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其章
巴金先生(1904年11月25日—2005年10月17日)
想說說我與巴金先生及與現代文學館的一點兒小故事。
上世紀二十年代最重要的新文學期刊當屬《小說月報》,四十年代為《文藝復興》,三十年代則非《文學》莫屬。二十五年前我在中關村跳蚤市場買到近乎全份的《文學》,姜德明先生對于我買到《文學》的好運給予夸獎,并在見到巴金時說起此事——“在北京的一位青年書友,花了四百元,在地攤上買了差不多全套的《文學》。巴老很有興趣地聽著,并說‘那很便宜,他還告訴我,他有全套的《文藝復興》,《文學》大概不全了。”說到這,我與有榮焉,《文藝復興》寒齋所存也是全套的。《文學》的全套,我在范用先生的書房見過一份。
大家都知道,現代文學館是在巴金的倡導和推動下建立的,1985年3月26日文學館開館典禮,名譽館長巴金“從上海趕來,坐著輪椅”參加典禮,過了幾天,4月4日巴金又來到萬壽寺(文學館初期“籌備處”),“一進門就摸出鼓鼓的信封袋,交代這是來京后得到的稿費現金,并宣布,在已經捐出十五萬元的基礎上,今后將自己的每一筆稿費,無論多少,無論是國內的還是國外的,全部作為文學館的基金捐出”。(吳福輝《現代文學館與我跋涉走過的路》)
吳福輝說:“記得那天還請他(巴金)看了‘文庫,包括他的‘巴金文庫。他贈給館里的自己著作(包括《家》等代表作品的世界各國譯本)都是他一本本從上海寓所的書架上親自挑選、包好寄出的,許多都重新題簽,說明書的來歷,版本的特殊性等。”
說來我與巴金及現代文學館的一點兒小故事,挺有意思。1992年我在離萬壽寺不遠處上班,慕名而訪現代文學館并記有日記。2月17日,星期一:“外出辦事,順路想參觀北京藝術博物館,關門。意外發現近旁即是中國現代文學館,凡是有文化的地方都是如此安靜和冷清,空曠的大院子。在‘巴金館受到熱情接待。柜子里陳列著那么多好書,都是巴金捐獻的。《北平箋譜》是魯迅鄭振鐸的簽名本。那一排《新文學大系》真令人眼饞。”
2月26日,星期三:“散會后又轉到現代文學館,參觀者仍是我一個人,仍碰到上回特熱情的館員,捧著飯盒遠遠走來,我說這么多貴重的書不鎖門不怕偷啊?他一笑,誰偷書呀!交談中才知我倆同歲,又是八中同學,所說之事大都熟悉。這次領我去了丁玲藏書室和后面的期刊雜志庫房,真是誘人的地方,不忍移步。他告訴我這個三進大院是當年慈禧去頤和園途中的行宮。”
以后的幾年,不斷有現代文學館新館新址的消息,新館終于在2000年5月對外開放,大門上鐫刻著巴金的手模,向這位文學大師致敬。當年秋天女兒考取對外經貿大學,開學第一天我送她到校報道后順路參觀面目一新的現代文學館。當天幾乎沒看到什么實質性的圖書,非常失望,遠不如八年前在萬壽寺舊館的“零距離”接觸新文學珍本。失望之余,我寫了篇《現代文學館參觀印象記》投給報紙。當時并不知道還有更大的失望會發生。
大家都知道,全中國收藏新文學版本書刊最豐富的是唐弢先生(1913?1992),唐弢去世之后他的藏書全部捐獻給了現代文學館,巴金盛贊:“有了唐弢文庫,中國現代文學館的藏書就有了一半。”唐弢愛書如命,上世紀五十年代初,東北新華書店一位搞裝幀的人借去唐弢幾十本裝幀最漂亮的圖書,其中大部分是錢君設計、只印過十來本的特藏書。不料一借數年,歸還時已破爛不堪,面目全非。還有一回,為參加萊比錫國際圖書展覽,唐弢收藏的德、法兩國圖書最早的中譯本被借去參展,展后書退還至文化部卻不翼而飛,時任文化部長的茅盾下達“一定追查,還給唐先生”的批文,卻終查無下落。唐弢想不到的是身后他的寶貝又一次受傷。
最讓人不能理解的是那么珍寶的唐弢藏書,為什么非要貼標簽?為什么就不能想出一種特殊的方法來管理唐弢藏書。我看魯迅的藏書就不是貼簽的(近有《魯迅藏書簽名本》出版,那些簽名本觸手如新呀,沒有一本是貼書簽的)。想一想,近乎孤本的《域外小說集》(唐弢曾說:“世有識者,當能珍重地保留著這部佳籍的吧”)及《月界旅行》等等,它們被貼了白色標簽,像不像林沖發配滄州臉上刺的字,唐弢地下有知一定很難受吧。2008年《中國現代文學館館藏珍品大系·巴金文庫目錄》出版,我最先注意的是巴金藏書貼了標簽沒有,很遺憾,很遺憾,照貼不誤。
我讀《巴金文庫目錄》,除了被巴金精神所感動之外,還注意到一些小的有趣的細節。大家都知道巴金的成名作是《家》,但是極少有人注意,1933年5月開明書店初版本《家》,存世極罕,連巴金自己也沒有,“原來有《家》的初版本,但文革中被造反派抄走了,至今下落不明”。因此很遺憾,巴金文庫也只是“二印本”。唐弢文庫的《家》也不是初版本,整個現代文學館也不存《家》的初版本,連上海的巴金紀念館也沒有。偏偏我有幸收藏到一部初版本《家》,而且我的朋友也收藏有一部。為此我寫了篇《巴金<家>初版本存世知多少?》。要知道,連國家圖書館,上海圖書館等大館也失存初版本《家》。
我注意到《巴金文庫目錄》里的期刊部分,仔細地看了兩遍,發現巴金對姜德明所說“全套的《文藝復興》”有個小問題。巴金所藏《文藝復興》是一至四卷合訂本及另有幾冊零本,要說全套還應加上《文藝復興》所出《中國文學研究》(上中下)三冊專號,目錄里沒有這三冊專號。還有一個小問題,巴金所說“《文學》大概不全了”,而我只在目錄里找到兩期《文學》(第7卷第1期,第7卷第4期),第7卷第1期還是個殘缺本,說來只有一期半。
巴金參與編輯和主編的刊物《文叢》和《文季月刊》,竟然也有缺期,《文季月刊》所缺為重要的創刊號,《文叢》缺失更甚。我曾寫有《巴金帶著<文叢>紙型撤退到桂林出版》,如此重要的《文叢》,接收巴金捐書的機構是否應該設法代巴金配齊它,這么做了,對于深入研究巴金藏書這份寶貴的文化遺產,我想是非常有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