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余亮
父親是最孤獨的人,因為他們總是先死。
一
有的人一忙,地球就轉得飛快。彭三郎忙了整整一個臘月,地球也快速旋轉了整整一個臘月,成了一團捉摸不定的虛線,把他抽成了一只停不下來的老木頭陀螺。
彭三郎是老木頭陀螺,但小胖子彭小北不是小木頭陀螺,他是他們家最小心翼翼的話題。彭三郎想和張蕎麥說小胖子的病情,張蕎麥也想和彭三郎談小胖子的病情,但話到了嘴邊,都無法往下說。怕說到“那個病”上,更怕說中了“那個病”上。萬一說中了,那可真的是天塌下來了。
小胖子連續發了半個月的低熱。吃了不少藥,熱還是降不下來。張蕎麥一邊擠熱毛巾一邊流淚。小胖手上密密麻麻的針眼晃眼睛。張蕎麥舍不得讓小胖子走路,總是蹲下來,反箍住小胖子,背起就走。彭三郎想幫著換背。可小胖子偏偏不讓他背,只背一會,小胖子就要下來,說爸爸的身上有股難聞的味道,要下來走。彭三郎嗅嗅自己的左手,又試試自己的右手,什么味道也沒有。但小胖子堅決說有,拒絕了彭三郎的好心,搖搖晃晃地向前走,張蕎麥狠狠搡了彭三郎一把,快步追上去。
小胖子病得不輕,連握著雞雞睡覺的習慣都丟了。張蕎麥說這壞習慣是她哥哥張建豐逼出來的。張建豐總是嚇唬他,給我吃一個!給我吃一個!小胖子信以為真,就有了這個壞習慣。張蕎麥用膠帶紙綁過兒子的手,還是改不掉。彭三郎說他小時候也這樣。張蕎麥不相信,說,小胖子可不尿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