死血戰,才有了青山的參軍抗戰,才有了這對戀人的魚淵鳥天之隔,才有了錦云一生一世的愛情等待……老年錦云穿越時空的情思愛戀,穿插著一支支生活的現實故事,抒發出一出出動人的情歌,這種場面鋪排是那個時代生活的再現,抒發的情感都讓人能夠真實可觸。
同時,我們又能深切地看到,在再現性話劇語言中,又有動態性極強的描寫性語言流蕩其間,這些語言藝術向舞蹈編導和舞蹈演員提供了編創表演舞蹈的場面鋪排,讓舞蹈表導演有了發揮創造的廣闊天地。如第一幕:“一群赤裸著上身的青壯陶工來到山腳挑水、挖土,搬放著半成品的陶器。年輕的彩陶工藝師青山來到那株古楓樹下,欣喜地決定將這絢爛的楓葉描繪在陶器上……”“楓樹下,曬絲坪出現十幾個嬌俏的繡女。她們穿著漂亮的衣裙,手捧濯凈的絲線,歡快地穿梭在各色染缸間,輕盈地踮著腳尖,優美地舒展雙臂,浸染、甩干、晾曬著絲布”,優美的描寫性語言,飽溢動態,舞蹈編導們見此就會情不自禁地編創出陶工繡女的男、女群舞《和窯泥》《曬繡絲》來。這樣動態性語言的運用,在文本中依舞蹈場面鋪排所需,自如巧妙、相得益彰地有機安排著,動態性語言富于動作性,即可為外部的形體動作提供摹本,又可為內心變化描出畫圖,完備地為全劇準備了單、雙、三、群各種舞蹈編創的肢體語言條件,讓全劇充滿著鮮明的民族舞劇色彩。
文本作者還創造性地穿插六支長沙本地山歌民謠,創造了一支富含民族風情的主題歌。這些具有歌劇藝術品格的唱段,引進長沙人耳熟能詳的民族音樂旋律、地方曲調風格、山水洲城節奏,盡情地抒渲劇中人物的各種情緒。濃郁的歌劇因子——優美的旋律、動人的歌,將主人公錦云的情感掀起層層波瀾,將故事情節的行動線推進到“一面之緣”的風波浪里,將全劇的人物關系集中卷進到對《繡譜》的保護和搶掠的尖銳矛盾中,將主人公的愛戀情仇幻變為紅火般的麓山楓葉,再凝結成血染的丹葉湘繡繡品……一系列富有新意的歌劇場面的創意鋪排,為話劇和舞劇的場面構建,增添了絢麗多姿的色彩。
《紅于二月花》的文本,無論是以再現性話劇藝術語言為主表達,還是以表現性歌劇、舞劇藝術語言表達為主,都被濃郁的詩化語言所滲透,故而整個文本就是一首“將史詩的客觀性質和抒情詩的主觀原則,在實際上統一起來”(黑格爾《美學》第三卷)的壯麗詩篇,詩篇中的詩句或散或駢,或俗或雅,或排比恣肆,或比興含蓄,飽蘊著令人向往的雋永意境。“晚了一步啊,就晚了整整一生!就這樣有始無終……就這樣情繞夢牽……他的走、蕩起青山雄風;我的等,等成繡女風景。”這樣的意境與“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何其相似乃爾!“一片片火紅的楓葉從天空飄落,漫山遍野,鮮艷奪目。老年錦云緩緩地轉過身去,仿佛又看見年輕時的她與青山哥在紅楓樹下幸福纏綿,如癡如醉,如夢如幻。那時的感動化作無盡的思念,染就一片火紅,氣勢磅礴、輝煌壯麗。”這恰是“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意境新版。
這些鑄造成藝術意境的詩句,恰恰是女主人公與外部世界對立的心靈生活的抒情表現,是通過她與青山、與父親、與錢少爺、與佐田等外部聯系中所陳述的生活與情感,因此,與她相關的事件“不是來自外部情境而來自個人的意志和性格”,“它不僅源出于性格的自我實現的個人生活,而且將具體生活中的理想的意向、群眾、沖突等實質性的、相互作用的結果,作為限定形式”(黑格爾《美學》第3卷)。故而這些意境能集中劇中的人物關系,強化戲劇張力,刻畫人物典型——繡女錦云、陶工青山和藝術形象——自然界的紅楓葉和繡品紅楓葉,也更能突顯文本主旨——永遠的湘繡,永遠的紅葉,永遠的情愛。
自然,文本也還存在著尚需修改打磨的地方。跨藝術樣式的融合,難在將以再現性藝術樣式與表現性藝術樣式的完全融合,渾然天成。話劇的表現形式在本劇中是讓老年錦云在情思回憶中以主持人的身份來串連的。由于她的講述是用音樂舞蹈為背景來伴演的,本人雖然進入角色,但只是對劇情穿針引線,粘合鉤連,而并不介入具體劇情中作表演,所以與歌劇和舞劇藝術形式能相統一,不致隔塞。但舞劇人物中的佐田,在舞蹈進行中卻來那么一、二句話劇式的對白,大煞風景。如他對錢少爺說:“去把繡譜拿過來!嗯!”因錢少爺要恪守舞劇的表演規則,并不回話,這不僅造成了不同藝術樣式同臺演出中的藝術呈現方式相齟齬,而且因人物之間外部動作及內部動作的不對等,影響了角色間的交流,導致劇情傳達的阻隔。佐田對錦云說的“把繡譜交出來!”是同樣的不合適。這均需應用恰切的舞蹈語言代替。同時,要更好地發揮歌劇藝術的表現力,如第二幕、第三幕老年錦云講述的“那一刻風嘯浪卷,愁云慘淡”,“見到青山哥,我那原本慌亂的心漸漸踏實”兩段,如改為歌唱更讓全劇渾然一體,更為動人,因為情到極致處,只有歌舞才能渲泄得更加淋漓盡致。
(責任編輯:尹雨)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