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東海

詩人周軍成
周軍成,生于1963年。曾在部隊醫院、文學期刊、出版社、文化機構等處供職。1985年開始發表各類文字,有多篇作品被多家書刊轉載,并獲得一些獎項。著有《北野軍成詩選》(1987年,合著)、《投生人世》(2000年)、《地皮酒》(2001年)、《半截老城墻》(2013年)等。
一個被時間擱置和隱匿的詩人,會被時間再次找到。詩人周軍成就是那個被時間擱置和隱匿的人,今天又被時間找到了。
周軍成是一個不在場的詩人,寫詩是他20多年前的事了。我讀到他最早的一首詩,是他30年前寫的詩。最近,我細讀了他以前寫的大部分詩歌,然后又一口氣讀完了他的《半截老城墻》,我突然一下興奮、敞亮和激動起來:我感到我們新疆一個很出色的詩人和散文家,竟然被時間所擱置和隱匿,這是多么大的遺憾!
軍成的詩歌,需要重新認識。新疆有許多紅極一時的詩人,20年后或杳無音訊或衰不忍讀。而軍成的詩歌,今天再讀起來,日久彌新,真金猶在。軍成是一個喜歡躲在時間和別人后面的人,他把許多事情都看得很透、很淡,所以常常會被別人忽視。今天我把他拽回詩壇,是因為他的詩歌感動了我,他的詩歌確實值得我們重新學習和細讀。
軍成21歲時,寫過一首《記得童年》的詩,寫得頑皮、深刻而又具有先鋒色彩:
記得夜晚是個深邃的槍口/我們是走不直的子彈/我們沒有軌跡更不知方向偏左偏右/記得害怕太陽落了明天不再來/擔心丟了自己/而拼命追趕/記得太陽是個不發芽的核桃/我們流涎卻總是/到不了嘴邊/記得想起自己也是一顆種子而傷心/因為沒有人/播種我們/記得學校是條斷裂的戒尺/我們/是群被捆綁的螞蚱
這是1985年的作品,應該是他剛從呼圖壁解放軍衛校畢業后的作品。一個走上詩歌之路的詩人的心跡,就在我們眼前呈現出來:童年的學生時代,既讓詩人厭倦又讓詩人懷想。那時的“學校是條斷裂的戒尺”,是惡作劇和廢墟。但沒有學習的負擔,每個人都像“走不直的子彈”,都“是顆種子卻沒有人播種”。所以那個時代的“我們是群被捆綁的螞蚱”,誰都無法飛遠。詩人對童年的回憶,既是反思也是抗議!十年文革,毀掉了我們道德的底線,這種災難像暗流一樣仍潛伏在歷史深處。同年,他又寫了一首《節奏》的短詩,來回應那首《童年的回憶》:
酒流進/陳舊的旋律/波紋四起/朵朵晃動的眼睛潑灑下來/追逐影子/剩下今天吧/今天沒有節奏/今天的喉嚨啞了/今天是懷春的貓/今天只會回憶/漏雨的屋頂/被水淹沒的書桌上有張冬天的彩照/不知是你是我/不知是不是你我/痛苦的影子/打開一扇關閉太久的門/影子有影子/門里同樣有門
軍成在剛走上工作單位的時候,情緒低落,找不到理想走下去的路徑,處于“迷茫期”。你想,一個從軍隊衛校畢業的學生,去醫院做一名男護士,他的心里會是什么滋味?


軍成的詩歌感覺很好,他要用詩歌,表達他的憤懣和惆悵。也許是詩歌拯救了他。你看:打開一扇關閉很久的門,但“影子有影子/門里同樣有門”,這成為詩人雙重的痛苦。詩人當時是為“走不出影子,走不出門”而痛苦和迷茫。詩家說:詩以言志,歌以詠情。周軍成的詩,道出了他那時低迷灰色的心境。
周軍成對于世界、社會和文學,懷有很深的懷疑和悲觀情緒,像西方存在主義鼻祖基爾凱郭爾,低沉、消極。周軍成說,這世界上要寫的東西都被大家寫完,我們還有什么可寫的呢?他的《歸宿》,就表達了對于人生的這種理解:一個人的出生“像飛蛾爬出繭子”,一個人的歸宿是“黃昏后一張燒成灰的紙”。這種情緒導致了他在寫作上的消極和被動。
軍成是一個善于思考的人,而不是一個勤于寫作的人。他的詩,一出道就很前衛,他是經過嚴格閱讀和思考后的寫作。他喜歡做與別人不一樣的事,所以他的詩也與別人不一樣。
軍成對于世界和人類,心存敬畏。對于“太陽”“黑暗”“夢想”“墓塋”這樣的詞語,他很敏感。軍成在談情說愛的年齡里,詩歌成了他表達愛恨情仇的語言利器,并屢屢得手。
想起你的好男人/不懷好意的眼睛以及嘴里冒泡的笑聲/噴了我一臉/我這個會喝酒的傻小子/看著你的好男人/又能說些什么/這是你的婚禮/我這根泡在酒瓶里的人參/珍貴得不能張嘴罵人……
這是一個男人的大度、從容,還是愛及一個女人所應有的風范?軍成的詩歌是不會說假話的。但表達這樣復雜的感情,詩歌的難度顯然不小。失愛的醋意,不失感情的情誼及男人的尊嚴,全在一首很短的詩里被軍成表達了出來,這是《你的婚禮》一詩的成功之處。
軍成在1987年寫了許多詩,一個23歲的青年詩人,春意盎然,總想覓到一個甜蜜如蘭的愛人。可在詩人那里,愛戀還是失戀,詩歌都是他表達感情最直接的武器。在低迷的日子里,詩歌總能慰藉他們的心靈。我們看他1987年寫的《最后的日子》:
在東倒西歪的世界面前/我是個醉鬼/吐出所有痛苦的日子/等待目光的刀子插進胸口/流出幾片晚霞/鋪在身子底下


在這年,他還寫下了《勛章》《老兵的腳》,以及《一條等待你的繩子》,這些詩歌都含有很濃的存在主義主題。那時的周軍成,總在“存在”與“死亡”的問題中回旋,像個哲學系的學生,讓哲學的思考潛入詩歌的深層。一個人的刻骨銘心,會讓他突然成熟。軍成是一個把人生走得很穩的詩人。他沒有什么名頭,但他是在新疆詩人、作家里活得最明白灑脫的詩人。在文學上,軍成是個用過功夫的詩人。軍成很喜歡寫小主題小人物,他在小主題上另辟蹊徑,像《產房門外的等待——給兒子》:
一進門就讓你做了兒子/其實我們畢竟就這么/從一扇門里出來/過一段走廊/碰見一扇門/這之后你便要被接到我家/睡在我和我妻子中間/像一個賴著不走的客人/最終卻要成為我的朋友/這件事情想起來就令我渾身發癢
我們看出詩人寫詩有自己的路數,就是不想與別人相同。在新疆,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這樣寫詩的人不多,軍成算一個。
在新疆詩歌的創作和發展中,用薩特的存在主義與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學理論武裝的詩人并不多見。詩歌藝術的探索性、創新性,是詩歌發展的內驅力,也是一個詩人詩歌創作應有的品質。軍成當時在醫院工作,對醫院與病人的情況非常熟悉。他用詩歌的文學體裁,表達“醫院墻內的那些事兒”,另一首《醫院》的詩就這樣寫道:
我躺在浸滿血漬的床單上/看著太陽/很多人輕輕地來到我床邊/看見氧氣瓶已經在他們前面來到這里/而感到失望
詩人在此注重的是心理的描寫和抒情。他把詩歌的關注點,放在了常常被人們忽視的醫院、醫生和病人身上,讓詩歌在這個不易抒情的場合活躍起來。他以第一人稱的方式,表達一個病人在醫院的情緒和感受。在詩歌的結尾,詩人給我們呈現的情景更是冷酷:
一些白色的人群把這個房間填得很滿/另一些白色的人群在路上像群亂舞的紙錢/窗外依然花開花落/人依然來了便走/我躺在浸滿血漬的床單上/看著太陽/等待探視的朋友
周軍成是一個具有哲學氣質的詩人,他的深刻、悲觀和“無所作為”,讓詩歌更遠地離開了功利性。其實,我很欣賞周軍成“少年老成”的樣子。在文學上,軍成是個口味很刁的人。軍成寫下的這些朦朧、悲情、具有探索性的詩歌,我甚至無法歸類。
是孤獨,讓詩人深刻和悲情,也讓詩人看輕、看透了許多。后來,軍成長期在醫院的圖書館工作,悠閑自得,博覽群書。詩歌的情調開始高昂和明朗,比如《遠方》等。
鷹像一片隨風飄動的葉子/在秋天降落/一只羊走過草地/一個女人站在山坡上/望著遠方—《遠方》
我們清楚地看到生活的陽光照亮了詩人周軍成,溫暖著他的心,他臉上開始堆滿了笑容,像陜西黃土塬上那個開著窗子的窯洞。他像個智者,游手好閑地在關注著新疆的文化和文學。我讀的他最悲情的詩歌就是《將軍戈壁》和《壯士荊軻》了。
《將軍戈壁》這樣寫道:
我們想起那場沖殺/倒下去的戰馬/濁重的喘息聲/像雨中陰郁的太陽/將軍戈壁/我們想起那些風沙/掩埋掉的勇士/一只藍色的手臂伸上來/使天空退縮/退得遙遠……
詩人的這種抒情,有一種古邊塞詩的滄桑和壯烈。一個新疆奇臺縣的古遺址,在詩人筆下,像一部悲壯、慘烈的活劇,重現在了我們眼前。詩歌的喻體和意象,鮮活自然。我們再看《壯士荊軻》。
壯士荊軻走在回家的路上/壯士荊軻有把閃閃發亮的匕首/壯士荊軻走在路上/有個人坐在路邊請他喝酒/有只麻雀在他的頭上做窩/壯士荊軻默默地喝著酒水/沒有抬頭……
壯士荊軻是個古人/在一條古老的路上走著/腳步的聲響使我們回過頭去/看見一張地圖/一張被蟲蛀壞的地圖上/爬滿了我們這些喜歡血腥味的蒼蠅……
軍成的詩歌后現代性很強,他在解構、反諷和自嘲。所以壯士荊軻在他詩里,是一個走在回家路上的小子。
軍成是個擁有詩歌天賦的人,遺憾的是他很早就放下了詩歌創作。在新疆詩人作家里,軍成的文學天賦、人格品質都是大家公認的。我在給他寫的那首詩里還有一段這樣寫著:
你可以裝得沒有學問/讓學問的河水湮沒你的嘴巴/然后讓學問在你肚子里發酵成酒/把我們一個個醉翻/你可以裝得像個壞蛋/痛罵自己。然后起身上前/把一朵朵美麗的鮮花/全戴在了朋友胸前
詩人周軍成就像隱匿在天山后的山峰,不容忽視。詩歌是騙不了人的,好的詩歌和好的詩人,會被時間再次找回,不論他被擱置和隱匿了多長時間。時間是最有耐心的智者,幾乎無人逃過它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