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宜
如你在盛夏的八月走進內蒙古草原,面對那坦蕩無垠的綠草地,看著那奔馳而過的蒙古馬以及沉默而剛毅的牧人,你會不會聯想到綠色的足球場?身高雖低卻耐力極強的蒙古馬,堅韌度極強的牧人,是否與足球運動需要的精神有某種相關?
2014年,內蒙古自治區成為國務院確定的省級足球改革試點,自此,內蒙古地區的校園足球拉開了序幕,也標志著國家要改變“養了一棵樹,毀掉了大片林”的體育運動發展模式,正如全國青少年校園足球專家委員會主任金志揚所說:“要做大分母,做強分子,培養會踢球的科學家、公務員、商人及工程師……”
這是讓人又愛又恨的中國足球運動的一個戰略性轉移。
發軔于2014年的內蒙古自治區“校園足球”,其規模之大、投入之多、普及率之高是史無前例的。三年,在歷史的長河中不過是一瞬,但對投身于校園足球的行政領導、校長、教師、學生來說則是一個“篳路藍縷,以啟山林”的過程。
“三年小成,九年大成”,三年來,內蒙古自治區校園足球做了什么?是怎么做的?見到了哪些效果?遇到了哪些障礙?今后六年、九年,乃至更長的歷史階段中,校園足球該邁出怎樣的步伐?
場景一:
時間:2017年7月24日上午
地點:北京四中呼和浩特分校
細雨霏霏,2017“一帶一路”內蒙古國際青少年校園足球高峰論壇在北京四中呼和浩特分校圖書館舉行。
在足球運動發展上,我們盡管有“宋代就有蹴鞠”的說法,但在現代足球運動上,我們絕對是后來者,真正的足球運動始于民國初年,那么,地處邊遠的內蒙古地區何時才有了足球運動的雛形?針對這一問題幾乎查閱不到民國時期的文獻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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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成立后, 現代足球運動得到一定程度的普及和推廣,在全民濃厚的足球氛圍中,中國足球競技水平有了長足發展,涌現出一大批足球競技人才,如李惠堂、林志泉等。當時中國隊也因此成為亞洲一流強隊。1913 年至1934 年, 遠東運動會一共召開了十屆,中國隊連獲九屆足球冠軍。中國隊還曾在1936年的第11屆奧運會上,與英國隊對壘。隨著日本侵華戰爭全面爆發,民國足球運動因戰亂而停滯,中國足球運動因此失去發展空間走向衰落。
(引自《足球運動在民國時期的興衰》)
據有關人士回望,在內蒙古,一直到了上世紀50年代初期才有了真正意義上的足球訓練和比賽,1965年才成立了專業隊。上世紀60年代末70年代初,在全國的足球比賽中曾取得較好成績,到了1988年,足球等集體運動項目的專業隊被撤銷。上世紀90年代雖然呼包兩地的企業和個人曾嘗試過走“市場化”之路,但沒有成功。在職業足球絕跡內蒙古草原,社會足球日漸退出大眾視野的近三十年來,校園足球以星火的姿態始終堅守著陣地,沒有缺席過全國的舞臺。1993年,呼和浩特市蒙古族學校女子足球隊代表中國參加世界中學生女子足球錦標賽,獲冠軍,算是最輝煌的一筆。
金志揚(全國青少年校園足球專家委員會主任)的憂慮:
校園足球的本質是什么?一是育人,二是健體,三是夯實競技體育的基礎。今天青少年的體質令人擔憂啊!30年前中日韓三國青少年體質比較的結果是:除身高、體重我們有優勢外,其余指標都低于日韓。當時的教育部長何東昌向國家領導人匯報說:“一旦發生戰爭,誰來扛槍衛國? ”30年過去了,情況不但沒有好轉,而是更嚴重了,除體重超過日韓外,連身高也不占優勢了(與日本持平),而近視率卻處于世界前列。
校園足球的功能是什么?培養學生陽光的心態、團隊合作精神、抗挫折能力。蔡元培說過:決定一個人一生的不是知識,而是人格,而完整的人格培養首推體育。
場景二:
時間:2017年7月12日下午
張韜(自治區教育廳體衛藝處副處長)的回顧:
校園足球的產生說到底,既有高層領導的倡導,也有國人的焦急。抓校園足球項目的意義不僅在于足球本身,而是凝聚民族精氣神的一個途徑。體育與人的意志呈正相關,它有減壓、宣泄功能,它有社會交際功能。是人們健康幸福的基礎和資本。我們國家在教育部門設置體育衛生藝術管理處,為什么不設置數理化處、語文處呢?所以,體育不只是一門學科,而應是育人的一個主要途徑。
2016年,教育部組織了中國校園足球赴德考察團,在21天的時間里,我們從幼兒足球興趣培養,一直看到大學的校隊。在德國,似乎見不到“校園足球”,但“校園足球” 又無處不在,街巷、廣場隨處可見奔跑著的孩子。學校體育教師教授的是體育的基礎知識和公共技能,類似于“全科大夫”。足球技能的提高依賴于足球俱樂部,會視好苗子為待價而沽的“商品”。足球協會這樣的社會團體是足球運動的主導力量。
二戰結束后,作為戰敗國的德國經濟上算是“一窮二白”,精神上有壓抑感、負罪感、挫敗感,足球乃至其他體育運動成為德國人緩減心理壓力的閥門。他們像設計汽車一樣,精細地設計了足球運動的發展。我感覺足球比賽在他們心里就是狂歡節,到足球場看比賽就如同到歌劇院聽交響樂一樣。德國注冊的“足球人口”是總人口的10%,也就是說最少200萬人癡迷足球;而我國又是多少?據說僅有3萬多名注冊球員,4000多名注冊教練員,5000多名注冊裁判員。對于一個14億人口的大國,這太微不足道了。
對于內蒙古地區來說,這三年來的變化應該是大的:三年前全區足球場地只有1000多塊,現在有1725塊,增加了67%;三年前足球教練有728人,現在翻了兩番,達到了2000多人;三年前聯賽幾乎是零,現在有兩個層面的四級聯賽;全區大約累計有25萬學生參加足球四級聯賽。三年前,沒有專項的校園足球投入,而2016年一年內蒙古自治區財政就投入18.7億元,加上地方各級政府的匹配,達到了36億元。
2015年1月12日,內蒙古自治區青少年校園足球工作領導小組成立;同年2月15日內蒙古足球頻道正式開播,這是全國第一個專門宣傳試點省區足球改革和發展的電視頻道;2017年啟動了U系列13~19歲系列的競賽;內蒙古自治區的校長、旗(縣)長、市長、主席杯四級聯賽有別于全國的四級聯賽,既是小學、初中、高中、大學的四級聯賽,也是校長杯、旗縣長杯、盟市杯和主席杯的四個層次的聯賽。意圖是想通過行政和競賽的力量共同推動校園足球的發展。endprint
三年來我們上了一個大臺階,數字或許是枯燥的,但很能說明問題:
全區1650所兩級足球特色學校的校長分別在青島、大連、北京等地全員輪訓;教練員773人,裁判員1968人,教師3610人得到專業培訓;先后聘請了20余名外籍足球教練;先后建設了包頭市國家(北方)青少年足球夏令營活動基地、呼和浩特訓練基地;在二連浩特、錫林浩特、滿洲里建成了中俄蒙國際足球活動基地;在邊境、“三少民族”等30個旗縣建設公共足球場館;在全國青少年足球特色學校建成風雨場館30個……
場景三:國家民委主任巴特爾到基地調研
時間:2017年3月29日
地點:海南省三亞市保亭縣內蒙古青少年冬季足球訓練基地
足球是大運動量的體育項目,一場球踢下來,最少要奔跑一萬多米。在冬季,零下二十幾度的內蒙古地區,人會凍成冰棍,更別說高寒的呼倫貝爾了,即使相對溫暖的西部,冬季也無法進行訓練,而多數學校也不具備五人制的室內足球場地。于是,海南訓練基地應運而生,它以政府購買服務的模式運行,從2015年開始籌備,當年11月20日正式開營。此后每年11月開營,次年的3月底結束。每期4周,可集中訓練學生1000余人。
2015年12月9日,那天正是“世界足球日”, “一帶一路”國際青少年冬令營海南基地正式開營,來自俄羅斯、巴西、蒙古等國及中國內蒙古自治區之外的重慶、海南等省區27支球隊參賽。同月, “七人制雪地足球邀請賽”“中俄蒙娃娃足球邀請賽” 在冰封雪鎖的阿爾山拉開戰幕。此后,內蒙古形成了南有海南保亭訓練基地,北有阿爾山“冰雪足球之鄉”的格局。
站在海南基地的綠茵場上,可以看見云霧繚繞的七仙嶺,或許叫“齊賢嶺”更好——見賢思齊也!記者采訪時,正是第五期隊員訓練的尾聲。31支代表隊的300名運動員將在5月4日前全部離開基地。而從5月4日起,面對全區教練員的培訓即將開始,每期10天,5月底前將完成共4期的培訓。
2017年4月29日下午4點多,天下著陣雨。國家民委主任、統戰部副部長,原內蒙古自治區政府主席巴特爾,借到海南省調研民族高中并參加海南黎族、苗族傳統節日“三月三”之暇,順便到基地了解情況。他問了許多相關問題,如,基地設立以來訓練的效果如何?其他省區有沒有這種模式?是否影響孩子們的學業?他曾是手風琴演奏員,所以深有體會地說:“學霸”往往有一門體育或者藝術特長,體育藝術成績好也會有助于學科成績的提高。教育廳副廳長竇貴君在現場作了匯報。
30日上午,保亭的天空半陰半晴,時雨時停。陽光從云層中偶爾穿出,明亮而純粹,光線落在隊員和教練的身上,散發著南國陽光的味道。烏海六中、通遼七中、明仁小學等幾支晚上就要返程的球隊仍在一絲不茍地上最后一課。幾個孩子在練攻門守門、過人傳球。通遼明仁小學的一位男孩幾天前受傷了,架著打了石膏的左胳膊經過,還嘻嘻哈哈的。問他“還疼不”,說“不了”。踢足球受傷是家常便飯,說明孩子心理狀況很好。
場景四:
時間:2017年4月1日
地點:海南青少年足球訓練基地
采訪基地校長李云峰:
田徑專業出身的李云峰校長,平素少言寡語,但說起足球則滔滔不絕:
“體育是一種文化現象啊,是文化就會包含一個民族的民族性格、行為標準、價值觀等;中國文化傳統倡導的是文質彬彬,循規蹈矩,不是有《弟子規》嘛!而女孩美的標準是行不露足,笑不露齒啊。
“2009年,從‘足球應從娃娃抓起的理念出發,‘中國校園足球項目啟動。由各地教育部門牽頭,其理念是:把足球作為體育教學改革的突破口,讓更多的孩子參與足球運動,產生興趣,形成終生的體育愛好,從而落實素質教育的思想。先普及,后提高。校園足球重在普及興趣,而不是提高名次,一旦誕生尖子后可以由體育系統負責提升,比如送到足球俱樂部。要防止揠苗助長,防止‘錦標主義,要盡可能地延長運動員的運動壽命,讓他們可持續發展,像國外好的運動員40多歲了還可以參加國際比賽,如英國的迪基-博斯維克,81歲時還能進球!
“在基地,我們要求教練、領隊千萬不要給隊員傳遞任何錯誤的觀念,如成名啊、暴富啊、當明星啊等,也不誘惑學生‘練出成績中考、高考可以加分啊,能擇校啊。不引誘孩子們為功利而踢足球,只強調運動的樂趣、體質的提升和非智力因素的改善。”
場景五:教練員、領隊、學科教師座談會
時間:2017年4月1日
地點:海南青少年足球訓練基地會議室
在海南足球訓練基地,學生接受的可以說就是“素質教育”,半天上國家規定的學科課程,半天進行足球訓練。一位領隊告訴記者,這些學生都樂不思蜀:首先是海南優美的環境,冷暖適中的氣候;更重要的是球員離開了原來的環境,“被歧視”“被冷落”的情況基本消失;正規化的訓練,功課也不耽誤(雖然未必有很大的提升,但絕不低于在校的同類同學),基地開足了中小學要求的所有國家課程,每門課都有老師來上,包括音樂課。
4月1日上午,利用教練員和領隊無課的間隙,記者與他們開了一個小型的座談會。參加者有:呼和浩特市貝爾路小學領隊的潘海濱、烏海市八中書記包麗娟、杭錦后旗六中副校長韓成文、扎魯特旗蒙古族中學的寶光老師等。
烏海市八中書記包麗娟帶來20個隊員參與訓練,她還肩負著教授基地學生歷史課的任務。她邏輯清楚、歸納準確地說:“通過這次基地的培訓,我個人也改變了對體育、對足球的看法,甚至改變了教育觀、評價觀。才知道足球運動不僅是體力活兒,也是智力活兒,同時發現了隊員不少平常在學校看不到的優點。回去要引導全體教師轉變學生觀、評價觀,不能再歧視這些平時并不‘招人待見的孩子。”
赤峰市蒙古族小學的一名教練員告訴記者:“洋教頭真是和我們不一樣,聽說他們在隊員16歲以后就不教技巧了,而是教哲學、心理學及體育理念等內容。他們注重激發興趣,而我們卻關心名次;他們善于把技能技巧轉化為游戲,我們卻把游戲、技能分得清清楚楚。”endprint
當然他們也有憂慮:
扎魯特旗蒙古族中學的寶光老師說: “2014年我們組建了校女子足球隊,其實家長甚至班主任都是不大支持學生踢足球的,他們認為踢球沒有出路。再說,學校也沒有教足球的專業教師。足球運動還‘燒錢,時間長了,學校也負擔不起啊。”
李云峰校長也不無憂慮地說:“其實來參與訓練的學生也有不喜歡足球的,因為學習成績差,就被老師勸來踢足球。反映著應試教育背景下人們對體育的偏見。‘你的語文是體育老師教的?幾乎成了一個對體育教師不變的歧視和偏見。‘頭腦簡單,四肢發達幾乎成了中國人對體育專業人士的固定成見。所以,扭轉人們(特別是我們教育界)對體育的偏見是個漫長的過程。”
滿洲里市教育局副局長王棟曾無奈地說:“今年前半年我們賽事稍多了些,隊員的家長就紛紛打來電話質問:你們能不能分散一點?不能就集中盯住我們家的孩子害吧?三個月都沒有好好上課了!體育加分都取消了,球踢好了中考給加分嗎?還踢個啥呀?踢球不為健體,而是利益,如加分,發證書。”
對于足球(當然也包括其他運動)洋人問的是:“好玩嗎?有趣嗎?”我們中國人習慣問:“有用嗎?”一種功利觀,決定了不少人對足球的態度。只顧眼下利益,不管長遠好處。這些思維慣性仍然影響著校園足球的推進!
場景六:
“以球健體,以球促學,以球育人”——校園足球的終極目的
7月20日,“一帶一路”內蒙古國際青少年U15系列足球夏令營在呼和浩特舉辦,第一場球賽是呼和浩特賽罕區代表隊與英國一支校隊較量,結果是以0:5敗北。孩子們有些沮喪,教練一個勁地鼓勁、疏導,賽罕區政府副區長韓權芬走到隊員們身邊,摸著他們的腦袋說:“千萬別沮喪啊,人家踢了快二百年了,我們才踢了兩年啊。”氣喘吁吁的孩子們憨憨地笑了。
那天,內蒙古自治區教育廳副廳長、自治區青少年校園足球工作領導小組副組長兼辦公室主任竇貴君完整地看完了前半場比賽,反復告誡大家:千萬別過分關注比分,急不得,久久為功嘛!
這是一位從教師、校長、局長一步一步成為省級教育行政部門領導的人。他早在海拉爾區教育局當局長時,就十分關注“小三門”的教學,配置全音體美教研員、組織編撰具有地方特色和民族特色的體育教材《體育·健康·游戲》,督促當地學校開齊開全音體美課程,杜絕挪用擠占音體美課時。使海拉爾區的冬季體育運動風生水起,在全國也很有知名度。他認為:“五育并舉”才是真正的素質教育,才是教育的均衡發展,否則就是瘸腿的教育、蹩腳的教育。在津津樂道升學率的局長校長面前,他無數次地重復他的教育理念。校園足球開展以來,每次大型活動他必然臨場,每次到學校視察都要問起校園足球的開展情況。
他認為:發展校園足球應把學生的體育健康上升至人格和道德成長的層面,應充分認識到發展校園足球是弘揚道德、文化的一種體現。不但讓足球走進課堂,還要注重拉拉操、拉拉隊、小記者等一系列的足球文化建設……
尾聲:
三年的“校園足球”推進,不僅體現在可觀的物化方面,更體現在理念的轉變上。不少人對足球的理解,開始由“看山是山”向“看山不是山”的境界提升,這或許才是一個值得欣喜的變化。有普及才有提高。足球如此,別的項目也是如此。如唐詩宋詞,什么“有井水處皆歌柳詞”,白居易寫好詩歌后念給老太太聽等。普及是喜馬拉雅山的底座,沒有這個博大無比的底座,就沒有競技體育的珠穆朗瑪峰!
2016年12月26日,《內蒙古足球中長期發展規劃》(2016—2050)正式出臺了。到2020年全區“足球人口”將從試點前的3.3萬人,增加到300萬人;注冊球員將從試點初的972人達到30萬人;注冊的等級教練員及合格足球教師將由試點初的892人,增加到10000人;注冊的等級裁判員將由試點初的73人增加到1000人。
這是一個宏大的、令人震撼的規劃,同時也是一個艱巨的歷史任務,我們期待著……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