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匡安勇

《疏勒之戀》是新疆維吾爾第一部現代舞劇,是近年新疆舞臺劇創作上最具代表性的藝術作品之一,獲自治區第五屆天山文藝獎作品獎。《疏勒之戀》創作于2013年,2014年9月在喀什地區疏勒縣公開上演,2015年8月在烏魯木齊和山東濟南、東營、青島公演,引起轟動,被媒體稱之為“西域版梁山伯與祝英臺”、“創造了新疆現代舞劇的里程牌”。新疆舞蹈家協會名譽主席、著名導演杜漸說:“《疏勒之戀》是新疆歌舞的改革,具有不可估量的學術價值。”
《疏勒之戀》是四幕悲劇,它通過熱孜婭、賽丁兩個家庭,5個人物,兩代人的恩怨情仇,寫出了封建社會包辦婚姻所存在的殘忍與無情,更寫出了追求自由愛戀在封建禮教束縛中所承載的罪惡和人生悲劇。作者以蒙太奇、插敘、倒敘的舞臺表現方式,以扣人心弦的情節,蕩氣回腸的故事,感人肺腑的情感,各具特色的角色人物,極為創造性的場景設計,人與人之間的矛盾沖突,富有感性的潛臺詞與濃郁深情的歌詞,以及戲劇藝術的詩意個性,如寒風刺骨一般緩緩劃過觀眾的心坎,讓人不經意間寒顫,無盡的感觸與辛酸涌上心頭,是同情?是自我的反思?一直存留心間,忘懷不掉。這或許便是戲劇藝術在舞劇《疏勒之戀》的舞臺演繹中所起到的巨大作用,也或許正因為創造了戲劇化的故事,便產生了人們稱之為戲劇的藝術,刺骨辛酸的愛,撥動心弦的情。

《疏勒之戀》通過一個帶有濃郁封建色彩的地主與農民形成錯綜復雜的矛盾沖突,具有不可調和性,戲劇化沖突明顯,反映了封建禮教下人與人之間不平等的社會現實。最顯著的特點是結構、情節安排巧妙,矛盾沖突雜而不亂,場景對比明顯,情感錯落有致,層次感極強。另外,蒙太奇、插敘、倒敘手法的運用,讓劇情有張力,主要表現在逐一推動劇中的矛盾激化,緩和,再激化,再緩和,節奏緊湊,扣人心弦,感染肺腑,絲毫不給觀眾喘息之機,這與該劇所表現出來的創作理念,和諧、矛盾、和諧相吻合。例如賽丁,熱孜婭把他當做自己一生所愛,農民依布拉音把他當做一輩子的希望,而巴依老爺牙科甫卻把他當做一生的恥辱。例如熱孜婭,對賽丁來說,她是一生所愛,對巴依老爺牙科甫的妻子來說,她是掌上明珠,而巴依老爺牙科甫來說,她卻是權錢交換,社會平等的物品。然而,賽丁是故事推動的一股無形的力量,他的出現讓故事變得驚心動魄,矛盾沖突一觸即發,引起了一系列的矛盾:熱孜婭與牙科甫巴依反目,牙科甫巴依的妻子與牙科甫巴依相爭吵,牙科甫巴依與賽丁反目,牙科甫巴依與農民依布拉音結仇。這千絲萬縷的矛盾沖突環環緊扣,讓故事變得撲朔迷離,引人入勝。


牙科甫巴依與賽丁的正面矛盾有三處。第一處是賽丁帶著村里最年長的長輩到熱孜婭家提親,被牙科甫巴依斷然拒絕,并且還威脅說:“賽丁,你聽好了,你那么窮,根本配不上我們家熱孜婭,我勸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從今往后,你還是離我女兒遠一點,否則我對你不客氣。你給我滾。”賽丁苦苦哀求牙科甫巴依,也未能打動他的心,最后還是堅決拒絕了賽丁的提親。第二處是賽丁提親不成,心中悲痛萬分,無以言表,可他愛熱孜婭的心至死不渝,心中有太多的不甘。趁牙科甫巴依不在家,便悄悄地溜進去,砸開鎖,推開門,見到了日思夜想的愛人熱孜婭,兩人相擁在一起,決心私奔,遠走他鄉,于是賽丁牽著熱孜婭的手就往外跑。當牙科甫巴依得知女兒不見了,氣急敗壞,派人到處尋找,在離家不遠的山坡上的一個山洞里找到了賽丁和熱孜婭。牙科甫巴依無法忍受這般恥辱,于是叫人把賽丁狠狠地打了一頓,扔在了山洞里。第三處是牙科甫巴依把熱孜婭許配給別人,賽丁沒有等到熱孜婭,卻等到熱孜婭另嫁他人的消息,賽丁的心被撕裂了,在滴血,在流淚,在痛,在疼。賽丁對熱孜婭的愛,從純真的愛到瘋狂的愛,賽丁對牙科甫巴依的仇恨和反抗從弱到強,最后到不可調和。他被牙科甫巴依一步步逼上絕路,逼上私奔這條不歸路。賽丁的這種反抗帶有明顯的個性解放思想跟封建禮教斗爭的性質,從這個事件來看,年輕人追求自由愛戀,追求幸福的生活和未來,對當時的社會具有較積極的意義。從每一幕來分析,都有一個沖突的頂點,每一幕的頂點再慢慢地上升,達到不可調和。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沖突逐漸地轉移到兩個家庭,轉移到整個社會,讓所有人都被這種矛盾的沖突所影響,所左右,讓這個平和的村落里,有了一種不可詮釋的悲苦。追求自由愛戀與阻礙自由愛戀之間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讓兩個追求自由愛戀的年輕人陷入了苦痛和矛盾中,又讓兩個家庭陷入無盡的仇恨中。這種矛盾就像炸彈一樣,一觸即爆,讓所有人猝不及防,賽丁的死,以及熱孜婭跳河殉情,讓兩個年輕人以付出生命的代價把劇情推向了高潮,讓所有人大徹大悟,才明白生命的珍貴。
戲劇是一門綜合藝術,它要求編劇者在有限的舞臺時間內和有限的舞臺場景中,合理地安排戲劇沖突,組織故事情節的發展,因此,可以說,一部優秀的藝術作品在戲劇藝術構思上必須要善于提煉藝術作品的主題,要精于結構和布局,巧妙安排情節線索,合理設置戲劇場景,巧妙運用豐富多彩的舞臺表現手法,這樣做才能使戲劇主題更加突出,劇情更加集中,矛盾沖突更加尖銳,也才能起到吸引觀眾的注意力的效果。
《疏勒之戀》在藝術構思上就是運用悲與喜的對比,穿越時空的寫作手法,達到現實主義創作的效果。該劇以故事線與行為線雙重展開,故事線就是以新疆疏勒縣亞曼牙鄉一對相愛的維吾爾族青年,為了追求自由愛情,敢于反抗封建壓迫,不畏強權雙雙殉情的故事。行為線就是把新疆民族舞和現代舞相結合,通過柔弱女子熱孜婭帶著我們重回那段觸目心弦的愛情場景,用最真實的情感和信念捍衛真愛,并穿插特定人物造型表現特殊情景為襯托,運用倒敘、插敘、高科技手段和現代舞臺藝術表現手段,營造豐富多彩的舞臺藝術效果,讓觀眾在時空對接、視覺交錯中強化某種亦真亦幻的感受,不斷地展現出故事性的矛盾與沖突,在觀看中啟發現代人們對愛情觀的思索,并與封建社會中的愛情悲劇形成強烈對比,不僅弘揚主旋律和傳播正能量,還達到教育人和感動人的目的。
《疏勒之戀》作為一部維吾爾現代舞劇,它承載著太多的意義。它讓觀眾能記住的不只是以現代舞的表現形式,更重要的是感人肺腑的愛情故事,扣人心弦的情節變換,悲喜交加的場景對接,豐富多彩的舞臺藝術效果,更重要的是戲劇人物的塑造。觀看一部藝術作品,最終能記住一個角色人物,或因一個角色人物讓人記住這部作品都算是成功的。那么在《疏勒之戀》中,讓觀眾記住的除了追求自由愛戀的熱孜婭和賽丁以外,還有封建禮教地主階級的代表牙科甫巴依,他們都是戲劇沖突的中心人物,推動著故事的發展和變化。
首先,要講的便是熱孜婭,牙科甫巴依的女兒,她從小聰明,人長的也很美麗、更重要的是心地善良,她一心想與賽丁在一起,卻被迫另嫁他人,最后因愛人賽丁的離世肝腸寸斷,在絕望中投河殉情。雖然熱孜婭是封建禮教下地主階級代表牙科甫巴依的女兒,但她身上完全看不到地主階級的影子,唯能感受到的便是她的善良,她敢于追求自由,敢于反抗世俗,不畏強權的個性。主要表現在一、賽丁提親不成,要與她私奔,她卻毫不猶豫地選擇跟賽丁走。二、牙科甫巴依把熱孜婭許配給他人,她得知愛人賽丁去世的噩耗,便悄悄來到賽丁墓前,選擇跟隨愛人而去,投河殉情。這也便說明熱孜婭是封建禮教下忠于愛情的女性的代表。
其次,要說的便是賽丁,他是貧苦農民依布拉音的兒子,他為人樸實正直勤勞,一心想與熱孜婭結婚,卻遭拒絕,在遭受百般的折磨后,一病不起,最后在憂郁中死去。雖然賽丁是農民階級的代表人物,身份低微,但他身上卻有著不同凡響的個性。主要表現為,一、賽丁敢于在提親遭拒后,說出“我家是窮,但是我會用雙手給熱孜婭創造一個美好的未來,給予她幸福,不會讓她跟著我受苦。”這句足以看出,他在向封建禮教挑戰,在對人與人平等和諧的關系進行呼吁吶喊。二、他不光吶喊,還具有敢于付諸行動,帶著愛人熱孜婭私奔,追求幸福的生活的膽識和魄力。三、就算知道熱孜婭被迫另嫁他人,但他并沒有不死心,還是死心塌地的愛著,追著,尋著,這或許便是農民階級最善良純真的個性。
最后,要講是便是牙科甫巴依,他有權有勢,瞧不起窮苦人民,具有濃郁的封建思想,用封建包辦婚姻葬送了女兒熱孜婭的幸福。牙科甫巴依是封建禮教的代表性人物,他身上有著很明顯的階級等級觀念。對于窮苦農民,他視而不見,并且用語言和武力威脅打壓。主要表現為,一、對于熱孜婭和賽丁私奔,他做出的決定便是把賽丁暴打一頓,扔在了山洞里。二、他把女兒熱孜婭許配給他人,用自己作為父母的權利不斷地摧殘自己的女兒。就算女兒熱孜婭求情,他卻說“這門婚事由不得你”,還把熱孜婭手中的鞋狠狠地扔在了地上,這很明顯便是封建禮教下父權至上的典型例子。


戲劇語言有兩種,一種是舞臺說明,一種是人物語言。戲劇作為一門綜合舞臺藝術,它是借用文學、音樂、舞蹈、美術等藝術手段來塑造人物形象,反映社會生活的。戲劇可以說是文學的藝術,而文學是語言的藝術,因此在舞劇《疏勒之戀》中存在著少部分的語言對話,而這些對話表達了當時人物的內心世界的情感表達。當舞蹈與音樂,都無法滿足舞臺藝術所要表達的效果時,便可以用語言對話的形式來增強場景的故事性,升華情節,提煉主題。我們不妨來回顧一下《疏勒之戀》中那些極少數卻具有感染力的對話。
例如第一幕:
牙科甫巴依(惡狠狠地說):賽丁,你聽好了,你那么窮,根本配不上我們家熱孜婭,我勸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從今往后,你還是離我女兒遠一點,否則我對你不客氣。你給我滾。
賽丁(悲傷地說):我家是窮,但是我會用雙手給熱孜婭創造一個美好的未來,給予她幸福,不會讓她跟著我受苦。
這段對話足以看出地主階級與農民階級間階級差異及不平等的關系,表現出兩個階級存在的不可調和的矛盾。戲劇的故事也從這段對話開始有了較大的轉變,從幸福美好的日子向著悲劇轉變。這或許是大多數人意料之中的,因為門不當戶不對的愛情很難有什么結果。
其次,是熱孜婭在婚禮途中,與痛苦掙扎的賽丁間的一段矛盾的對話。
賽丁:我以為你會回來,而你沒有。
熱孜婭:我有說不出的憂傷。
賽丁:我忘不了你的眼神,在破舊的山洞。
熱孜婭:你倒在血泊里,我無能為力,心疼不已。
賽丁:這一別是永遠沒有再聚的機會,我知道。
熱孜婭:拉著我的手,不要放。
賽丁(流著眼淚):今生你我不會再有交集,來世我會在夕陽西下的路口等你,在裊裊炊煙升起的村口等你。
在戲劇中一分真愛,未必能天長地久。一分錯愛,卻未必不能幸福快樂。賽丁與熱孜婭的愛情屬于真愛,是兩個人彼此真心,與家境與金錢無關。戲劇情節的矛盾沖突轉變太快,讓人猝不及防,熱孜婭被另嫁他人,賽丁被無情的折磨致死。而他就算在生命的最后一口氣,也在追求愛情,在發出對封建禮教的挑戰。這段語言對話,更表現了兩個忠貞于對方的年輕人對愛情發出的最真誠的聲音。感人,而且催人淚下。把矛盾的焦點積聚在無法挽回的離別中。
《疏勒之戀》的語言有著穿越長空,扣人心弦,發人深思的作用。每每回想起,那些刺痛心坎的文字,不禁會感觸人情的冷漠,以及無法超越的封建禮教的束縛,這或許是舞蹈和音樂都無法達到的語言魅力。那么讓我們來感受一下這分忠貞不渝的愛情,或許更多的人都會想起那首《死了都要愛》的動人歌曲。
熱孜婭:只要你活著,我也還活著,你若是離去了,我也真正的不存在了。
賽丁:我雖已離去,但一直在你身邊。
這怎能不讓人感動,不讓人流淚,愛到至死不渝,愛到世界都停止,愛到一直在你身邊,不離不棄。這些畫面讓我們很清楚地看到賽丁與熱孜婭心中所思所想,心如亂麻的心悸,讓我們明白愛情的偉大,同時也讓我們懂得愛一個人要有愛的能力,才能愛到溫暖彼此。這一情節的加入給故事發展帶來極大的戲劇性色彩,并通過畫面語言表達給觀眾前后的心理落差,同時也提高了賽丁與熱孜婭忠貞于愛情的美好形象。
(本文圖片由匡安勇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