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修寧
已是暮春將盡,農業大學更是春深似海了。從我第一次進校門算起,離現在已經是二十年了。
我和我的同學們,都是來自企業的參訓人員,年齡差別也大,我們的宿舍樓自然叫“成人教育樓”。對我,一個在黑色七月里失去學生身份的人來說,真有旱地禾苗逢了甘霖的喜悅。
吃飯的餐廳,和統招生是一樣的。一樣的排隊、點菜、刷卡。吃著這里的一湯一菜,才體會到高中時的飯食真是不堪回首。偌大的餐廳里人聲鼎沸,“嘈嘈切切錯雜彈”。我們錯落在俊男靚女間,一樣的大快朵頤,一樣的高談闊論。但風景是有的,看那一男一女的吃相吧:男的把一塊肉夾到女生嘴里,含情脈脈地看著她吃下去,然后用餐巾紙給她慢慢擦拭嘴角的油膩。這個畫面,挑動了我的某根神經,眼前泛起了五彩的、飄逸的、浪漫的夢,那個夢,我從來都沒有真正地忘卻。
步入教室的第一天,我們聆聽了名師名教授的課,有幾位還是本專業里的專家。但我們的聽課質量實不敢恭維。生澀的詞語、冷僻的概念,讓毫無專業基礎的我們如墜云霧,備受煎熬。要在半年內完成本科四年的學業,還要學好,不是笑談嗎?但一個叫邢其武的學生——我們取笑為“星期五”——卻發了一次飚:“不要吵了,別浪費別人的時間好嗎?”課堂果然安靜了。“星期五”是來學養雞技術的,他也是編外,但不屬于我們這個系統。看他平日的專心致志,是想在養殖行業大顯身手的,學校卻陰差陽錯地將其“亂點鴛鴦譜”,可惜了。
倒是解剖課引起了我們極大的興趣。在房頂的平臺上,夕陽的金輝燦燦的,教授領來了一個小豬,當然不是寵物。小豬耳尖發紫,渾身點點紅印,正是豬瘟癥候。小豬瞪著驚恐的眼珠,哼哼唧唧地徘徊不前,他大約預感到了我們這些衣冠楚楚的人類,要做什么了。教授用拳頭將小豬打暈,盡了人道之誼。他一邊用剪刀打開小豬的肚皮,一邊用帶著塑膠手套的手指點著:“看,這是脾臟的出血點……”
最深刻的,便是這一堂課。
農大的茂林里,學生們早早就著了夏衣,三三兩兩地談笑著,戀愛的季節里,他們有這個資格綻放。不比我,在如火如荼的學習戰役里,去經營一場恩恩怨怨的感情游戲。大多的課余時間里,我坐在溫潤的墨綠色條石上看書,雖然有“人過三十不學藝”忠告,但我有我的執拗。這個時候,我的好多同學都去逛街了,也或是打牌,抽出牌來,往往摔得山響。
那天,在旱冰場,我被一個滑翔高手吸引了。這個漂亮的女孩有神力相助嗎?她雙腿不見屈伸,身子也幾乎是筆直的,然而腳下的輪子簌簌作響,來往穿梭,如入無人之境。圍觀的人,都睜著驚奇的眼睛。我知道,所謂的神力只能是源自內心,一種叫作信念的東西。
離開前的那個夜晚,我徘徊在荷塘邊的綠蔭覆蓋的小道上,看著萬窗燈火和影影綽綽的松柏,對自己說:“路正長,且珍惜。”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