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少泉
(中共福建省委黨校 公共管理教研部,福建福州350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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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共管理
近代以來中國政府與市場關系的演變及其啟示
王少泉
(中共福建省委黨校 公共管理教研部,福建福州350001)
近代以來,中國政府與市場關系經歷了多個階段的演變,這一演變具有長期性、現實性、幅度逐漸變大等特征,其諸多成因可歸入國內因素和國際因素兩大層面。這一演變過程中的主要問題有:政權“生存危機”、腐敗和存在于經濟領域之中的問題。這些問題的成因主要是制度完善速度慢于現代化進程、執政理念錯誤和執政舉措失誤。中國政府與市場關系的演變趨向是:政府在整體上降低對市場的干預力度,但政府會根據現實需求適度強化對某些經濟領域的干預?;谝陨涎芯靠色@知一些有價值啟示,即政府內部及學界應該關注“政府在什么情況下、在哪些領域應該增加或減少對市場的干預”,政府干預市場是一種常態且干預力度須適中,政府不可在短期內大幅度調整與市場的關系,制度安排的完善須與政府對市場干預力度的變化相伴,執政者理念舉措的正確有助于實現政府與市場關系的正確調整,中國調整政府與市場關系之時可借鑒但不可盲從西方國家的經驗。
政府與市場;干預力度;執政理念
第十二屆全國人大第四次會議通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三個五年規劃綱要》強調:必須用改革的辦法推進結構調整,加大重點領域關鍵環節市場化改革力度,調整各類扭曲的政策和制度安排,完善公平競爭、優勝劣汰的市場環境和機制,最大限度激發微觀活力,優化要素配置,推動產業結構升級,擴大有效和中高端供給,增強供給結構適應性和靈活性。[1]這些舉措的實質是進一步調整中國的政府與市場關系,強化政府對市場的正當干預、減少政府對市場的不當干預,以進一步推進中國政治、經濟和社會等領域的發展。值得注意的是,從較長遠的歷史視角來看,此次對政府與市場關系的調整只是近代以來中國政府與市場關系多次調整中的一次。為有效地推進此次調整的進程,有必要對歷史上曾出現的調整展開分析,從中發現可供借鑒的經驗以及必須規避的風險。
從目前的研究成果來看,國內外學界在2010年前后曾出現對中國“國進民退”的爭論,但對近代以來中國政府與市場關系演變歷程展開的研究極少,僅有數篇文獻概述了近代以來的“國進民退”[2]35,[3]96,且未展開深入分析。鑒于此,有必要對以下問題展開研究:近代以來中國政府與市場關系演變歷程如何?近代以來中國政府與市場關系演變的特征及成因是什么?近代以來中國政府與市場關系演變過程中的潛在問題及成因有哪些?近代以來中國政府與市場關系的演變趨向及啟示為何?
1840年至今的177年中,中國的政府與市場關系經歷過八個階段(四個周期)的演變。近代以來中國政府與市場關系演變歷程簡述如下。
(一)第一周期(1840—1901年)
第一階段為1840—1871年。1840—1861年,中國的近代工業尚未興起,但中國各地存在一些礦業(煤礦、銅礦和鐵礦等),采礦者獲得政府的采礦執照之后即可開采[3]96;中國各地的商業也較為發達,以“晉商”“徽商”等為代表的商業團體十分活躍。由此可以推斷出:政府在這一時期并未對市場進行強力干預。洋務運動期間(1861—1895年),中國的近代工業開始興起。1872年之前,軍用企業的開辦是清政府的政策重點之一,這些企業的出現使政府對市場的干預力度增強。
第二階段為1872—1901年。1872年,李鴻章提出的“官督商辦”政策被清政府采納,輪船招商局、開平礦務局﹑中國電報局﹑輪船招商局、上海機器織布局、開平礦務局和漢陽鐵廠等民營企業得以設立,其形式是官督商辦。[2]35這些舉措的實施是政府降低對市場干預力度的表現,有效地推進了市場(主要是東部省份市場)的發展,為中國近代工業的發展奠定了基礎,但一些官紳在這一過程中謀取暴利,清政府的腐敗現象進一步增多。甲午戰爭之后簽訂的《馬關條約》,規定外商可以在中國投資設廠[2]35,出于對外商的抵制及增加稅收等考慮,清政府取消了民間設廠的限制,政府對市場的干預力度隨之下降直至1902年。這一舉措進一步推進了中東部省份市場的發展,但這一過程中出現了一些問題,如西部省份的發展十分遲緩、生產小商品的企業極少、清政府內部腐敗現象有增無減。
(二)第二周期(1902—1927年)
第一階段為1902—1907年。1902年,以袁世凱將電報總局收歸官辦為標志,清政府重新強化了對市場的干預力度,這一態勢直到盛宣懷于1908年出任郵傳部右侍郎并將招商局完全改為商辦才終止。值得注意的是,私營企業在這一時期獲得較快發展,如1904—1908年,向清政府登記的企業共272家,其中153家是股份有限公司且大部分為私營企業。[4]
第二階段為1908—1927年。盛宣懷在1911年出任郵傳部大臣、進入“皇族內閣”之后,清政府試圖再次強化對市場的干預力度——在盛宣懷的倡導之下,清政府于1911年5月宣布鐵路干線收歸國有。[2]35—36這一舉措因“保路運動”的出現及清政府在辛亥革命中被推翻而未得到有效實施。清政府覆亡之后的十余年間,中央政府的力量較弱,難以促使各地政府對市場進行有效干預,加之其它因素,如帝國主義國家在一戰期間放松對中國掠奪的影響,中國經濟獲得較快發展。政府降低對市場的干預力度這一態勢直到國民政府于1928年成立中央銀行才被終止。
(三)第三周期(1928—1952年)
第一階段為1928—1948年。1928年,南京國民政府成立中央銀行,中國的金融制度開始從自由市場型轉為政府壟斷型[5],政府對市場的干預力度再次增強。這一時期,中國的經濟增速較快,1928—1936年中國工業增長率為8.4%[6]98,但經濟結構不太合理,經濟發展的區域不平衡性較為明顯,政府的腐敗現象也逐漸增多。其后,國民政府對市場的干預力度日益增強,尤其是抗戰開始之后,國民政府開始在工業領域實施戰時統制政策,商業領域實施專賣、統銷政策,對民營企業的管制也逐漸增強。從具體數據來看,到1936年底,國家資本工業總額占當時中國工業總額的15%[6]98;1943年這一比重已經明顯上升,從中國的煤、鋼鐵兩大產業的產值來看,國營企業分別占23.74%和50.96%。[7]戰爭時期實施的統制、統銷政策及增強對民營企業的管制有一定合理性,但國民政府對民營企業展開搜刮和兼并是錯誤之舉??谷諔馉巹倮?,國民政府開始接收敵偽產業,這一舉措的實施促成了國營企業的明顯膨脹。國民政府控制的國營企業的壟斷范圍得以擴大,同時壟斷了重工業和輕紡工業,并進一步提高了其在中國工業中的比重[3]98,從具體數據來看,1947年在中國的煤、鋼鐵總產量中,國營企業產量分別占38.8%和90%。[8]隨之而來的還有腐敗現象加劇以及民營企業衰敗、通貨膨脹嚴重和政府稅收減少,這些情況的出現是國民黨在大陸失去執政地位的重要成因。
第二階段為1949—1952年。1949年,國民黨退據臺灣地區,新中國政府對市場的干預力度遠低于國民政府后期,從1928年延續至1949年的政府強化對市場干預力度的態勢被終止。新中國建立初期,出于恢復國民經濟、穩定政權等考慮,政府采取了鼓勵民族工商業發展的政策。與國民政府后期相比,新中國政府在這一時期對市場的干預力度明顯下降,這一情況直到1953年才再次轉變。
(四)第四周期(1953年至今)
第一階段為1953—1978年。1953年,新中國政府開始全面實行“過渡時期總路線”,終止了此前幾年政府降低對市場干預力度的做法。1956年底,中國的全行業公私合營完成,政府對市場的干預力度顯著強化,中國現代化工業的基礎逐漸奠定。從具體數據來看,國營經濟的比重在1952年為19.1%,1956年上升至32.2%。這一時期,中國經濟的發展速度較快,政府和市場內部的腐敗現象較少,而且受“三線建設”等政策的影響,經濟發展的區域不平衡性不明顯,但是過分偏重工業尤其是重工業的發展導致經濟結構存在一定不合理性。1966年9月,政府決定停止支付原定給公私合營后私方人員的定息,公私合營企業徹底轉變為國營企業。此后,受“文革”影響,中國經濟的發展速度變慢。1977年,私營經濟和個體經濟已經所剩無幾,政府對市場的干預力度達到近代以來的最高峰。
第二階段為1979年至今。改革開放政策的實施使政府對市場的干預力度逐漸減弱。20世紀80年代初期,中國經濟發展速度極快,經濟結構向合理方向演變,但政府的腐敗現象有所增加、經濟發展的區域不平衡性逐漸凸顯。20世紀80年代末90年代初,中國經濟結構更加合理,但經濟發展速度變慢,政府的腐敗現象進一步增加、經濟發展的區域不平衡性更加凸顯。20世紀90年代中期以來,政府對市場的干預力度降至新中國建國以來的最低區域。值得注意的是,2010年前后,國內學界曾出現中國正在“國進民退”的論調,實際上,這一情況并未出現。中國政府對市場的干預力度依然在下降,從具體數據來看,全國工業企業總產值中,國有及國有控股工業企業總產值所占比重從1998年的49.6%降至2010年的26.6%[9],這一數值在此后數年繼續下降。這一時期,中國經濟發展速度加快,經濟結構更加合理,政府和市場內部的腐敗現象逐漸減少,經濟發展的區域不平衡性受“西部大開發戰略”等的影響而逐漸變小。
(一)近代以來中國政府與市場關系的演變特征
1.演變具有長期性。從近代以來中國政府與市場關系的演變歷程可以看出,1840年至今,不同時期的中國政府與市場關系盡管在演變幅度、演變速度等方面存在一定差異,但擁有一個明顯的共性——演變一直存在,這是演變具有長期性的直接表現;從近代以來中國政府與市場關系演變的發展趨向來看,中國政府對市場的干預力度會隨著現實需求的變化而不斷變化,這一情況的存在使中國政府與市場關系會一直存在演變,這是演變具有長期性的另一表現。
2.演變具有現實性。近代以來中國政府與市場關系的每一次演變都與現實之中的某些情況直接相關。從時間節點來看,1872年,清政府開始實施“官督商辦”政策,一些民營企業得以設立,清政府對市場的干預力度開始下降;1902年,清政府重新增強了對市場的干預力度,標志性舉措是電報總局被收歸官辦;1908年,招商局完全改為商辦,標志著清政府對市場的干預力度重新下降;1928年,中央銀行的成立標志著國民政府對市場的干預力度開始增強;1949年,執政后期對市場進行強力干預的國民政府垮臺,新中國政府對市場的干預力度明顯低于國民政府,中國政府對市場的干預力度下降;1953年,“過渡時期總路線”開始全面實施,政府對市場的干預力度再次增強;1978年底,改革開放戰略的實施再次使中國政府對市場的干預力度下降。
3.演變周期長短存在明顯差異。近代以來中國政府與市場關系演變的四個周期按時長進行排列:第四周期(1953—2017年)共64年;第一周期(1840—1901年)共61年;第二周期(1902—1927年)共25年;第三周期(1928—1952年)共24年。其中,第四周期尚未結束,政府對市場的干預力度未到達最低點。從演變周期時長排序可以看出,四個周期的長短存在明顯差異,第四周期和第一周期的時長都是第二周期和第三周期的2倍以上。
4.不同周期的演變速度存在明顯差異。按政府對市場干預力度增強時期的時長進行排序:第一周期的第一階段(1840—1871年)共31年;第四周期第一階段(1953—1978年)共25年;第三周期第一階段(1928—1948年)共20年;第二周期第一階段(1902—1907年)共5年??梢姡詠碇袊畬κ袌龅母深A力度增強之時長,最快僅耗時5年就到達頂點,最慢耗時31年才到達頂點。按政府對市場干預力度減弱時期的時長進行排序:第四周期第二階段(1979年至今)已38年;第一周期第二階段(1872—1901年)共29年;第二周期第二階段(1908—1927年)共19年;第三周期第二階段(1949—1952年)共3年。可見,近代以來中國政府降低對市場的干預力度之時長,最快僅耗時3年就到達谷底,最慢耗時38年尚未到達谷底——第四周期尚未演變結束。
5.不同周期的演變幅度存在明顯差異。四個周期按演變幅度大小進行排序:第四周期、第三周期、第二周期和第一周期。從這些情況可以看出,隨著歷史的發展,近代以來中國政府與市場關系的演變幅度在不斷變大。出現這一情況的主要成因是:近代以來,中國的自然經濟逐漸被市場經濟取代,政府對市場進行干預的范圍隨之擴大,干預力度的演變幅度也不斷擴大。
(二)近代以來中國政府與市場關系的演變原因
近代以來中國政府與市場關系的演變原因較多,可歸入國內因素和國際因素兩大層面。前者的影響因素較多且影響力較大,后者的影響因素較少且影響力較小,因此,國內因素需要展開分析,國際因素則不必展開分析。
1.執政者的更替。執政者的更替包括掌權者的更替和政府的更替,不同掌權者和不同政府的施政理念存在一定差異甚至截然相反,當這兩者出現更替之時,引發政府對市場干預力度的變化可能性很大。有關掌權者更替引發政府對市場干預力度變化的例子有:(1)1902年袁世凱出任政務處參預政務大臣和練兵大臣,掌權后他開始采取措施如將電報總局收歸官辦,提升了政府對市場的干預力度。(2)1908年袁世凱被解職,清政府在盛宣懷的影響下開始降低對市場的干預力度,如將招商局完全改為商辦。(3)在某種程度上,1978年底中國出現的政府對市場干預力度的變化也可歸因于掌權者的更替——鄧小平同志于1977年7月恢復原任的黨政軍領導職務,1978年底制定改革開放戰略并于1979年初開始正式實施,中國政府對市場的干預力度隨之下降。
有關政府更替引發政府對市場干預力度變化的例子有:(1)1928年,國民政府取代北洋政府成為中國的唯一合法政府并開始強化對市場的干預,北洋政府時期政府對市場的較弱干預狀態隨之改變。(2)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取代國民政府成為中國的唯一合法政府,國民政府后期極度干預市場的狀態隨之在短期內消失。值得注意的是,1911年,盛宣懷出任郵傳部大臣、進入“皇族內閣”而成為重臣,在其倡導下,清政府試圖再次強化對市場的干預力度,具體舉措如將鐵路干線收歸國有,這是掌權者角色轉變引致的政府對市場干預力度的變化;但是這一舉措因清政府的垮臺而未得到切實實施,開始于清末(1908年)的政府降低對市場干預力度的態勢未被中斷,這一情況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視為因政府更替(清政府更替為民國政府)而終止了政府與市場關系變化過程中的一種可能態勢。
2.中央政府對全國控制力度的變化。這種變化對政府與市場關系的變化具有重要影響,這一方面的情況有以下四種:(1)中央政府難以有效控制全國之時,通常也就難以實現對市場的強力干預。例如,民國初期中央政府未能有效地控制全國,中央政府的很多政策也就難以得到有效實施,這種情況下,中央政府強化對市場的干預力度會面臨很多困難,這正是這一時期政府對市場的干預力度逐漸下降的重要原因。(2)中央政府能夠強有力地控制全國之時,政府對市場的干預力度極有可能走向頂峰。例如,20世紀50年代后期至60年代初期,中央政府能夠有效地控制全國,加上其它政策的影響,中國政府對市場的干預力度逐漸走向近代以來的最高峰。(3)中央政府對全國的控制力度逐漸上升之時,如果其采取一些政策以強化政府對市場的干預力度,政府對市場的干預力度會隨之上升。例如,1928年之后,國民政府逐漸提升了對中國大部分區域的控制力,加上某些經濟政策的實施,其對市場的干預力度隨之上升。(4)中央政府對全國的控制力度逐漸下降之時,即使其試圖采取一些政策以強化政府對市場的干預力度,政府對市場的干預力度也會因這些政策未能有效實施而逐漸下降。例如,國民政府后期,中央政府對全國的控制力迅速下降,其對市場的控制力度也迅速下降。值得注意的是,盡管政府對市場干預力度的下降通常伴隨著中央政府對全國尤其是地方政府控制力度的下降,但是,政府對市場干預力度的下降幅度并不一定等于中央政府對全國控制力的下降幅度,例如,改革開放以來,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放松對市場的管制,政府對市場的干預力度逐漸降低,但中央政府對全國尤其是地方政府的控制力并未明顯下降,換言之,政府放權給市場并不等同于中央政府放權給全國。
3.執政者對統治集團利益最大化或國家利益最大化的追求。新中國建立之前,在某些情況下,執政者為了實現統治集團利益最大化會實施一些政策以調整政府對市場的干預力度。具體方法有兩種:擁有較長遠目光的執政者采取措施降低政府對市場干預力度,在較長時期內實現經濟快速發展,進而實現統治集團利益最大化;目光短淺的執政者則采取措施提升政府對市場的干預力度,在短期內直接實現統治集團利益最大化。第一種情況未出現于近代以來的中國,第二種情況則在近代以來的中國出現了三次,時間區間是:1908年之前數年、1911年、1949年之前十余年。第一次和第二次均改變了中國政府對市場的干預力度,使中國政府與市場關系出現演變。新中國建立之后,中國共產黨為了實現國家利益最大化而多次提高或降低政府對市場的干預力度。提高政府對市場干預力度的政策主要出現于1978年底之前,降低政府對市場干預力度的政策主要出現于1978年底之后,這些政策的實施均改變了中國政府對市場的干預力度,使中國政府與市場關系出現演變。
4.國際環境的影響。當世界主要國家普遍采用某一類政策調整政府與市場關系之時,中國政府如果尚未采取相似政策,會對是否采取類似政策加以考慮;中國如果已經采取了相似政策,其繼續采取這一政策的信心會明顯增強。近代以來,國際環境至少有兩次強化了中國政府與市場關系的發展態勢。第一次是20世紀30年代初,為了應對“大蕭條”,以美國為代表的一些西方國家開始明顯提高政府對市場的干預力度,這一情況的出現強化了中國政府始于1928年的提高對市場干預力度的態勢;第二次是20世紀70年代末至80年代初,為了解決“滯脹”等問題,西方國家普遍開始放松對市場的管制,這一情況的出現強化了中國政府始于1979年初的降低對市場干預力度的態勢。這兩次情況的出現都使中國政府與市場關系不斷演變。
近代以來中國政府與市場關系的演變潛在一些問題,其中政權“生存危機”、腐敗和存在于經濟領域之中的問題是十分重要的問題。這些問題的成因主要是制度完善速度慢于現代化進程、執政理念錯誤和執政舉措失誤。
(一)近代以來中國政府與市場關系演變的潛在問題
1.政權“生存危機”問題。近代以來,中國曾出現兩次政權覆敗,第一次是清政府覆亡,第二次是國民政府退居臺灣地區,這兩次政權覆敗均與政府明顯提升對市場的干預力度直接相關。部分研究者甚至將這兩次覆敗的成因歸為“國進民退”。實際上,這兩次覆敗是多重因素所致,“國進民退”只是重要成因之一,但不可否認的是,政府過度強化對市場的干預力度是政權面臨“生存危機”的重要成因。值得注意的是,20世紀70年代,政府對市場的干預力度過強曾使中國國民經濟走到崩潰邊緣,這一情況在一定程度上也可視為政府對市場過度干預導致政權面臨“生存危機”。
2.腐敗問題。諸多學者將腐敗問題的成因歸結于政府對市場進行強力干預。政府降低對市場的干預力度有助于腐敗現象的減少,如布坎南認為,專制政體是尋租活動的原因,從君主專制到民主政體的演進,正是尋租活動走向衰落的一個歷史軌跡。[10]實際上,政府對市場進行強力干預這一做法在不同時期的結果并不相同,如清政府后期和新中國建立初期,政府對市場的干預力度都很強,前者引致大量腐敗現象,而后者則沒有。因此,政府提升或降低對市場的干預力度都有可能導致腐敗現象的增多,例如,20世紀20年代初中國政府對市場的干預力度逐漸降低,但腐敗現象一直在增多。
3.經濟領域的問題。經濟領域的問題主要表現在以下兩個方面:一是經濟增速和經濟結構方面。政府對市場干預力度的提升或降低均能夠催生經濟快速發展。當政府強力干預市場之時,重工業通常能夠得到快速發展,輕工業、民用工業的增長速度極可能變慢,由此導致民用經濟萎縮、經濟結構不合理;而且政府長期強力干預市場會導致整個國民經濟的增速變慢,這種情況曾出現于20世紀40年代后期和70年代后期。政府降低對市場的干預力度可激發市場主體的活力,為經濟增速創造條件,但是這一舉措難以為重工業增速創造條件,這是因為政府支持是重工業發展的重要條件,因此,政府降低對市場的干預力度會使經濟結構不合理的出現率上升,如民國初期的情況。二是經濟區域平衡方面。中國的地理條件決定了中西部地區如果沒有政府的強力支持必然難以發展,這是因為東部地區沿海平原眾多且部分江河的通航條件較好,而中西部大多地處內陸、高原和丘陵地區且難以通航。無論是政府有意為之還是無意為之,近代以來的大部分時期中國均以東部為經濟發展中心,而中西部的發展僅出現四次歷史機遇,即抗戰時期國民政府及大量企業的內遷、“三線建設”時期大量企業的內遷、世紀之交“西部大開發”戰略的實施、近年“一帶一路”倡議的實施。中西部借助這四次機遇獲得長足發展,但中國區域經濟發展不平衡問題依然十分明顯,這一情況的出現不僅歸因于地理條件的影響,也歸因于改革開放以來政府對東部地區的政策傾斜,換言之,政府對市場的干預是中國區域經濟發展不平衡的重要成因之一。
(二)近代以來中國政府與市場關系演變潛在問題的成因
1.執政理念錯誤。執政者的執政理念在宏觀上可以分為兩大類:一是以實現國家(包括政府和人民)利益最大化為目標;二是以實現執政者利益最大化為目標。當執政者以實現執政者利益最大化為目標之時,其執政理念是錯誤的。秉持這一執政理念的執政者會為了實現自身利益最大化而采取一系列政策對市場進行干預,引致腐敗現象增加、經濟結構不合理、區域不平衡性上升、經濟增速變慢等問題,甚至最終導致政權面臨“生存危機”。近代以來,這一情況曾數次出現。例如清政府末期,統治集團為了實現自身利益最大化而試圖提升對市場的干預力度,將鐵路收歸國有這一舉措引發保路運動,并最終導致清政府在辛亥革命中覆亡;又如20世紀40年代后期,國民黨統治集團為了實現自身利益最大化而急劇提高對市場的干預力度,引致物價飛漲等問題,推進了國民政府的覆敗進程。
2.執政舉措失誤。政府與市場關系的正確調整不僅有賴于執政者正確的執政理念,還有賴于執政者正確的執政舉措。換言之,執政者的執政理念正確但執政舉措錯誤之時,會導致政府與市場關系的錯誤調整并引發諸如經濟結構不合理等問題。例如,新中國建立之后,中國共產黨的執政理念一直是正確的,但20世紀60年代后期至70年代后期,中國政府過度強化了對市場的干預力度,最終導致國民經濟走到崩潰邊緣。
3.制度完善速度慢于現代化進程。腐敗現象的增減可借用亨廷頓的“現代性產生穩定,而現代化引致不穩定”加以分析。1840—1927年,中國的腐敗現象在整體上呈現增加態勢——盡管不同時期腐敗現象的增加速度存在一定差異,例如,清末的增加速度快于此前,這一情況的根本成因是:中國在推進現代化進程,而且現代化速度在加快,但與此相伴的并非制度的及時完善,因此出現諸多制度漏洞,為借助公權力謀取私利者,如官員和商人等制造了腐敗機會。無論政府對市場的干預力度是提升或降低,如制度不完善,均會導致腐敗增加。腐敗現象因此在整體上呈現增加態勢。腐敗會引致不穩定,這一點在一定程度上解釋了1840—1927年中國局勢的不穩定性逐漸增加的現象。1928年及之后的數年是國民政府的初創時期,其制度建設稍優于北洋政府,這也是這一時期的腐敗現象稍少于北洋政府后期的重要原因。20世紀30年代中期后,國民政府防治腐敗制度的效能日益下降,同一時期,中國的現代化進程在不斷推進,如抗戰時期企業內遷使中西部大片地區獲得長足發展,政府對市場的干預力度也在不斷增強,這些情況的出現是腐敗現象在這一時期再次迅速增加的重要原因。新中國建立之前,中國共產黨已在所控制區域中構建并實施了效能極佳的防治腐敗制度,這些制度在新中國建立后施用于全國,這是1949—1978年中國的腐敗現象一直較少的重要原因,盡管中國在這一時期的現代化進程很快。20世紀70年代末至21世紀初,中國政府逐步降低對市場的干預力度,與這一進程相伴出現的是腐敗現象的稍有增加,其部分成因可底歸結于,現代化進程中制度未及時加以完善。2012年至今,在習近平為總書記的黨中央的領導下,中國的現代化速度進一步加快,對市場的干預力度進一步減弱,如行政審批制度改革等。中國防治腐敗的力度增強,相關制度也迅速完善,腐敗現象大幅減少。
基于對近代以來中國政府與市場關系演變情況的分析能夠推斷出這一演變的發展趨向,并從中發現一些對當代中國具有價值的啟示。
(一)近代以來中國政府與市場關系的演變趨向
近代以來,中國政府與市場關系呈現出周期性演變等規律,根據這些規律可以推導出中國政府與市場關系的演變趨向。
目前,中國正處于近代以來政府與市場關系演變的第四個周期,從中央政府當前的政策來看,政府對市場的整體干預力度會繼續緩慢下降,持續降低政府對市場的干預力度而引致諸多問題且難以有效推進經濟快速發展之后,中國政府會再次提高對市場的干預力度。
近年來,中國的市場經濟體制日益完善,而且當代中國政府積極吸取歷史教訓,其再次極力干預市場或明顯放任市場的可能性已經很小。因此從干預力度的變化范圍來看,未來一段時期內,中國政府對市場的干預力度不會低至1928年前后和1953年前后的干預力度。換言之,中國政府與市場關系在此后的演變過程中,政府與市場關系的演變幅度不會大于第四周期。
值得注意的是,政府對市場的整體干預力度降低并不意味著在所有經濟領域之中的干預力度都會降低;與此相反,中國政府會根據現實需求適度增強對某些經濟領域(如房地產領域)的干預力度。
(二)近代以來中國政府與市場關系演變的啟示
近代以來,中國政府與市場關系演變對經濟新常態下調整政府與市場關系的啟示主要有以下幾個方面。
1.政府內部及學界的爭論焦點不應該是“政府對市場干預的多少”,而應該是“政府在什么情況下、在哪些領域應該增加或減少對市場的干預”。近代以來中國政府與市場關系的演變歷程表明,干預力度的變化是一種常態;政府對市場的干預力度過強或過弱均會引致某些問題,比較而言,前者的危害更大且會在短期內顯現出來。因此,中國政府應該視不同領域的具體情況確定應該增加還是減少政府對市場的干預。在整體干預力度下降的情況下,政府可根據現實需求強化對某些領域的干預力度,如當前政府對市場的整體干預力度在下降,但對房地產經濟的干預力度在提升;政府也可在整體干預力度上升的情況下降低對某些領域的干預力度。
2.政府對市場的干預是一種常態,而且干預力度不可過強或過弱。近代以來,中國政府對市場的干預一直存在,差異在于不同時期的干預力度不同。這表明政府對市場的干預是一種常態,不應該因為歷史上三次“國進民退”引起了明顯變動,如1911年辛亥革命爆發、1949年國民政府覆敗、1978年國民經濟面臨崩潰,就全盤否定政府對市場的干預。據史實來看,一方面,政府在某些情況下適度增強對市場的干預力度能夠取得良好效果,如1928—1937年第三周期的初期,國民政府增強了對市場的干預力度,這一舉措有效地推進了中國經濟的發展;又如1953—1966年第四周期的初期,新中國政府增強了對市場的干預力度,這一舉措同樣有效地促進了中國經濟的發展。另一方面,政府對市場的干預力度過弱也會引致經濟結構不合理、經濟區域不平衡等問題。因此,中國政府未來在調整政府與市場關系之時應該保證政府對市場的干預一直存在,但干預力度不可過強或過弱。
3.政府與市場關系的調整不可在短期內大幅度變化。從國內的情況來看,20世紀40年代末,國民政府短期內大幅提高政府對市場的干預力度曾導致政權覆?。粡膰獾那闆r來看,20世紀90年代初,蘇聯和東歐國家短期內大幅降低對市場的干預力度曾導致經濟狀況急劇惡化。由此可見,政府對市場的干預力度須根據現實需求加以調整,不可在短期內大幅度變化。當前,市場經濟的發展擴大了中國政府對市場進行干預的范圍,但中國政府絕不能在短期內大幅度調整對市場的干預力度,而應該繼續采用漸進改革方法對政府與市場關系加以調整。
4.政府對市場的干預力度出現變化之時,相應的制度安排應該隨之加以完善。比如,改革開放初期,中國政府與市場關系演變過程中出現的腐敗現象增加,這一情況部分歸因于制度的完善速度低于現代化速度,國家推進現代化進程的重要舉措是調整政府與市場關系。由此可見,制度的完善必須同政府與市場關系的調整相伴,且制度的完善速度應該等同于甚至超過國家的現代化速度,否則,無論政府增加還是減少對市場的干預,都會引致某些問題,如腐敗的出現。
5.執政者的執政理念和執政舉措都必須正確,才能保證政府與市場關系的調整不會引發嚴峻問題。如果執政者以利益最大化為目標并采取一系列措施對政府與市場關系加以調整,由此引發政權生存危機的可能性會變大;如果執政者以國家利益最大化為追求目標但執政理念不正確,如中國政府在“文革”期間極端強化對市場的干預力度,同樣會引發經濟結構不合理、經濟增速較慢等問題。因此,執政者在調整政府與市場關系的過程中必須擁有正確的執政理念和正確的執政舉措,才能推進國民經濟的發展。值得注意的是,中國共產黨代表中國最廣大人民群眾的根本利益,因此,其利益與國家利益是一致的,實現國家利益最大化就實現了中國共產黨的利益最大化,如中國共產黨實施改革開放戰略的目標就是實現國家利益最大化。1979年至今,中國的政治、經濟、社會和文化等領域快速發展,國家利益得到顯著增加,這一情況的出現進一步夯實了中國共產黨的執政地位。
6.中國調整政府與市場關系之時可借鑒西方國家的經驗,但不可盲從西方國家。中國政府與市場關系某些階段的變化與西方國家政府與市場關系某些階段的變化相符,這一情況的出現曾強化中國政府調整政府與市場關系的信心。據近幾年的情況來看,中國政府在調整政府與市場關系之時并未盲從西方國家,如2008年金融危機之后,美國政府提升了對市場的干預力度,而中國政府對市場的整體干預力度在下降,但在某些領域提升了干預力度。中國政府的這一舉措值得堅持下去,主要原因是:西方國家政府與市場關系的發展已較為成熟,政府對市場的干預在一個適當區域內部演變;而中國政府與市場關系的成熟度稍低于西方國家,政府對市場的干預已經進入適當區域,但尚未在這一區域內部實現彼此演變,換言之,中國政府對市場進行干預的最低范圍即最低值尚未確定。
中國政府與市場關系的演變同經濟發展密切相關,歷史經驗證明,政府對市場過度干預或過度放任都會引致嚴重問題。經濟新常態下中國政府在政府與市場關系領域的關注點不應該“是提升還是降低政府對市場的干預力度”,而應該是“在整體上降低干預力度的同時在哪些領域提升干預力度”。從當前情況來看,中國政府會在整體上降低對市場的干預力度,但在某些領域適度提高干預力度。當適度提高干預力度的經濟領域明顯增多之后,政府對市場的整體干預力度會再次上升,當然,這一情況在短期內出現的可能性較小。學界有必要在這一情況出現之前就展開相關研究,為中國政府與市場關系的長期調整提供理論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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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郭艷云]
Evolution and Enlightenment of Relationship between Chinese Government and Market since Modern Times
WANG Shao-quan
(Department of Public Administration,Fujian Provincial Party School, Fuzhou 350001, Fujian, China)
In modern times,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 Chinese government and the market has experienced multiple stages of evolution which has the characteristics of long-term, reality, gradually-increased degree and so on. The causes can be classified as domestic and international factors.The main problems in the evolution are problems of “survival crisis”, corruption and problems in economic realm. These problems are mainly caused by the slow pace of system improvement, the mistakes of governing ideas and measures.The evolution trend of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 Chinese government and the market is that the government reduces its intervention in the market on the whole, while it will moderately strengthen the intervention in certain areas of economy based on real demand. Based on the above research, some valuable enlightenment can be learned. The insiders of the government and the academia should pay attention to circumstances and areas in which the government should increase or reduce the intervention of the market. The Government’s intervention in the market is the norm and the intervention should be modest.The government should not adjust the relationship with the market in a short term dramatically. The improvement of institutional arrangements must be accompanied by changes in government’s response to market intervention. Correct adjustment of the government’s relations with the market should be helped by executive’s right ideas and measures. China can learn from the experience of the west, but should not blindly follow it when adjusting its relationship with the market.
the government and the market; intervention; ruling idea
2017—05—02
中共福建省委黨校福建行政學院2016年校院科研與決策咨詢課題
王少泉(1983—),男,傣族,云南玉溪人,中共福建省委黨校公共管理教研部講師,博士。
D63—3;F129
A
1674—3199(2017)04—0009—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