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蘭凋

張麗鈞

幾日外出，竟辜負(fù)了玉蘭花開。怎么就忘了她的花期？若記得，那能不能成為我拒絕此次外出的理由？我說：“適逢我家玉蘭花開，故不便外出?！边@樣的請假緣由，會不會被人譏為癡騃？

六株不高也不矮的玉蘭樹，長在我每日坐守的地方。冬天就給她們相過面了——這株枝上花蕾稠，那株枝上花蕾稀；花開時(shí)節(jié)，那稀的，可撐得住頭頂一方藍(lán)天？操著這等閑心，暗淡的日子里就搖曳起了虛幻細(xì)碎的玉蘭花影……

抬眼處，我驚呆了——玉蘭，正大把大把地拋灑如雪的花瓣。那些碩大的白花瓣，每一瓣都還那么瑩潔鮮潤呀，她們，可真舍得！仿佛聽到了冥冥中的一聲號令，趁著容顏未凋，決然撲向泥土。

這六株玉蘭，是我見過的所有玉蘭中的極品?；ㄩ_得早，那些灰突突的慢醒植物都還在伸懶腰呢，她早精神燦爛地在微涼的風(fēng)中吟詩作賦了；花色純白，白得晃你的眼，最盛時(shí)，滿眼是纖塵不染的白鴿，在枝上作欲飛狀，惹得你大氣兒都不敢出；花朵奇大，每一朵花，都大過我平攤的手掌，那年花開，我悄悄拿手去量她，被“喂”的一聲斷喝嚇了一跳——是園丁，他以為遇到了竊花賊。見識了這六株美到極致的玉蘭花，我品鑒起她們的同類來可就有了底氣。遇到一株紫色玉蘭花，眾人皆贊，我卻直接跟樹上的紫玉蘭對話：“你咋弄了件這種顏色的襖子穿上了？學(xué)學(xué)我家玉蘭，穿白色吧——白，是一種無敵的艷?！?/p>

黛玉說：“花謝花飛飛滿天?！闭f的是那種花瓣菲薄的花，比如桃花，比如杏花，花瓣小過指甲蓋，薄到無風(fēng)都可旋舞，那等花，仿佛就是為謝而開的。玉蘭凋，全然不是這樣的，它太像一種儀式了，華妙，莊嚴(yán)，神圣，讓你生出千縷思、萬斛情。你想說“珍惜哦”，話還未及送出口，竟變成了“喜舍哦”；你想接住那跌落的碩大花瓣，手卻遲遲沒有伸出，你跟自己說：“寒素的大地不也正焦灼地等待著承接一種美艷嗎？”你為自己冒出的打劫之念愧怍不已。

早年我竟不知，玉蘭的花芽居然是在頭年秋天葉子脫落之后生發(fā)出來的。她要經(jīng)過漫漫一冬的長跑，方能迎來生命華彩的粲然綻放。有一回在電視上看一個民間藝人展示他的作品——毛猴。上百只活靈活現(xiàn)的毛猴散布在袖珍的“花果山”上，煞是有趣。后來，藝人開始講述毛猴的制作過程，竟是拿玉蘭花蕾做猴身！我嘆起氣來，忍不住跟那藝人隔空對話道：“猴子無魂，不來擾你；玉蘭有魄，借猴鳴冤。”

一直在想，誰，是賜予你芳名的人呢？玉質(zhì)蘭心——除卻你，誰個又能擔(dān)得起？《鏡花緣》中有“百花仙子”，司玉蘭花的仙子是“錦繡肝”司徒嫵兒。好想知道，今日我眼前這六株玉蘭樹，在那嫵兒的轄區(qū)嗎？

就在我佇立癡想的當(dāng)兒，玉蘭花瓣仍未停止脫落。樹下，鋪起了奢華的白毯。瞧她走得多么欣悅！仿佛是歡跳下去的。我想，此刻，如果我嘆息，她定會為我的嘆息而嘆息。趁著容顏未凋，決然撲向泥土。我似乎聽見她對我說：我苦過、待過、美過、愛過，我的一生，沒有缺憾。

——玉蘭凋，于我而言，是一個不能忽略的精神事件。有一些艷不可瀆的花瓣，直落進(jìn)了我的生命里……

[怦然心動]

白，是一種無敵的艷。這在玉蘭身上，是最好的驗(yàn)證——花色純白，白得晃你的眼，花朵奇大，最盛時(shí)，滿眼是纖塵不染的白鴿，在枝上作欲飛狀。這樣美麗的玉蘭花，花芽竟是在頭年秋天葉子脫落之后生發(fā)出來的，她要經(jīng)過漫漫一冬的長跑，方能迎來生命華彩的粲然綻放。

然而，這樣美得讓人驚為仙子的玉蘭花，這樣經(jīng)過一冬積蓄才盛放美麗的白玉蘭，竟然在花開興盛時(shí)，從容凋落，決然撲向泥土！這是怎樣的舍得??！

玉蘭凋，就像是一場美麗的謝幕，無須嘆息，無須惆悵，因?yàn)樗噙^、待過、美過、愛過，這樣美好的一生，沒有缺憾，就連凋落，也是一種美麗！

【文題延伸】美麗的謝幕；生命的綻放；那一幕美麗的風(fēng)景……（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