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在我國,關注近代越南漢喃“小學”“蒙學”課本的學者還不多,從類別、體例、結構形式入手,考述近代越南漢喃“小學”“蒙學”課本文獻來源,可以有效說明其語體性質,特別是其在東亞漢語教育史上的價值。以東亞漢語課本編撰史研究價值、東亞漢語教學史研究價值,以及東亞漢語言文字史研究價值發掘為基本目標,對近代越南漢喃“小學”“蒙學”課本的學術價值進行探討,就漢語言文字史研究來說,意義重大,比如包括漢語語音史、漢語文字史、漢語詞匯史等學術領域的意義。而與朝鮮朝、日本江戶明治漢語官話課本進行比較,則凸顯了越南漢喃“小學”“蒙學”課本文獻在東亞地域漢語史視野內所具有的較高學術地位,并說明研究近代越南漢喃“小學”“蒙學”課本文獻語言非常具有必要性。
[關鍵詞]近代越南;漢喃;“小學”“蒙學”課本;東亞漢語史
[中圖分類號]H1-0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007(2017)03-0001-07
近代越南漢喃“小學”“蒙學”課本與越南人學習漢語的關系至為密切,這是越南人近千年來學習漢語的智慧結晶。越南人通過漢喃“小學”“蒙學”課本,不但了解漢語書面語體語言,還對漢語“口語”語體語言有所接觸和把握,而越南人及其相關學者所編寫的漢喃“小學”“蒙學”課本,又是他們認識漢語語言規律的集中體現,其語言教學意識,則又制約著他們在編寫漢喃“小學”“蒙學”課本時所要表現的語言內容及其所采用的體例與結構形式。
一、近代漢喃“小學”“蒙學”課本類別
我們根據劉春銀、王小盾、陳義編寫的《越南漢喃文獻目錄》(2002),劉春銀、林慶彰、陳義編寫的《越南漢喃文獻目錄補遺》(2004)等工具書,①
以及對于越南國家社會科院下屬漢喃研究院圖書館,法國國家科學院東方語言研究所圖書館、法國法蘭西遠東學院圖書館、亞洲學會圖書館、法國國家圖書館、法蘭西學院漢學研究所圖書館、以及梵蒂岡圖書館等地的實地調查,發掘出了越南漢喃“小學”“蒙學”等與漢語學習相關的課本110種左右。這里,我們依據教學安排、內容和功能進行分類,打破傳統“四部”、“小學”和“蒙學”等的分類模式,將重要的漢喃課本76種進行分類,計有十類:
第一類是字書類,其中包括《字典節錄》(1852)、《字學訓蒙》(1877)、《字學四言詩》(1882)、《字學求精歌》(1879)、《檢字》(1895)、《難字解音》《幼學文式》(1915)、《習漢字式》(1899)、《華文字匯纂要習圖》(1899),共9種;第二類是辭書類,其中包括《三千字歷代文注》(1819)、《今文字略》《村居便覽》《大南國語》(1899)、《三千字解譯國語》(1917)、《日用常談》(1827)、《五千字譯國語》(1909)、《字類演義》、《指南玉音解義》(1761)、《南方名物備考》(1901)、《指南備類》《嗣德圣制字學解義歌》(1897)、《道教源流》(1845)、《南國方言俗語備錄》(1914)、《大南國粹》《俗諺略編》《南雅民志考》(1912)、《人事常談諺語集》,共18種;第三類是音義類,其中包括《三千字解音》(1831)、《漢字自學》(1942)、《二十四孝演音》(1871)、《三字經解音演歌》(1836)、《諸經日誦集要》(1898),共5種;第四類是音韻類,其中包括《欽定輯韻摘要》(1839)、《字字國語古》(1918)、《千字文解音》(1890)、《國音新字》《翻切字韻法》(1745/1834)、《三教一原解音》(1860)、《詩學圓機活法大成》(1835)、《詩韻集成》《詩韻集要》(1841)等,共9種;第五類是注譯類,其中包括《明心寶鑒釋義》(1836)、《三字經撮要》(1851)、《三字書新匯》(1911)、《三字經》《南風解嘲》,共5種;第六類是講史類,其中包括《陽節演義》(1886)、《小學北史略編》、初學問津(1874),共3種;第七類是常識類,其中包括《村學指徑》(1904)、《塾學指南》、《五字經》(1899)、《幼學漢字新書》(1908)、《啟童說約》(1881)、《幼學普通說約》(1908)、《陳文慶小學格致》(1912)、《課兒小柬四字國音體》《女小學》《醫學三字經》(1937),共10種;第八類是范文類,其中包括《初學指南》(1773)、《幼學文式》(1915)、《初學五言詩》《詞翰舉隅譯國語》(1907),共4種;第九類是訓蒙類,其中包括《女訓三字書》《小學句讀》《四字訓蒙》《幼學故事尋源》(1942)、《四字訓蒙》《訓蒙集》,共6種。另外,還有一類是與越南語學習相關的用歐美語言及日語編寫的越南語和漢語教科書,比如《西漢同文法》《西語譯漢入門》《安南語廣文典》等等。
二、近代漢喃“小學”“蒙學”課本的體例及結構形式
漢喃課本的體例安排與結構形式,與其編寫者所確定的教學課程性質、標準要求,以及教學目的存在密切關系。比如《三千字解音》題富文堂印于皇朝辛卯年(1831年),署月常人訓郡公校訂并序、吳時仕參與校閱于景興丙申年(1776年)云云。其書首有后人新置之紙,手題《自學短要三千字》,正文以“字學纂要”為題。然后,列“天地舉存”等,用喃字注音,取便的是學習者的讀音習慣。再如《三千字解譯國語》《越南漢喃文獻目錄》稱它為漢喃越三語辭典,收漢字三千個字頭,以喃字釋義并以越南文注音,編者、時間均不詳。《越南漢喃文獻目錄》還說它另有啟定二年(1917年)抄本一種,無喃字部分。我們看到的版本是柳文堂藏版,題為:“維新乙卯年季秋新鐫”,即維新九年,公歷1915年印本。其《序》稱:“一字一義,葉以音韻,所以便初學之記誦也。前此注以喃字,或一字而可葉數音,未足為據。自有國語字注,而書各有字,字各有音,截然不相混亂,善哉!”可見,本書的注音是有時間層次的。第一個層次,是用喃字注音。但喃字注音也有問題,即一個字有時會標注幾個注音,這就會給學習者帶來不便。第二個層次,就是所謂的“國語字音”,即1885年以后用羅馬字拼注越南漢字音。因為大量使用羅馬字是在1907年前后,所以,這里的“國語字音”標注當在20世紀初期。用羅馬字拼注越南漢字音相較喃字確實有其準確和便利之處,所以,本書《序》又說:“國語字體,誠為我國普通學之第一法門也。”這篇用漢字寫的《序》之后,是用“國語字音”翻譯過來的“國語序”。正文則稱:“增注三千字國語解音”,然后是“三千字注音”。漢字的旁邊是喃字,漢字的下邊是羅馬字注音。比如“子”(6頁),喃字是“昆”,羅馬字注音則是“con”;“夏”(11頁),喃字是“務”和“夏”,具有兩個讀音,羅馬字注音則是“wua”“ha”;“蓮”(11頁),喃字是“蓮”,羅馬字注音則是“lian”、“len”;“更”(22頁),喃字是“吏”,羅馬字注音則是“gang/gai”等。作者這樣安排,顯然是為了滿足具有三種文字學習習慣學生的需要,即學習舊的讀音和學習新的標準讀音要求都得到了相應的滿足,這肯定與其漢語中級水平程度漢語教學目的有關。
再如,《字典節錄》由范公撝(字廷宜)于嗣德五年(1852年)編撰。《字典節錄》是漢字難字字典,收錄了約五千個字形相似、難以區辨字義的字,依聲排列,加以釋義,其“序文”稱為“敘說”。范公撝寫道:“聞之《大學》,傳曰:致知。解得‘致知二字,其亦學問中人之一大骨子乎?不覺從來之學問如何。問之懇要諸有用字,則懵然罔覺;問之切近諸常用字,則闃然罕知。即如眼前常事,何者為厶、如丏堷、丏氵彼渃、丏檞、丏
云云。”“無論田夫野老,在所不知。至于窮經老蠹中人,亦屬罕見。何也?少辰專步單義,次則較習對聯、小叚,及長徒競文章,其于致知實學,視之辶藐然,未遑留意,所以然也,為此忄耿然。因宦事余閑,略觀字典古書,述采所罕嘗見之切要諸眼字,輯編成帙,顏之曰《字典節錄》,啟訓家兒,使之熟肄,務得臨辰便用,有所憑有所稽,聊以助常行欠缺之萬一云耳!若欲備求博賾,則有玉堂字典諸成書焉!”其正文,比如《字典節錄》卷之壹,“一”字下注釋:“日而反。數目之始也。又與‘純同,誠也。”日而反,日母之韻平聲開口三等止攝。而《廣韻》于悉切,影母質韻開口三等入聲臻攝。按此注音,入聲讀音是不是發生了變化,從而派入了平聲?而“剄”字的注釋則是:“剄,景。割頸也。”“景”是用了直音法注音。“景”,《廣韻》居影切,見母梗韻開口三等上聲梗攝。“剄”,《廣韻》古挺切,見母迥韻開口四等上聲梗攝,二字音同,三四等無別。《字典節錄》基本上不分析字形結構,這也是它在體例安排上的一個很重要的特點。
三、近代漢喃“小學”“蒙學”課本文獻來源考述
(一)注釋中國文獻。比如《三千字歷代文注》,今存印本一種,越南嘉隆十八年(1819年)重印本。屬于漢字辭典性質,收錄三千個字條,并采摘史冊如《漢書》、《資治通鑒》等史籍文獻中的文句為例。它本來是由清朝人徐崑玉(字自溟)撰寫的,越南吏部尚書阮有慎(字真之,號意齋)在徐崑玉原文的基礎上加上了注釋,并由越南人段伯貞校訂。《三字經解音演歌》,今存印本:一為明命十七年(1836年)印本;一為盛文堂1888年印本。另外還有抄本三種,比如136頁抄本,抄于維新八年(1914年);48頁抄本,高24公分,寬13公分,抄于成泰十七年(1905年)。《三字經》的六八體喃譯本,并有喃注。《三字經撮要》是《三字經》的喃文譯注本,其在辛亥年(1851年)由制科榜眼武侯(武惟清)(一作武維清)演音并注解。《嗣德圣制論語釋義歌》也是如此,今存成泰八年(1896年)印本一種。《論語》二十篇的注音、釋義及六八體演喃,共七卷,嗣德編撰,黃有秤、吳惠蓮審閱,黃柄等檢校。《明心寶鑒釋義》是為中國作品《明心寶鑒》的喃字譯注本,
有巴黎藏本三種:一為明命十七年(1836年)印本,163頁;一本亦為同慶三年印本,150頁﹔一本為近文堂印本,152頁。此書內容為有關善惡禍福等問題的名言,分成繼善、天理、順命、孝行、正己、安份、存心、戒性、勤學、訓子等二十篇。《陽節演義》是潘榮《陽節》的喃譯本,講述中國歷史興亡教訓、德治與法治、諸子學說等。《越南漢喃文獻目錄》稱其今存印本五種,其中的二本為同文堂同慶元年(1886年)印本;一本為觀文堂成泰庚寅年(1890年)印本,觀文堂成泰庚寅年印本(62頁本)又與《二十四孝演音》《幼學越史四字》《三千字解音》《明道家訓》等四種書合訂。還有兩種本子為盛文堂1878年印本,其中同文堂印本及盛文堂印本藏于巴黎。
(二)摘錄或編輯中國、越南等國家典籍詩文字韻書詞句而成。《小學句讀》,今存抄本一種,陳選選注,有序、引及總論。它是童蒙教科書,內容為從《論語》《孟子》《朱子語錄》等書中摘出的若干短句。《詩韻集要》,今存福文堂紹治元年(1841年)印本二種。韻書,由濟南人李攀龍編輯,由僑居越南的中國人鄭德昌(俊弇氏)校訂,有鄭氏及金陵人徐啟岱(祖山氏)的序文各一篇。本書分上平聲、下平聲各十五韻,又上聲二十九韻、去聲三十韻、入聲十七韻,合計一百六韻,每韻下列所統單字,并簡要注其字義。此書的《序》稱“宗乎古而和乎今,順于音而簡不繁”,“傳及南國,而南國之士亦知珍而寶之,遵而行之。”《詩韻集要》是一部十分珍貴的韻書文獻,韻書本身沒有太大的語音史價值,但它的存在,卻證明了越南古代漢語韻書的巨大社會功用價值。這是我們過去所不了解的,而且是中國學者所不知道的,在漢語韻書史研究上意義重大,彌補了東亞三國漢語韻書研究沒有越南漢語韻書的一個缺憾。《欽定輯韻摘要》,今存印本八種(一印本藏于巴黎)。它是由《佩文韻府》摘出重要字詞選編而成,仍依韻排列,附有音義及成語、詩篇的例證,用為作文參考資料。此書由當時越南翰林院范文誼、黎維忠、阮文超編輯、校訂并印行于明命己亥年(1839年)。各本均含序文、奏、凡例、目錄、編印人員名單各一篇。《詩韻集要》也是我們的重要發現,其意義更大于《詩韻集要》,因為它完全由越南人編輯印行,而且在越南當時產生了廣泛的影響力,這亦是我國學者所不了解的。
《華文字匯纂要習圖》,摘自《康熙字典》,今存印本一種。法國人吳低旻編輯并引于成泰己亥年(1899年),含小引一篇,是專門供越南人學寫用的漢字字匯工具書。
(三)調查記錄與自編。《南雅民志考》,又名《南雅民志考集》,是越南的諺語方言及歌謠的漢譯集,阮焯編撰于維新壬子年(1912年),陳友講檢閱,漢文間有喃文。此書仿《詩經·國風》的風格,分成若干章,并加以注解。《南風解嘲》,越南的歌謠、俗語集,今存印本一種,抄本三種。此書按《詩經·國風》的樣式將越南的歌謠譯成漢語,漢喃兩種文字間用。其印本附載《征夫抒情》長詩,內容為一征夫想念遠方的妻兒。《嗣德圣制字學解義歌》,又名《圣制字學》、《字學解義歌》,今越南存其印本九種,十三卷。其中七種為成泰九年(1897年)印本,610頁,高28公分,寬18公分;另二種為成泰十年(1898年)印本。此書是解釋漢字字義的漢喃對照詞典,各字頭與對應字組織為六八歌體,嗣德作,黃有秤、吳惠連、黃柄編輯。此書分堪輿(兩卷)、人事(三卷)、政化(兩卷)、器用(兩卷)、草木(兩卷)、禽獸(一卷)、蟲魚(一卷)七目,每目中以一漢字(大字)、若干喃字(小字)相間的方式介紹相關字詞,各字連貫起來成為六八體,但間有小注。《國音新字》,是越南文字方案,根據《康熙字典》的四聲符號和越南語語音特點制定,今存抄本一種,16頁。此書題南城居士阮子編輯,含序文一篇。此書中的文字方案包括兩個部分:二十二個干音字母,每字母四劃,依詩韻讀法定其音;一百一十個支音字母。此書的方案根據“每個干音有五個支音”的理論,將干音字母進行筆劃換位,得到五個支音字母。八個聲調的符示,將圓環(o)或半圓環(c)標在字的四角表示八聲,圓環為四陽聲,半圓環為四陰聲;干音、支音用反切法拼讀;書寫法,按左支音右干音、上支音下干音的規則記字;字數,即越語詞的音節數量。《南方名物備考》,漢喃雙語辭典,題善亭鄧文甫撰并序于成泰辛丑年(1901年),今存158頁印本二種。作者為鄧春榜(1828-1910年),字希龍,號善亭。此書含引文、目錄各一篇,其正文按類分成以下項目:天文、地理、時節、身體、疾病、人事、人倫、人品、官職、飲食、服用、居處、宮室、船車、物用、禮樂、兵、刑、戶、工、農桑、漁獵、昆蟲等,其與朝鮮朝《名物考》具有類似的編輯體例。《日用常談》,漢喃辭典,范廷琥(1768-1839年)撰于明命八年(1827年),存抄本一種,240頁。此書含小引及目錄,并按天文、地理、儒教、道教、身體、房屋、服裝等分為三十二目。此書抄本附載四部作品﹕其一為《御制百家姓》,錄有四百六十八個中國單姓,每一姓氏下皆注明郡望;其二為《回文詩式》,收錄圓形、扇形、山形、壺形等各種回文詩,附有閱讀法;其三為《增訂幼學須知雜字采珍大全》,為常用字詞和詞組的解釋,分成天文、地理、時節、人物、商業、五谷等目;其四為《指南》,兩篇漢文文章的喃文譯注。《安南國語新式》,又名《字字國語古》,越南文正字法和語法書,編者不詳,撰于啟定三年(1918年),今存抄本二種。此書在拉丁文字中間有喃字,含序文四篇、引文一篇,概述了20世紀初越南語拉丁文字的字樣、書寫法、結構、讀法以及聲調,所論包括越南文二十五字母、六個元音字母、十九個輔音字母等,書后附載關于元音、輔音的評論和歌辭。此書的64頁抄本,還附載相狗法、豢狗法以及請求改葬的文書范文。
四、近代越南漢喃“小學”“蒙學”課本漢語的語體性質
按照近代越南漢喃“小學”“蒙學”等課本所反映的漢語語體特點分類,以漢語文言書面語為主,兼而有漢語口語成分摻入其中。
文言書類,比如《初學問津》,《越南漢喃文獻目錄》稱其今存印本二種,皆藏于巴黎,一本
為嗣德二十七年(1874年)印本,36頁,高21公分,寬14公分﹔一本為嗣德三十五年(1882年)印本,18頁。此書是四言體漢喃對照的童蒙歷史教科書,其內容包括自盤古至清道光的中國歷史和自涇陽王至阮嘉隆的越南歷史,每一頁上欄為漢文,下欄為喃文。另外,書中附載一篇關于儒佛道三教的論述。原文有:“混茫之初,未分天地。盤古首出,始判陰陽。子會天開,天皇御世。地辟于丑,地皇出焉。人生于寅,人皇繼治。三才既定,是曰三皇。有巢燧人,二君繼作。教民巢櫓,故曰有巢。爰及燧人,教民火食。帝伏羲氏,承運而興。爰制六書,始畫八卦。炎帝神農,教民稼穡。用藥療疾,醫道以興。黃帝軒轅,用兵討叛。造歷定歲,作樂和音。冕旒衣裳,舟車宮室。鑄金陶土,染采治絲。畫野分田,制度大備。”
《女小學》,《越南漢喃文獻目錄》稱其今存抄本一種,題鳥程嚴衡平叔編輯,南定勸善壇印于龍飛壬寅年。《女小學》與中國《女兒經》屬于一類讀物,并基本沿襲了中國同類文獻,屬于女子啟蒙讀物。此書論述女子應具的德行,并附有若干女范故事。如“女子工質,秀稟坤柔。早尊姆訓,婉娩須問。賢名外著,善行內修。躬執婦道,古女同儔。天地生稟,氣運不齊。有清有濁,有賢有愚。七歲年方,早入書堂。初學禮讓,次習文章。漳法不道,非言勿張。惡語不出,乞自思量。《孝經》《論語》,聲聲瑯瑯。有過則改,呼吸宜詳。敬重父母,如天如地。姊妹骨肉,無我無爾。學則連業,游則我處。勿悔勿爭,毋嫉毋妒。人間百行,孝乃為先。昏定晨省,始終勤拳。五更雞鳴,起皆盥漱。笄總弗髦,櫛縰已了。昧爽而朝,問安以候。總角妗纓,皆背容臭。舅姑將至,如事雙親。長者捧水,敬奉殷勤。請沃以盥,盥卒授巾。深閨蘭房,出入有常。”可見,此書仍然是文言語體。
再如《博物新編》,《越南漢喃文獻目錄》稱其今存印本九種,三冊,其余八種印本,皆為維新己酉年(1905年)印本。此書是近代科學知識讀本,為英國醫士合信撰,有靈河陳仲恭所作的兩篇重刊序,分別序于嗣德三十年(1877年)和維新己酉年(1905年)。此書題竹堂范富庶編印,含序文、目錄各一篇,有插圖,越南國家圖書館藏有嗣德三十年(1877年)本。此書第一冊介紹物理知識,包括熱、水、光、電、氣等;第二冊介紹天文地理知識,包括太陽、彗星、地球、經緯線、大洲大洋等;第三冊介紹地球上的各種動物。如其《地氣論》寫道:“大地體圓如橙,其外有氣以環繞之,如蛋白之包裹其黃也。自地而上,高約一百五十里,人物皆處其中。若魚類之在水,魚類賴水以長,人藉氣以生。魚不能離水,人不能離氣,其理相同。第其為氣有數種,合而言之曰生氣;分而言之曰養氣、曰氮氣、曰濕氣、曰炭氣,皆可以法較辨之。是氣雖無形無味,其實乃地上一物也。氣之為色青而藍,凡晴空無云,仰望蒼然者,乃氣之色,非天之色。氣愈遠愈高,則其色愈藍;愈近愈薄,則其色愈淺;淺甚則玲瓏不見寺。遙望遠山,見藍影模糊,亦氣之色,如觀滄海,水深則色綠,愈深則色蒼,其理亦此耳!”
此外,有的文獻則是文白夾雜,兼而流露白話成分。如《大南國語》所收,有許多就是白話詞語成分。如《嗣德圣制解義歌》(1897年)關于“腱”的解釋,就用“浪頭筋”、“筋頭”等口語詞說明。再如《指南玉音解義》(1761年)對“胳膊”、“肐肢”等口語詞的收錄與解釋,也體現了口語語體教學的需要。
五、近代越南漢喃“小學”“蒙學”課本漢語教育史價值
(一)東亞漢語課本編撰史的研究價值。
過了江戶唐話課本、明治北京官話課本等階段后,日本近代漢語“通語”課本編寫產生了諸如《唐話纂要》《唐語便用》《官話指南》《二十世紀清語讀本》《言文對照北京紀聞》《日華會話辭典》《中國文典》之類的教科書和工具書,①由此,日本在東亞漢語教育史上以其先進的教學理念、系統化教學理論而著稱于世。
而到了高麗朝、朝鮮朝等階段后,朝鮮半島近代漢語教育,就近代漢語“通語”課本產生了諸如《老乞大》《樸通事》,《訓世評話》《華音啟蒙諺解》《你呢貴姓·學清》《象院題語》等教科書和工具書。與日本漢語教科書不同,朝鮮古代的“質正”制度與“事大”國策相輔相成,傳統官話“會話”課本盛行,特色十分明顯。而越南漢喃漢語課本,與中國傳統“小學”“蒙學”課本關系更為密切,但經過改造,加注喃字與“國語”音,所滿足的是越南國家漢語教育需要的現實。越南經歷了“北屬中國”的歷史階段以后,受到法國殖民意識的影響,過早地將漢語教育浸染上了殖民色彩,所以,用羅馬字注音成為其主要形式之一,適應的是其所謂強化“國語”語言教育的實際。
(二)東亞漢語教學史研究價值。我們曾對日本近代漢語課本所體現的教學意識有所探討,并認為其中有一些學者出于經濟、文化、學術等方面需要而編寫教科書,他們的教學意識是明確的,即力圖讓學生掌握漢語的特點,并與日語對比進行教學,尤其是在會話教學上取得了突出的成就。[1](121~132)但也有相當一部分學者旨在對中國進行政治、軍事、文化侵略,其所編教科書往往充斥著中國各方面情報,讓學習者以此為階梯而掌握刺探中國情報能力與途徑也成為此類教科書教學的基本目的,所以,在教學理論與方法上盡力圍繞著“速成”做文章。高麗朝和朝鮮朝,因為“事大”需要,以培養通曉中國事情的“通事”與“質正”中國各方面制度與文化的學者為目的,所以,其所編教科書口語與傳統小學課本分離,靈活的實地“會話”教學與“死記硬背”的“呆板”書面語講讀教學、寫作教學兼而有之,“科舉入仕”“事大”遣使入朝,殊途同歸。[2](2~15)越南科舉制度的實施與中國同期的科舉制度前后相距不遠,但在阮朝(1802-1945年)中后期衰落,1919年被廢止。盡管如此,越南所形成的傳統私塾教育體系都十分穩固,所以,“小學”“蒙學”教育發達。另一方面,與中國的“宗藩”關系,使得越南不得不在培養“通事”的教育上加大投入。沈玉慧在《乾隆二十五—二十六年朝鮮使節與安南、南掌、琉球三國人員在北京之交流》一文中提到,朝鮮使節李商鳳在與越南使節正使陳輝淧、副使黎貴淳、三使鄭春澍交流時,除了“筆談”之外,也用官話交流,但越南使節給李商鳳的印象是:“南蠻鴂舌”,難以聽得懂。而與首席通事則很順利,看來朝鮮與越南通事所學官話基本都是“通語”,沒有溝通障礙。越南培養通事主要是在培養口語會話上下功夫,這一點與朝鮮朝培養通事并無二致。[3](109~153)越南漢喃“小學”“蒙學”課本注音力圖“口語化”,漢語官話音特點突出,所適應的是口語教學實際。由此,這些漢喃“小學”“蒙學”課本就成為了我們研究東亞漢語教學史的極為重要的第一手文獻資料。
(三)東亞漢語言文字學史研究價值。目前,利用我國學者對于近代越南漢喃“小學”“蒙學”課本研究中國漢語言文字史的研究尚不充分,近代越南漢喃“小學”“蒙學”課本的漢語言文字史學術價值有待于進一步發掘,并期待著學者們加以充分利用。比如漢語語音史,國內外漢語與越南語語音關系研究文獻不少,比如馬伯樂、高本漢、王力、三根谷徹、清水政明以及阮才謹、王祿、阮庭賢、江佳璐等,就是如此。《三千字解譯國語》有“打”(31頁)字,越南語固有詞是
d -ánh,漢越語詞是d -ad,打人(dánh)、下棋、賭錢等用固有詞,不能用漢語借詞,而“打倒敵人”,只能用漢語借詞。[4](277~297)漢越語詞是d -a,音,這就與漢語近代語音考訂關系密切。對“打”字音研究的論文很多,如黃峰的《“打”字的音和義》(1998)、李煒的《從宋人筆記看“打”字音變》(2005)、王耀東的《“打”字的來源及讀音考》(2011)等。《宋本廣韻》釋“打”為,德冷切,端母庚開二,上聲,擬音[teg],和今天的“打”音無關,和“鼎頂”同音。今天的“打”音,據周祖謨在《唐五代的北方語音》(1988)一文中的考訂,起源于韻書之外的口語俗讀,唐代《燕子賦》“打”字同“舍謝罵下跨亞價呀價”等相近,所以,歸在了“麻部”,而注音較早則見于歐陽修《歸田錄》“丁雅反”。[5](3~15)唐作藩《蘇軾詩韻考》將之歸在了馬韻,并下結論說:“看來,《中原音韻》將打字歸入‘家麻部只是記錄下北宋以來的這一音變的事實。”(1990)[6](91~113)元明之際的《中原雅音》將“打”字注為“都假切”,明代徐孝的《司馬溫公等韻圖經》將“打”字列入假攝,這些都說明了它作為正式音讀的穩定性。由此,《三千字解譯國語》中的“打”漢越音d -a'不是偶然的。
再如漢語文字史。越南漢喃“小學”“蒙學”課本文獻除了用了漢字之外,還用了喃字和國語字。越南喃字,過去都認為是阮詮(13世紀人)所創造,這是根據越南人漢文編修《大越史記全書》“本紀實錄”卷五中的記載而來的,即陳仁宗紹寶四年(1282年)八月,“時有鱷魚至瀘江,帝命刑部尚書阮詮為文投之江中,鱷魚自去。帝以其事類韓愈,賜姓韓。詮有能國語賦詩,我國賦詩多用國語,實自此始。”但后來,學者們在越南永福縣安朗縣塔廟社(即鄉)發現了一塊1209年刻制的《報恩碑》。
碑文中有些喃字,比阮詮喃字寫的《祭鱷魚文》早73年,[4](245)由此,阮銓創造說就顯得不牢靠了。喃字基本上是按照漢字的部首偏旁構造字形,基本結構有:會意字、假借字、形聲字等。目前有一些學者研究喃字,沒有考慮到越南喃字和中國漢字的直接關系,往往誤以為有些漢字俗字就是越南喃字,比如范宏貴、劉志強《越南語言文化探究》所舉越南喃字自創字,比如“”、“”、“”(248頁)。我覺得還很難說這些字是越南人的自創字,我們如果和中國字書韻書聯系起來看,就不會作如此之簡單的判斷了。他們所舉的這幾個字,仍然見之于中國文獻中:“”,見于《廣韻》產韻,“炙肉。”“”,《金石文字辨異》解釋為“上聲·養韻·往”字,引《漢張平子碑》。“”,是“蒸”字,見于《中華字海》第973頁,引自《李壁墓志》。這說明,對越南漢喃字的辨析,還有待于與中國文字文獻結合來考訂才能確認。近代越南漢喃“小學”“蒙學”課本為漢語俗字研究也提供了第一手資料。目前,雖然有了一些相應的研究成果,但我認為,學術水平仍然不夠高,學術盲點不少,還需要進一步挖掘。
至于漢語詞匯史、漢語語法史價值,就更應該挖掘了,比如近代越南漢喃“小學”“蒙學”課本文獻“詞語類聚”意識十分明顯,這從其編寫的體例就能夠看得很清楚。比如《大南國語》(1880)中蘊含了不少的漢語詞匯史資料,可以與清代宮廷滿漢“成語”類辭書、朝鮮《語錄解》、《古今釋林》(李義風)類辭書相比較進行研究。《大南國語》按部門分類,共有50部門,包括天文門、地理門、人倫門、身體門、身體舉動門、宮室門、婚姻門、耕農門、蠶桑門、菽粟門、飲食門、餅餌門、女裝門、織維門、草色門、冠帶門、錦繡門、衣服門、火用門、器用門、撒網門、舟船門、鋳冶工用門、法器門、公器門、作用門、文事門、兵器門、珍寶門、眾香門、雜技門、人品門、酬應門、疾病門、喪祭門、喪禮門、俗語門、百花門、百果門、蔬菜門、百草門、百木門、羽蟲門、毛蟲門、鱗蟲門、甲蟲門、蟲豸門、水部、土部、金部等。另外,《大南國語》還將詞語各部門中的次一級小類進行了分類,書中雖沒有具體標明這些小類的名稱,但作者有意識地對每部門里的詞語分成若干個小類,就能使學習者更好、更快、更準確地掌握與理解詞典中的詞語。如天文門中有天、季節、方向、日等小類,其中跟“天”有關的詞語有:昊天上帝、大冶、洪鈞、轂運、弓張、碧漢、青穹;跟“季節”有關的詞語有:蒼天、昊天、旻天、上天;跟“方向”有關的詞語有:皞天、陽天、赤天、朱天、成天、幽天、玄天、變天、鈞天等;跟“日”有關的詞語有:日、金馬、銅盤、黃金鏡、赤玉盤、大明、朱明、東君、陽馬。盡管歸類不一定合理,但還是存在著一定的規則的。一般情況下,意思相近或相同的詞語一起出現時,在最后一個詞下,作者就會加上“同上”兩個字,然后介紹下一小類的詞語。《大南國語》中的許多詞語現在不易查找,我們只好根據其所歸類別,得其大意。
近代越南漢喃“小學”“蒙學”課本在東亞漢語教育史的重要價值是顯而易見的,我們相信,隨著新的文獻不斷得到發掘,我們對它的認識將更為深入,并一定會取得更為豐碩的成果。
參考文獻:
[1]李無未、陳珊珊:《日本明治時期北京官話“會話”課本研究》,《世界漢語教學》,2006年第4期。
[2]李無未、張輝:《朝鮮朝漢語官話質正制度考論——以<朝鮮王朝實錄>為依據》,《古漢語研究》,2014年第1期。
[3]沈玉慧:《乾隆二十五-二十六年朝鮮使節與安南、南掌、琉球三國人員在北京之交流》,臺北:《臺大歷史學報》,2012年第50期。
[4]范宏貴、劉志強:《越南語言文化探究》,北京:民族出版社,2008年。
[5]周祖謨:《唐五代的北方語音》,《語言學論叢》(15輯),北京:商務印書館,1988年。
[6]唐作藩:《蘇軾詩韻考》,《王力先生紀念論文集》,北京:商務印書館,199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