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
全中國及全世界的雜志中,《讀者》和《故事會》是兩朵奇葩,雖然很少有人對其研究,但它們無疑是取得巨大成果且非常值得研究的雜志。《故事會》是1964年創刊于上海的雜志,我從小就跟隨著自家附近的那個鋼鐵公司院子里的鋼鐵工人看這本雜志。
以國際化著稱的上海誕生了具有市井文學特長的《故事會》,而以西北大漢著稱的甘肅卻誕生了更加成功的小清新風格的雜志——《讀者》,這絕對是一件值得研究的事。《讀者》雜志月銷量900萬冊,《故事會》也超過300萬冊,這兩本雜志的銷量占據了世界期刊的前五。拋開《讀者》不談,今天我們從《故事會》談起。
《故事會》的成功無疑有賴于上海這一市井文化的集散地和經營的精明,我想上海是沒什么人看《故事會》的,就算《故事會》再好看,上海的小學教師也會拿著《讀者》當孩子們的啟蒙文學書,但是《故事會》就是成功了,成功的一個重要原因在于,它瞄準了一批沒有什么志向的草根老百姓,在沒有什么志向的閑暇時間,他們喝著人生的白開水,幻想著不咸不淡的雞湯。
我在上海20多年,深知上海人非常擅長這種白開水的經營。我的一個博士同學,就是《故事會》的作家,我們很難將他研究的化學分子式和《故事會》中的草根文化聯系起來,但是他告訴我的故事會作品的專業套路,卻驚了我一身冷汗:①精彩的故事情節,出人意料的故事結局。②結構完整簡潔,小學畢業生或者高學歷者在放縱成小學水平情緒時都非常容易閱讀和傳播。③語言平實、口語,但決不允許評論和抒情(比起百度的小編語錄高出幾個數量級)。④堅決正能量。⑤欄目非常固定,包括笑話、百姓、我的故事、中國新傳說、荒誕現實主義和圣母情感類型。這些套路雖然與其他文學非常相似,但人們卻百吃不厭,讓人不曾相識。
然而,一樣的邏輯的“IT故事會”卻20年不變地上演著,不僅在小學、中學、大學上演,而且利用媒體幾乎天天上演,那就是這些人的故事:吳士宏、唐駿、李開復、吳恩達。
事實上,“IT故事會”的欺騙性越來越強了,早年的吳士宏從一個掃地阿姨到微軟中國總裁的故事完全符合《故事會》的傳播要素,但是還很少有人把吳士宏當作技術人員看待。到了“IT故事會第二季”的唐駿,欺騙性就更強了,非常多的IT人員把他當作IT工程師的樣板來復制,雖然事后那張假的博士文憑泄露了馬腳,但唐駿是否具備技術人員的能力已經在他的那個名叫“我的成功可以復制”的光環下瑕不掩瑜了。而第三季隆重登場的李開復可是科班出身的美國卡內基梅隆大學的博士,雖然后來助理教授和副教授很具有欺騙性的提法讓人有點不齒,但李開復的創新工場還是讓非常多的年輕人趨之若鶩。最近一位閃亮登場的是吳恩達,相比起李開復英文歧義的副教授與助理教授的概念混淆,吳恩達是正牌的美國斯坦福大學的副教授及國際知名的人工智能專家,要不然他也不會是COURSRA的聯合創始人,也不會成為谷歌公司的人工智能項目的負責人,更不會成為百度人工智能項目的負責人。吳恩達的故事與上述的幾個典型事例一樣,具備《故事會》所有易于傳播的特點——精彩、出人意料、帥氣、平實、正能量、荒誕現實主義和圣母婊,只將其作為《故事會》的精彩是沒有問題的,但如果拿來教育年輕人,將其作為軟件行業的啟蒙樣板,總會讓人有一個非常大的擔心:跟著這些人學到底能不能編好程序?
那么,我們用一個什么樣的詞匯來形容這些IT明星呢?網紅,對網紅。與《故事會》的專業包裝如出一轍的是,IT明星的包裝并不在于他們在公司起到什么樣的領導作用或有著核心技術能力,而在于市場號召力以及人力資源的能力。2014年,百度的李彥宏圈定了七八位世界上頂級的人工智能專家,吳恩達并不在其內,在美國拿到博士學位的李彥宏當然具有這個判斷力,然而最終挖人失敗,當吳恩達被舉薦時,可能李彥宏就真的“假作真時真亦假”了。在宣布吳恩達加盟百度的當天,李彥宏就收到8位人工智能真正高手的入職申請,這對于當時只有十幾桿人工智能真槍的百度可謂珍貴,而到2016年底吳恩達被架空的時候,百度人工智能已經有1300人了,吳恩達的功勞功不可沒。吳恩達在離職時也很坦率地說:“美國人擅長理念和新奇的想法,中國人擅長真正的工程和把事情做出來。”吳恩達在百度做了不少事情,似乎是他做的,似乎也不是他做的。吳恩達沒有什么錯,全身而退,那么錯的是誰呢?我想講什么呢?
我想說的是,錯的是我們的輿論和教育界,錯在把吳恩達當作IT工程師去學習,而他原本應該在EMBA或者媒體傳播課堂一展風采,卻沒有發揮作用;錯在吳恩達、吳士宏、唐駿、李開復,不管他們會不會編程,也不可能是IT工程師能夠和應該學習的榜樣。軟件工程師和“網紅”其實是互斥的兩種價值觀,《故事會》原本就不應該作為文學教材。
后來,接替吳恩達的或者說造成吳恩達離職的,是吳恩達在百度后來的上司王海峰,而王海峰在百度工作多年,不但是真正頂級的科學家,還是頂級的工程師,一直是真正的人工智能的負責人。王海峰畢業于哈爾濱工業大學,在高中就是黑龍江物理競賽的佼佼者,在對哈爾濱工業大學校友的贈言中,王海峰勸同學們要沉得住氣,要學好數學和軟件,然而,這些行業內的真經,并不具備《故事會》的傳播要素及套路。因此,今天要問王海峰是誰,恐怕沒多少人知道,而王海峰的成功經驗更不會流傳,他所擅長的枯燥而有用的計算機學習秘訣也是無法傳播出去的。
IT界與體育界越來越像,俱樂部的總經理、教練、運動員、體育科研人員、經紀人、領隊、后勤各司其責,但是主流的核心還是運動員。比爾·蓋茨作為一個領隊的存在,笑話喬布斯不會編程序,而喬布斯作為一個俱樂部的總經理和首席體驗師也并不丟人,作為教練的王海峰過去是運動員,今后也許還是,但是一個個產品是玩不了虛假的,而作為真正的運動員的頂級高手,真正值得作為教師推薦給學生學習和效仿的,應是運動員親身體驗的訓練、天分、習慣等,這也是最應該學習的。然而,問題的根本是,真正程序員的故事老師又知道幾個?當我們在向IT學習者傳播吳恩達的時候,也許就是在誤人子弟。endprint
上文提到的哈爾濱工業大學以及中國科技大學是公認的人工智能學術和本科教育比較強的學校,一般好的IT公司招聘,都會選擇在專業排名比較靠前的985院校,其次是211院校,然而這樣的學校培養出來的某個學生到底是“網紅”還是工程師,作為IT公司心里都沒有數,當然IT公司需要的是工程師而不是“網紅”,正如公務員考試希望招的是《詩經》功底了得的而不是喜歡《故事會》的秘書。前一段時間,我告訴一個985的學生,他在我們公司能夠跟我這樣一個教授學習——對方沒有反應,告訴他周圍的同事是一批985和211的碩士、博士——對方也沒有太大的反應,但當我告訴他團隊的Leader是在GitHub(開發者協作平臺)星職1000到2000的主管,而且是當年某個黑客工具的開發組成員時,對方不問工資就答應了。總之,面對真正想學程序的人,不能光講故事,在學校教育樹立跟誰學和怎么學是非常重要的價值觀問題。
2007年9月,咖啡廳里在創業公司擔任開發社區工程師的Tom Preston Werner偶遇另外一個工程師Chris Wanstrath,在互相證明自己多牛后,Tom突然有了一個想法——全世界的軟件工程師不能任憑管理者講故事,他們應該有自己的平臺,而這個平臺唯一吃飯的本錢就是編程序!同年10月19日星期五的晚上,Chris把第一份GitHub軟件庫發送給Tom,GitHub正式成立。2008年4月10日,Tom所工作的公司被微軟收購,Tom的工資從10萬美金升到30萬美金,但是Tom選擇了創業,成立了GitHub公司。今天,GitHub已經是擁有1500萬工程師用戶的軟件開發者協作平臺,當我們的媒體和教育工作者還拿吳恩達來勵志的時候,IT的人力資源已經靠GitHub的代碼來找人了,而一個優秀的軟件工程師決定去不去一個公司工作,也不再看工資如何了。
如果說王海峰代表的是傳統一代頂級科學家和頂級工程師的企業高管的話,其實他已經并不值得年輕的軟件工程師向往了。目前,在GitHub排名靠前的IT公司是阿里巴巴和騰訊,且他們積累了一批真正會編程的人。在GitHub的整個中國區前100名,也根本不會用工程師是否畢業于985和211來衡量,而是完全用“星值”來衡量,你的代碼被人引用和支持,自然就是好的軟件工程師。前面所說星值2000的主管已經讓真正的軟件工程師飛蛾撲火的話,那么,中國人在GitHub的最高值是多少呢?排在前面的人又是誰呢?
林惠文(男,26歲),GitHub星值34000,除了代碼,他還需要包裝自己嗎?排在前面的人,在媒體界是陌生的,不信我把名字報出來:林惠文、阮一峰、吳更新、吳云祥、廖雪峰、尤小右、謝夢軍。他們有的是軟件工程師,有的是金融分析師,有的是研究生在讀,從25歲到50歲都有,他們有一個共同標準,就是程序編得好,直到現在還編得好。排名第一的林惠文,是北京師范大學的研究生,34000的星值,全球排名第38位,而排名第二的是上海財經大學的經濟學博士研究生。這些人的事跡和學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曾經編過的程序——小熊詞典、淘寶網、大話西游、餓了嗎、鏈家地產等,以及貢獻給開源世界的軟件。今天軟件開發公司的效率成倍增長,每個有點悟性的軟件工程師碰到一個新需求后,首先去找的不是教科書,而是GitHub上的開源軟件。
在林惠文看來,軟件工程師的境界有三個階段:消費階段、實踐階段、創造者階段。對于一個真正喜歡軟件的軟件工程師來說,代碼是其應該堅守的本分。當一個軟件工程師將自己的代碼運用到實踐環節真正起到作用的時候,他就進入到實踐階段,而當一個軟件工程師心無旁騖,做出獨一無二的產品的時候,才是真正對自己的獎賞,也就進入到創造者階段。與林惠文相互印證的是,2014年GitHub的CEOTom,把位置讓給了Chris后,他異常高興地說:“我又可以編代碼和進行技術工作了。”這樣的習慣和精神,才是教育者應該傳導給學生的。
如果說顛覆和重構是一種常態,那么堅守教育者的真正本分,卻是軟件創造者們不斷提醒我們的。無論是GitHub創始人,還是王海峰,還是林惠文,還是科大訊飛的董事長劉慶峰,除了自由、興趣、協作和動手干等共同的看法外,對年輕人學習人工智能和軟件都提出了非常中肯的意見:重視數學、重視體系性學習、長期努力、熱愛代碼。這些都是那些“網紅”不曾給過的意見,也是傳統教育更應該堅持的。
如果你是一名教師,當然會堅持不用《故事會》來教孩子們文學,那么在技術協作年代,如果你想教孩子們編程序,你到底能做個什么角色呢?你能教學生的,到底是什么呢?你是不是還在試圖看“知乎大V”的故事汲取《故事會》的營養,而不是堅持用開源者學習平臺去編幾行代碼?
前一段時間,一位教育技術碩士生告訴我:“曾經有一位全國知名的教育信息化專家一行代碼也沒有編過,而且這位名人到處演講說的似乎都對,中小學教師還瘋轉他的文章。然而,他的一位博士生原本代碼水平了得的,但這幾年我看基本上離軟件工程師越來越遠,說的東西也越來越離譜。”如果說這樣的人僅僅培養大學的博士也就罷了,若培養沙場秋點兵的戰士,卻是要闖禍的。這也是包括GitHub在內的IT創始人輟學的真正原因。
喬先生有喬先生的活法,馬先生有馬先生的活法,但對于目前風起云涌的人工智能教育,在協作時代如何教孩子學習軟件、學習算法,含糊不得,教師首先要按照軟件工程師的路徑去培養,那才是計算機教育的實力賽場,不然罪莫大焉。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