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雪瓊++丁雪++方奕晗


在不可逆的衰老和退役到來之前,
鄒市明想將影響力延續至賽場之外
中國拳王鄒市明倒在了第十一回合。
7月28日,上海東方體育中心WBO蠅量級世界拳王金腰帶衛冕賽上,他被日本挑戰者木村翔技術性擊倒。
賽后,鄒市明搶過話筒,帶著哭腔,用嘶啞的嗓音奮力吼出每一個字:“我雖然知道我已經不年輕了,但是我希望通過這次比賽,讓你們認得比我還年輕的中國拳手,我愿意做一個搭橋的,讓你們繼續關注我們中國拳擊。”
這句話更直接的指向是,當晚,簽約到鄒軒體育旗下的16名拳手中,有5人出戰了衛冕賽之前的墊場賽。
賽場
作為中國拳擊里程碑式人物,鄒市明在奧運拳擊和職業拳擊領域均獲得成功。他始終對一種說法耿耿于懷—“鄒市明只是中國拳擊的奇峰突起,創造了多大的輝煌,身后就可能有多長時間的沉寂”。他不止一次在公開場合提到,要為這些年輕人鋪路;衛冕賽前兩天的新聞發布會上他也在強調,“這次不再是我一個人去戰斗,我還要帶著幾個年輕人一起戰斗”。
賽后,一番慷慨激昂的發言結束,鄒市明身后默默圍起一群人,其中包括他口中的“年輕拳手”—孫柏豪和楊永強高舉著五星紅旗;脖子上掛著白色耳機的陳祖標情不自禁地為這番話鼓掌。這群20多歲的小伙子紅著眼眶,有點激動。
這段視頻被傳到網上,幾天內就收獲2810萬的點擊量,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注意到這些站在未冕拳王身后的年輕人。
萬人場館,9000多名到場觀眾,演藝巨星助演,一流的燈光音效,國際水準的對手、裁判,200多家媒體同時到場,這是中國職業拳擊領域史無前例的大場面。
衛冕賽開戰之前是墊場賽,鄒市明旗下拳手的主場。
22歲的孫柏豪第三個出場。7月27日的稱重儀式,順利過磅的他在腹部正中用黑色記號筆寫了大大的“K·O You”;與矮一頭的泰國對手貼身對立時,他怒目相向,用腦袋抵得對手連退三四步。
場下的孫柏豪絲毫不像拳手。他身高1.71米,體重120斤,膚色白皙,眉清目秀,左耳戴了枚碎鉆耳環,喜歡穿破洞牛仔褲。與拳擊相伴6年的痕跡都寫在他右手上:中指指根的肌腱歪向一側,無名指和小拇指都折斷過,愈合之后仍是畸形彎曲的。
站上拳臺,孫柏豪突然有了殺氣。第一回合,他先是小心試探了一陣,隨即積極進攻,頻繁擊中對手的肋部和頭部。大他7歲的對手經驗老到,及時抱住孫柏豪,周旋、化解危機。幾十秒后,孫柏豪的右臉挨了一記分量十足的右勾拳,身體向后傾斜,幸好他用手撐住地面才沒摔倒。
后臺的鄒市明面朝液晶電視坐著,全部視線和心思都集中在這兩個激烈酣戰的身影上,只有應對正在為他雙手纏繃帶的外籍教練的提問時,才愿意把注意力分出幾秒鐘。
第二回合1分58秒,吃了對手一拳的孫柏豪瞅準時機,短短幾秒內,左右拳輪番出擊,打在對手眼角、臉頰、鼻子、下巴上。
“砰!”對手結實地摔倒在地。他試圖抓住圍繩站立,抓空,再次后背觸地,像只垂死掙扎的螃蟹。KO!看到裁判的手勢,孫柏豪猛地彈跳起來,落地時身體彎成一把蓄勢待發的弓,隨后爆發出一聲興奮綿長的吼叫。
換下比賽服,孫柏豪去了鄒市明的休息室。“他問我,‘勝利是什么感覺?我說,‘很開心很激動。他說,‘你有點緊張,動作有點大。”
墊場賽第四場阿民布和的比賽,鄒市明是邊熱身邊看的。“偶爾他會著急,因為不能在旁邊指導我們怎么打。看著阿民布和失誤,他說‘唉,應該左轉躲避,身體同時做出左轉的反應。”一同觀戰的孫柏豪告訴《博客天下》。
第二回合1分58秒,阿民布和TKO(技術性擊倒)對手,贏得比賽。“好樣的!”鄒市明語氣平靜,笑著點了點頭。
5場墊場賽結束,21點22分,36歲的鄒市明披著金色戰袍慢慢走上拳臺,身后的工作人員高舉3條金腰帶和一面五星紅旗。近萬名觀眾像事先約定的那樣,爆發出潮水般的呼喊。
一切都朝著人們預設的勝利發展。但劇情在第十一回合反轉,鄒市明頭部連受5記重拳,不受控制地向左側倒去。幾分鐘后,裁判高舉雙手,交叉揮舞,宣布木村翔TKO鄒市明。
布局
金腰帶是在2016年年末獲得的。
11月6日,美國拉斯維加斯。比賽結束的鈴聲敲響,裁判給出120∶107、120∶107、119∶108的比分,鄒市明擊敗泰國拳手坤比七,成為WBO(世界拳擊組織)蠅量級世界拳王金腰帶得主。鄒市明的手被裁判舉起,在眾人的歡呼聲中,金腰帶掛在他的肩膀上。
幾乎在備戰的同時,在另一個“賽場”,鄒市明和他的團隊開始緊鑼密鼓地籌劃商業布局。2016年8月,他們注冊了瑩皓體育公司,新公司的主要工作聚焦在拳擊運動產品開發、承辦拳擊賽事、打造培養年輕拳手上。
門翰文是瑩皓體育公司旗下拳手的經紀人。2016年10月,他離開老東家燦星,出來找工作,看到瑩皓體育公司對外招聘,就投了簡歷,隨即收到面試電話。直到這時,他才知道這是鄒市明和冉瑩穎開的公司。
拳盟中華賽事是這家新成立的公司運作的第一個產品。他們要用衛冕金腰帶的比賽打響品牌第一槍,之后再逐步擴展旗下拳手的系列賽事。
冉瑩穎給門翰文定了一個小目標:“年底我要有個15人的小團隊。”他開始按照這個要求找拳手,鄒市明的朋友也在幫忙推薦備選運動員。
門翰文挨個兒去聊,看比賽,再在恰當的時候把公司介紹給他們。“50%的拳手相信,50%的拳手不信,認為我打著鄒市明的幌子去騙人。”門瀚文笑著對《博客天下》回憶。
7月26日,在世博洲際酒店4層健身房,門瀚文帶領參加墊場賽的5名拳手進行了又一輪訓練。落地窗外的南浦大橋,安靜地守護著這個深受拳擊文化浸潤的城市。此時,距離衛冕戰還有最后兩天。
孫柏豪到瑩皓公司毛遂自薦前,終日輾轉于各種小型拳擊比賽。他不記得2016年從家鄉出走時是怎樣的倉皇狼狽,但背部的傷疤時時刻刻提醒他,父親當初把鐵衣架扔過來的瞬間,有多么絕望。
父親反對他打職業拳擊,孫柏豪幾乎是從家里逃走的。來到上海后,小型比賽的出場費維持不了生活,他想找一份正式工作。他在網上搜到瑩皓體育,網站上沒留公司電話,他托朋友幫自己做簡歷,又找到鄒市明、冉瑩穎和工作室的微博,分別留言。
兩天后,他收到冉瑩穎的私信回復:“您好,你要投簡歷嗎?”
這8個字改變了孫柏豪的命運。此前,他在體制內練了4年拳擊,每天早上5點半訓練到7點半,晚上再從5點練到7點,每天4小時。他那時和福建省邵武市的十幾個人一起住在頂樓的宿舍,下雨天屋里滴答滴答漏水,到處是蚊子。
僅用了一年,孫柏豪在福建省錦標賽拿到第三名,并憑借純熟的防守反擊技術被省隊教練選中,備戰2010年10月舉辦的省運會。
賽前半個月,醫生確診孫柏豪患上腰肌勞損,針灸、電療,各類方法試了一遍,只能暫時緩解,無法根治。到了比賽地福州,天氣炎熱,備戰階段還突擊降了體重,賽前他就中暑暈倒了。那次比賽,孫柏豪拿了第三名,心里很失落,“怎么又輸給打得過的人?”
此后半年,他在枯燥的訓練和反復的自我懷疑中度過。“我沒有打出成績,可能真的不適合練拳擊。”16歲的少年心一橫,退役回家了。
離隊那天,隊友都在訓練,孫柏豪把日用品塞進20寸行李箱,把和訓練有關的東西—運動服、拳套、頭盔、手靶、護齒裝到另一個包里。他坐在大巴車的最后一排,轉頭看到省隊大樓在視線中越來越模糊,眼淚一顆一顆砸下來。
23歲的董超群很能理解孫柏豪的感受,“那條路人特別多,特別擠”。“那條路”指的是通過奧運體系打拳擊的路。來瑩皓體育前,他在山東省體隊練習拳擊。三四個教練帶三四十個人。
董超群自稱是敏感的人。在那個小環境里,“總是想做最好的,然后我又做不了最好的”—這曾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讓他難受。所有資源都在向金字塔尖上的運動員傾斜,包括教練的注意力。“教練講一個技術動作時,主要看著另一個成績更好的運動員講,不看你。”這讓他覺得自己“像過客一樣”。
這種感覺長期消耗著他,直到從體制內退役,告別了“每個月可以領1000多塊錢工資、管吃管住”的安逸生活。
在明白很多事不是只靠努力就能成功之前,楊永強走了很遠的路。現在,他坐在酒店4樓大廳,臉上灑滿溫和的燈光。他的鼻子中部有點兒塌,楊永強說,那是練習拳擊時被打了很多次后留下的痕跡。
以前楊永強的想法是,像鄒市明一樣拿個全國冠軍。但事與愿違,2015年“很多比賽都是就差一點兒”。他慢慢覺得理想越來越遠,“有時,這個高度你沒攀登上去,你就下來了,他就上來了。”
“為什么能選中鄒市明?因為他是在張三、李四的時候相對出名,慢慢地,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到他,教練、訓練條件、資源……很多東西一起把他舉到現在的高度,不僅僅是他一個人,這背后也是團隊的力量。”
楊永強選擇出來,打職業拳擊。
這些之前沒有交集的年輕人,從體制內離開,又被準備在拳擊資本市場一搏的鄒市明團隊選中。隊伍逐漸建了起來。
一方面,這種方式分流了一部分體制內選手退役后再就業的壓力;另一方面,職業拳擊市場巨大,圍繞一場拳賽可以進行媒體版權、贊助、門票、博彩等環節的開發。在中國,拳擊類賽事的主要收入來源還只是商業贊助。有分析認為,“高水平的拳手往往是最大的IP,拳手名氣越大,出場費、獎金相應也更高”。
對鄒市明來說,良性的市場邏輯或許是—培養出旗下更多有市場號召力的選手,讓“拳盟中華”成為高價值IP賽事,讓自己在不可逆的衰老和退役到來之前,將影響力延續至賽場之外。
共生
2017年5月18日,鄒市明36歲生日會暨WBO世界拳王金腰帶衛冕賽發布會,瑩皓公司12名簽約選手首次公開亮相。他們站成一排,統一穿著黑白相間的棒球衫和黑色運動褲,面對攝像機和無數閃爍的手機,年輕臉龐上透著興奮和緊張。
似乎看出了年輕人的拘謹,應邀上臺拍攝全家福的鄒市明沒有徑直站在中央,而是從左至右與每位拳手擊掌,提高分貝鼓勵:“他們都很認真,有的是退役了從零開始。我希望和這些有夢想的年輕人一起,去延續我們中國拳擊的輝煌,我們給他們一點掌聲好不好!”
這12名簽約選手中,經過內部選拔與時間協調,陳祖標、閆杰、阿民布和、孫柏豪與董超群5人入選墊場賽陣容。孫柏豪是在早上不到8點接到門翰文電話通知的。
入選意味著,他能拿到2萬-3萬元的出場費,是以往的10倍,還能在上萬人的場館里揮拳拼殺。更重要的是,在之后的兩個月里,他將與鄒市明同吃同住,進行封閉式集訓。
他高興壞了,瞬間進入備戰狀態,一骨碌爬起來跑步去了。
離家備戰是鄒市明提出來的。“兩個孩子挺鬧的,住在一起會影響我的備戰,我只能大清早溜回家,趁他們還沒醒瞄上兩眼。”另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是,這次比賽,鄒市明的雄心不單是展示自身實力,還包括對5名拳手職業生涯第一戰的殷切期待。
訓練中,他分身為兩個人—拳手鄒市明和教練鄒市明。作為拳手,他一如既往地制訂高強度訓練計劃。事實上,刻苦是他從事拳擊運動22年并創造輝煌戰績的唯一法寶。
“鄒市明在整個國家隊的條件不是最好的,但他是最刻苦的。”教練張傳良記得,鄒市明10年內沒有請過一次假,哪怕腳崴了,腳皮掉了,腳上起泡,一夜夜睡不著覺,都會每天準時出現在訓練場。
轉戰職業拳壇后,為突破體能不足的掣肘,鄒市明在美國接受魔鬼式訓練。他選用3公斤重的繩子,每天凌晨4點起床,從好萊塢山腳跑到山頂,每趟10公里,見過不知多少次洛杉磯初升的太陽。
這次賽前集訓,36歲的他對自己毫不客氣。熱身,慢跑,打重沙袋、梨形球、速度球,在手靶與實戰中加強移位、躲閃、收力、出拳。
但歲月還是不可逆地在他身上留下烙印:“以前訓練完睡個覺,第二天肌肉就恢復了,而現在第二天起床后,肌肉還是會明顯酸痛,需要再進行一次拉伸按摩。”鄒市明明顯感覺,這次備戰與以往相比,更容易疲累。
對教練鄒市明而言,與后輩朝夕相處是全新的體驗。“訓練時,我會花一些心思看看他們有沒有進入狀態”。
他在兩個身份中不停切換,“有時我不光是看、聽,我會指出來,‘你這樣不行,進攻更猛一些”。
每次完成自己的訓練項目后,鄒市明會繞著拳館溜達,年輕拳手任何細微動作的不到位都逃不過他的眼睛。在一旁觀察了幾秒,他果斷叫停董超群和閆杰的手靶練習。
“你要掄起來,不光是身體。”他站在閆杰的位置上,一遍遍擊打董超群的手靶:“(身體)上去就趕快收回來,步子邁得稍微大些……”為了讓董超群出拳時使出足夠的力度,他轉身朝閆杰的手靶狠狠出拳,“想象你生氣的時候關門,把門都要砸壞了,用這樣力量去打拳。”
指點完,他瞬間回歸拳手狀態。“嗒嗒嗒!嗒嗒搭!嗒嗒嗒!嗒嗒嗒!”鄒市明的身體劇烈擺動,每一拳都打在陳祖標的手靶上,發出一連串厚重沉悶的聲響。
又一組訓練結束,顧不上喝水休息,教練鄒市明又現身了。這次,他走向孫柏豪和阿民布和,指出后者動作的不準確之處,重復演示了4遍,最后把目光停駐在阿民布和殺氣騰騰的臉上。
“不要把面部表情放得很緊張,這樣對手就先跑或先打你了。”鄒市明模仿起阿民布和的樣子,縮著肩膀、面目猙獰,“你要在最放松的狀態下出拳,松下來,永遠不讓對手搶在你的面前”。
董超群很享受這種平等交流的感覺,每個動作他都可以和鄒市明“商量著來”,再不是“教練讓干什么就得干什么”。
有時,看著拳手們狀態不佳,鄒市明也會說幾句重話,類似于“我這次不是一個人打比賽,我是帶著你們一起打比賽”。這是他表達不滿的極限了。閆杰回憶,兩個月內“明哥”沒發過一次火,反倒常常給他們減壓,訓練結束請大伙吃火鍋、喝啤酒,“他會建議我們周日看場電影放松,還關心我們有沒有女朋友”。
高知名度的拳手對應著強大的市場號召力。某種程度上,鄒市明和他旗下的拳手處在共生的利益格局之中。
這些和訓練、指導有關的視頻被攝像機忠實記錄下來。它們將被拍成講述拳王帶著拳手打比賽的紀錄片。一場專門為年輕拳手準備的賽事已提上日程,其他待落實的開發和包裝模式還包括,安排他們上娛樂節目、真人秀。2017年年底,鄒市明公司的拳擊生活體驗館開張,旗下拳手在賽季間歇期會在這里當教練,給企業家、明星或者普通上班族授課。
按照這樣的規劃,拳手們會有美好、充實的未來,能過上體面的、受人尊重的生活,這是鄒市明一直以來的夙愿。這也將成為他除拳臺以外的更大的舞臺。
關于未來,拳手們還是懵懵懂懂的。7月28日那個晚上在他們的記憶里占據著最為重要的位置。那一晚,裁判剛公布結果,孫柏豪近乎本能地沖上拳臺,一把抱起后背沾滿血汗的鄒市明,繞著拳臺快步走了一圈。他想用這種簡單粗暴的方式告訴鄒市明,“在我心里,你還是一樣站在很高的地方”。
“接受不了,誰接受得了?”賽后第三天,孫柏豪提及此事時,沙啞的嗓音里依然情緒激動,“但不管結果怎么樣,他在我心里已經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