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打攪她！讓她畫！”

沈酉佳

最后兩節選修課正上到一半，當每個同學都在與明暗交界線搏斗時，畫室的門突然被打開了，保安領著一位老奶奶走了進來。

這是一位普通的老奶奶，個子和饑荒年代過來的老人們一樣矮，也許她顯得更矮，因為駝背。上身穿著毫無花樣裝飾的棗紅色棉衣，就像許多老人們穿的那樣。除此，她還有更為普通的灰白色頭發、布滿皺紋的面龐、老人斑以及松弛的兩腮，這是一個普通的、手里拿著傘的老奶奶。

她是來給她的孫女送傘的，窗外正下著雨。

她以老人慣有的、像貓一樣毫無聲息的步子往里走，似乎是不愿打擾我們和明暗交界線無聲的搏斗。但她的步伐顯然沒有貓的靈敏，每一步都充滿了猶疑：她不能確定哪塊畫板后面是她要找的孫女。她時而緩緩抬起右臂，時而將本來就微駝的脊背彎得更低，時而極力伸長脖子，側過臉，努力小心地辨認著。盡管動作緩慢，她那青筋突出、皺紋遍布的手還是碰到了那個女生——她的孫女。兩人都嚇了一跳，老人更是閃電般地縮回了手。

“你在學校可有傘啊？”老人望著她，張口就是南京話。坐著的女孩與站著的老人，視線幾乎平齊。

“沒有。”

“我給你送了傘來。”老人幾乎是邀功般地說，同時把傘遞了出去。

“不要。”

老人愣住，似乎未想到會被拒絕，囁嚅著：“淋雨會生病的哎。”

“我不要。”女生有些急躁，也許是因為羞惱，臉上現出紅暈。

最后，老人把傘放在門外，空了手要走。雨還在下，她難道要冒雨回家嗎？我心里正奇怪，老師也問了同樣的問題。

“沒的事哎，雨快停了。”她擺了擺手。

老師又提議讓老人等一會兒，跟孫女一塊走，因為很快就要放學了。我預料到女生會拒絕，但沒想到老人比女生拒絕得更快，聲音也高了八度：

“不要打擾她！不要打擾她！讓她畫！”

語氣比之前的任何一句都更堅定，仿佛畫畫是一件極為神圣的事，攪擾了就是天大的罪過。然后，老人敏捷地“逃”了出去，消失在走廊盡頭。

她在逃避什么呢——孫女厭棄的眼神？畫室中其他同學從畫板上方投去的好奇的目光？還是源于半舊的棗紅色棉衣的自卑？

我回過頭，繼續著與明暗交界線的搏斗。

老師點評

很久沒有欣賞到這樣細膩的文字了！生活中這樣的讓人動容的瞬間，如果沒有敏感的心、銳利的眼、思考的腦，是無論如何也把握不住的。

（指導老師：南京師范大學附屬中學 陳玉潔）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