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心

王力麗

一幫喜歡木心的人，相約周末去烏鎮游學。在火車上，就迫不及待地分享起木心的《文學回憶錄》，一路，讀著先生言簡意賅的文字，咀嚼著韻味雋永的妙語，文中不僅有博聞強記的知識，也有獨出心裁的觀點和火花四濺的智慧，每每讀來情不自禁地擊節再三，對木心佩服得欽敬有加。

因讀書結緣的烏鎮書友寶寶藍熱情地幫我們訂房間、訂門票、預約參觀的時間，來來回回地接送我們，還為我們一行講解介紹烏鎮的歷史文化，對這份沉甸甸的情誼，我們感動不已。烏鎮曾經去過，江南水鄉的模樣，去的時候，可巧，也是煙雨迷蒙，這或許就是水鄉的標配，撐一把不管什么質地的雨傘，當然油紙傘最符合意境，裊裊地走在石板路上，沒有意境，也能創造出意境來。

這次，依然細雨瀝瀝，“花謝后，葉子不再謙遜”，綠色滿了江南，石階是綠，樹干也綠，五月的草木像是下次不再綠了似的狂綠，撐把傘不僅出不了意境，反而在擁擠的人群中添堵，索性任小雨灌溉著我，想象自己是一棵需要雨水滋潤的樹苗，立馬就云淡風輕起來。上次主要是在東柵的茅盾故居流連忘返，感受一代文化巨匠的文學光芒，此次重點拜訪與茅盾有著搭轉來的親戚關系的詩人藝術家木心先生，西柵的木心美術館，東柵的木心故居，兩位文學家的故居都在東柵，相距不遠，年輕的木心常去茅盾家的書房借書看書，以至于狼吞虎咽滿屋子的歐美文學經典，得了“文學胃炎癥”。

但兩個人的命運和生活道路卻是迥然不同。茅盾的故居總是熱鬧熙攘的，用門庭若市有些詞不達意卻是真實寫照，打著旅游小旗的隊伍一撥接著一撥的如涌動的海潮涌進故居的窄門，摩肩接踵的人們木然地匆匆看一眼又匆匆趕去看下一個一眼，面無表情地不知看著什么，想起木心說的“中國人的臉，多數是像坍塌了而照常營業的店面”，我想恭恭敬敬地給先生致個意，都沒有彎腰的空間。

木心的故居是冷清安靜的，紀念館為了對客流進行限制，須提前1天至30天預約，方可進入參觀，這倒符合木心的想法：靜時希望人來，人來又煩。所以限量，但愿我們一行沒有叨擾了先生。游人大多駐足看看或拍拍不起眼的寫有木心故居紀念館的銅牌，想進去一探究竟的也因為沒有預約而被拒之門外，一心要參觀的，除非你喜歡或覺得值得。

木心紀念館又叫晚晴小筑，隱沒在烏鎮青石板鋪就的舊街里，不引人注目， 三進的院落，生平館、繪畫館、文學館，簡單又簡樸，一如木心的風格，一步步走進木心，尤其在最后一個庭院，看著木心用過的鋼筆和煙灰缸，戴過的禮帽和老花鏡，拄過的文明棍，親切得如同木心站在眼前，通往臥室的小門仿佛隨時打開，木心推門出來，笑呵呵地說著，你們來了，像問候鄰家的熟人。

木心讀書皓首窮經，我們讀他也有皓首窮經的感覺，很多看不懂，他雖然是謙虛的心中有著讀者觀念的人，但是能讀懂他理解他明白他的人才行，老人是隨和的，但又是很挑剔的，有著骨子里的傲慢，這種傲慢是天然的，為人卻很謙遜。他的文字、繪畫、書法不流于世俗的審美，是一個豐富成熟超然的靈魂在娓娓道來地寫，行云流水地畫，畫里有話，亦真亦幻；溫文爾雅的書法，表現了他傳統文化老派的味道。繪畫館起名臥東懷西之堂，住在東柵，想著西柵的還未建成的“風啊，水啊，一頂橋”的美術館，這位為了不辜負藝術，不辜負那些教養而頑強活下來的老人，一生孑然一身，娶了文學又嫁給繪畫，所以別人煽情，他煽智，用坦率真誠在快樂里寫悲涼或在悲涼里寫快樂，時時刻刻把持住自己的舵，在孤獨中尋找快感，在無底深淵下，也可以前程萬里，萬念俱灰也成了一種超脫，還有什么能把他打敗呢？他曾三次入獄，即便在獄中，也會手繪鋼琴的黑白鍵無聲地“彈奏”莫扎特與巴赫，有著一種骨子里的高貴。

在他的“作而不述之室”，也即文學館，墻上的電視里循環播放著“世界文學史”最后一課的剪輯，記憶里的《文學回憶錄》立馬活了起來，看著木心狡黠而慈祥的樣子，英倫派十足，他談笑風生如敘家常、幽默風趣金句紛披，比畫著種種雕塑的樣子，讓人忍俊不禁又心酸不已，這個睿智的老頭走了，窗外雨潺潺，庭樹寂寂，有一種幽靜里的清氣，想起木心關于雨的說法，說肖邦的琴聲乃雨后的音樂，柳永的詞曲，雨后文學也。雨后，總像有誰離去了，是哪個做生活的導演，不成，次之，做演員，再次之，做觀眾的木心嗎？

“木心，一個文學的魯賓遜”，追求著“文學是可愛的，生活是好玩的，藝術是要有所犧牲的”宗旨，冷冷清清又風風火火地生活著，雖然也過著庸常瑣碎的生活，是瑣碎，方顯得是生，是活，活得純粹，但少有一地雞毛的煙火氣，心平氣靜地和世俗握手言和，保持最低程度的生活的瀟灑，唐詩下酒，宋詞伴茶，將無意義的生命，賦予了鄭重的意義。他寫出的作品，才會有一種超然的意境和異于常人的感覺，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他獨特地將猶太諺語“人類一思索，上帝就發笑”，妙手改為“上帝一思索，人類也發笑”，讓人眼前一亮，或反其道而用之，如“有口蜜腹劍者，但也有口劍腹蜜者”，很多話語表達了對生命的終極關懷和死亡的永恒意義，表現大愛、大仁、大悲憫，文字的簡練來自內心的真誠，像是“信仰是偉大的絕望，絕望是偉大的信仰”；“我曾見過的生命，都只是行走，無所謂完成”，但木心用藝術完成了自己。

木心是孤獨的，生在任何時代，都是痛苦的。看到西柵的一個光緒年間的老郵局，想起“從前慢，車馬郵件都慢”的年代，大家誠誠懇懇，說一句是一句，想象著一個中國老太太吹著口哨散步，那是我嗎？

責任編輯：蔣建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