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紹珊
起初是高樓的外墻剝落。
我在旁邊新奇而淡然,坐著,含著
一顆薄荷糖
仿佛看著葛飾北齋的春畫,或領受
一份禁止咀嚼的圣餐
床單涌起腐朽,我已感到核心的崩壞
日薄西山,血液涌到不知名的湖泊啊春天
勞燕叼走手、腳、眼睛,嘴唇和乳頭
我找不到索引或部首
仿佛在翻著,一部
過于深奧的字典
倒下。倒下。倒下。
在疲憊的水柱之下
無聲的錘子敲著木樁
死亡的氣息在孔道里四通八達
幻影,是我之于他們的印象而痛苦
之于他們不過,失去
羞恥和眼簾
一股落葉的極樂
已將封印打開,濃稠的膠水黏著指尖
大同小異的冰山互相
碰撞。我立于子虛烏有的孤島
感覺薄荷,在我
口中擴散剝落
麻痹唇舌
倒下。倒下。倒下。
在這樣一座愛的熔爐
努力取悅,巨大的虛妄
我無力,坐著;無力,觀賞
乃至無力
成為一具完整的骷髏
磨鹽瓶
我對葡萄牙別無所求
缺乏犯罪天分
重復犯錯,我總是
穿上語帶相關的黑裙
露出懦弱的紋身
葡萄牙是一個磨鹽瓶
總是,隨風攪動
刮痛眼睛
銀波喚起往昔的榮光
宿命呼嘯
穿過空洞的海螺
水手們大概也曾在,這里默想
地球與愛的形狀
我在乎,大海留在唇上的鹽巴
葡萄牙不在乎殖民過我
我對葡萄牙別無所求
唯獨在羅卡角削走一面峭壁
像帶走餐廳里各式各樣的磨鹽瓶
葡萄牙不在乎界限的形狀
對世界充滿反省與欲望
一旦結束,就會馬上開始
一旦開始,就永遠不會結束
(以上選自臺灣《創世紀》詩雜志2015年冬季號)
雨后的櫻桃
深巷賣櫻桃,雨余紅更嬌。
——納蘭性德《菩薩蠻》
雨點落在扁擔上
仿佛成熟的櫻桃傾盆而下
女人的每顆櫻桃都藏著
一枚相遇,一段因果
叫賣聲深如深巷,她張開嘴
自由時代洶涌而來——
“城管來了”,紅街市外
人們的停頓成不了潑墨
卻成為一宗,平淡如梗的新聞
賣櫻桃的女人身無一點墨,無一點人脈
她用生過三個孩子的肚皮
迎刃以解開困局
街角的瞎眼歌女此刻唱出——
此外無一是紅色
命運自顧自成熟
賽狗場
我不會問這種傻問題,比如
狗為什么要跑?
它可以拒絕奔跑。
我也不會問,比如,
為什么要追逐一只電動小白兔?
它可以拒絕速度。
進步主義的歌在奏鳴,
機器的工作是損耗它們;
我也曾在那跑道曬黑了童年,
如今被單調的工作反復按摩、撕裂。
閘口已開,有人
不斷把起步鐘敲成蜂窩。
女人們在黑夜也戴帽坐著,
我也坐著,用十指敲打鍵盤,
格力狗在沙圈,用四肢跑輸了它的輪回、地獄。
仿佛上場的只等待完場,
仿佛它們躬成一個問號就是答案,
仿佛世界非黑即白,
分塵成主人工人、賭徒看客。
與別的不同的它們繼續演著喧鬧的默劇,
對于我們這種忠誠朋友,
必要時會撒一泡尿來回答。
(以上選自香港詩歌協會《圓桌詩刊》總3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