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 虹

曾祥金

1

小的時候，我爺爺給我講過一個跟彩虹有關的故事。

他說，當彩虹出現的時候，你到河邊去，趁它在喝水的時候，你一把揪住它，死不松手。它會立馬吐出一大堆銀子給你，嘩啦啦啦，像下大雨一樣。這時候你不要它的銀子，仍然不放手，它就會帶你到天上去。

2

我爺爺剛滿18歲那年，日本兵來了。他被抓到兵營里，給日本兵挑擔子洗衣服做飯。他跟著部隊，從湘西一路輾轉到贛南。離開家之前，他朝著父母拜了三拜。此后，他再也沒有回過家。

有一次，日本軍隊駐扎在一個極高的山崗上，三面懸崖，只有一條通往山下的小路。小路兩旁長滿了蘆葦，風一吹，發出嘶嘶的響聲，像蛇在吐信。傍晚的時候，我爺爺架起大鍋，準備下米做飯。突然，他聽到旁邊草叢里有細碎的聲音，又像有人在呼救。他順手拿起身邊明晃晃的菜刀，慢慢地走過去，悄悄地撥開草叢。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子躺在地上，嘴巴被布團塞住了。旁邊一個日本兵正在剝她的衣服，手忙腳亂地，完全沒有察覺到我爺爺的出現。我爺爺向那個女孩子使了個眼色，一步一步挪到日本兵的身后，高高地舉起手中的菜刀，迅猛地落下，仿佛一道閃電。日本兵的腦袋像從藤上掉下來的葫蘆，在草地上打滾。這時候血才從肥大的脖頸里汩汩地流出來。

我爺爺扔下手中的菜刀，把日本兵的尸體拖到一邊。然后把女孩嘴里的布團取出來，也不等她說話，抱著她就走。到了懸崖邊，他問了她一句：你敢跳嗎？女孩點了點頭，于是兩個人從懸崖墜落，像兩顆流星。

3

山下剛好有個湖，兩個人就都沒有死。女孩說：你不能回去了，先去我家吧，我家離這里不遠。

我爺爺就去了她家，她的父母都已死去，家里只剩下一條狗，狗的名字叫小虎。她的那個小山村安靜極了。四面都是山，山腳下三三兩兩地住著幾戶人家。村子中間有一條碧綠的小河，上面架著一座小木橋。流水從橋下經過，發出淙淙的響聲，像風鈴，像夜漏，也像手指劃過琵琶的聲音。兩岸種滿了桃樹，春天的時候桃花蘸水開放。河岸延伸出去是成片的水田，還有點綴其中的池塘。夏日里荷花開得極盛，荷葉下時常躲著幾條小魚。一下雨，山麓和山頂就被云霧籠罩著，仿佛一個個遙遠的夢。白亮亮的水田里歇著幾頭水牛，不時發出“哞——”“哞——”的聲音，像是對遠山的呼喚。

接下來的日子，我爺爺承擔了她家所有的農活。耕地的時候，她給我爺爺送水。晚上，兩個人一起在月亮下唱歌。然后，睡在了一起，折騰到大半夜。第二天，我爺爺起了個大早，光著膀子下地，一上午就把家里所有的地都耕完了，還把旁邊的地也耕了一大半。他好像永遠有使不完的勁兒，恨不得把山都給削平了。

后來，她就成了我奶奶。

4

接著，我父親來到了這個世界。

我爺爺望著我父親，我父親哇哇地哭著。我爺爺對我奶奶說：家里那點地養不活我們了，我得出去賺錢養家。

于是，我爺爺上山砍了幾根粗大的竹子，用繩子捆在一起，釘上木板，做成了一個竹筏。我奶奶給他燒了一鍋鍋巴，包在包裹里。第二天天還沒亮，他就準備出發。走之前，我奶奶對他說：不要找其他的女子。他說：知道。然后竹篙一點，離開了小山村。

后來我奶奶告訴我，等我爺爺回來的時候，我父親已經會叫爸爸了，但他死活都不肯叫。這時候，我爺爺的臉上多了幾道暗暗的疤痕，縱橫在干硬的額頭上。身板稍微有些佝僂，卻似乎更加強壯。眼睛里放出凌厲的光來，像寒夜的星辰。他還帶回來一堆錢，我奶奶高興極了。我奶奶還在數錢的時候，我爺爺把她橫抱了起來，丟到床上，像野狼遇到了獵物。我父親只好自己做晚飯吃，吃完飯自己上床睡覺。

我爺爺連續睡了兩天兩夜，中間沒有吃一粒飯，喝一滴水。第三天醒來的時候，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然后對我奶奶說：家里真他娘得好！接著，他開始給我奶奶講他去過的地方。他把一個地方買來的東西運到另一個地方賣出去，賺中間的差價。他從家門前的小溪出發，進了贛江，到了長江，見了燈火通明的都市。他還在廣袤的長江邊上看了一回好長好長的彩虹，亮晶晶的，像一座橋。我奶奶停下手里的針線活，問：你說是不是觀世音娘娘從這座橋飄下來喝水了呀。

后來，我爺爺帶我父親去學游泳。我父親正在玩捉迷藏，死活不肯去。我爺爺拎著他，像拎了一只小雞，到了小橋上，把他扔進河里。河水不深，但我父親慌了神，連著喝了幾口水，哭著要上岸。我爺爺拿起一根長長的竹竿，我父親一接近岸邊就把竹竿抽過去。我父親挨了痛，哭得更兇，像死了爹娘。但怎么也不敢靠近岸邊了，就這樣在水里泡了一天。傍晚的時候，我爺爺才把他拎回家。這時候，我父親泡得半透明了，腫的像個剛出生的胖娃娃。我奶奶二話不說就要趕我爺爺走，我爺爺幽幽地嘆了口氣：要是我不會游泳，我不知死了多少回啦。

我爺爺在家呆了快一個月的時候，有一個女人帶著一個小孩到了我家。女人穿著紅棉襖，長得很鮮艷，小孩喊我爺爺叫父親。那時候我奶奶正在門前曬谷子，我爺爺在一旁劈柴。我奶奶愣了一下，朝我爺爺看了一眼。我爺爺撇過臉去，問那個女人：你來做什么？那個女人往地上一躺，打起滾來。我奶奶斜著眼看她把地上的灰塵滾得差不多了，走過去把她拽了起來，說：大妹子，進屋坐。大老遠地來，還沒吃飯吧。說著把她扯進屋里坐下來，自己下廚房去了。我爺爺一聲不吭。那個女人抱緊了自己的孩子，看看我爺爺，又看看我奶奶的身影，哭了起來。我爺爺還是一句話也不說。我奶奶做了一桌菜出來，晚上睡覺的時候給女人和小孩鋪了一床新的被褥。女人一夜沒睡，第二天天沒亮就走了。臨走之前，我爺爺對那個女人說了一句：不要再來了。

那個女人走后，我奶奶好長一段時間沒有理會我爺爺。

我爺爺仍舊出去闖蕩。

5

有一天，我爺爺說：他不想流浪了。

于是，他把竹筏拖回家，拆開，一把火燒了。他的飯量仍舊很好，極喜歡吃大塊大塊的肥肉。他下地干活的時候跟年輕人在一起也不吃虧，村里人都覺得他是見過世面的。所以有什么事情都喜歡找他商量，他也樂意跟大家在一起。講個葷段子，打幾手撲克牌，一天也就過去了。他覺得自己并不排斥這樣的生活。只是在深夜的時候，一個人醒來，會想起一些遙遠的人和事。但也只是引來一聲長長的嘆息，接著沉沉睡去。

他以為他接下來的時光都會在安閑中度過。可是有一天，一群年輕人突然闖進他家，說他是日本人的走狗。接著開始砸他家里的東西，他愣了一下，站起來大吼一聲，夾著呼呼的聲音，像叢林里老虎的吼叫。后生們一哄而散，他望著他們遠去的身影，笑了笑，說：娘的，這群羔娃子！

很快，村里傳開了他的消息。說他是漢奸，是日本人的走狗。這個時候，以往安靜的小山村充滿了躁動。每個人都不安，覺得災難隨時會發生在自己身上。于是，人們開始攻擊別人，以此來轉移自己的危險。他也不在乎，仍舊喝酒，仍舊吃肉，仍舊和我奶奶折騰到半夜。

一天晚上，我父親從地里回來。我爺爺正躺在竹椅上吸煙，我父親說：隔壁那家人說我媽當年被日本兵抓走過，還被日本兵強奸了。他們說我是日本人生的雜種。我爺爺緩緩地放下煙斗，在椅背上敲了幾下。慢慢地站起來，眼睛里發出駭人的光。臉上的疤痕舒展開來，成了一朵朵艷麗的花朵。他操起一把斧頭就出門去了。

過了一刻鐘，我爺爺提著斧頭回來。斧頭上紅撲撲的，血水滴答滴答往下掉，像紅色的瀑布。接著隔壁傳來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像松鴉在深夜的啼叫。

我爺爺洗了澡，換上新衣服。對著我父親說：你母親就交給你了。

接著，他去了鄉里的派出所。

6

我七歲那年，我爺爺從監獄里出來。那時候，我奶奶已經不在了。

除了眼神里偶爾的凌厲，他已經跟一般的老年人沒有兩樣。他喜歡跟我待在一起，給我講他年輕時候的故事。故事里有他的湘西故里，有他的父親母親，還有那個突然出現又突然離開的女人；但更多的是我奶奶。他說他這輩子最對不起的是我奶奶。

奶奶祭日那一天，我爺爺去了她墳前。時值黃昏，天上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大地一片寂靜。他細細地拔掉墳頭的野草，默默地凝視著墓碑上我奶奶的照片。目光失去了往日的神采，變得渾濁。就這樣靜靜地站著，身體搖搖欲墜，卻又好像絲毫未動。慢慢地，慢慢地，眼睛里現出死灰的顏色，像一炷即將燃盡的香。走的時候，他帶走了墳墓里的一掊土。

雨后出現了美麗的彩虹，掛在天幕，直垂到小河邊。于是，小河里也出現了彩虹。

我爺爺那天晚上就在小河邊失蹤了。

7

彩虹把他帶到天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