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抗抗
母親離去已近一年了,總是覺得她還健在。平日身在北京,依舊會下意識地提醒自己該給媽媽打電話了,告訴她自家花園里又有哪一種花開了,哪一種鳥來過,世上又發(fā)生了哪些好玩好笑的事情……以前每次在電話里給媽媽絮絮叨叨說這些,她總是聽得津津有味。可如今,話筒里只傳來爸爸的聲音,電話那一頭的杭州故鄉(xiāng),再也沒有母親在等待我了,不由悵然心慌。
母親走后,我似乎一直拒絕以悲傷承認(rèn)這個事實。如今,母親的遺像供奉在我書房的書架上,如她生前那樣微笑著注視著我。每天出出進(jìn)進(jìn)見到她的那一刻,既親切也哀傷。這一年我過得很麻木,盡管知道人生終有一別,但這個從此再也沒有母親的世界,總歸了無生趣。
去年(二○一五年)深秋,我去杭州探望因肺部感染住入浙二醫(yī)院的母親,我陪坐在她的床頭,和她說一些瑣碎的家常話,她的左耳早已失聰,戴著助聽器,與人對話還是比較吃力,但母親仍然很有興致地向我問這問那。說累了,昏沉小睡過去,但只要一醒來,就目不轉(zhuǎn)睛地望著我,笑瞇瞇的眼神里充滿慈愛。媽媽笑起來很好看,臉上的皺紋舒展開去,風(fēng)輕云淡了無掛礙。那種發(fā)自內(nèi)心的愉悅,散發(fā)著天真氣息,看不見歲月與疾病給她留下的一絲絲愁苦印痕。這是我熟讀了六十多年的媽媽的笑容。
就在那天下午,媽媽神情專注地看了我好久,忽然說:我是一個幸福的人。
她說得認(rèn)真,我微微一愣,隨即笑著應(yīng)她:只要媽媽幸福,我們就都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