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 宏 志
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早期歷程中的三次論爭與“四項基本原則”的奠基*
姚 宏 志
問題與主義之爭、基爾特社會主義之爭和無政府主義之爭,是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早期歷程中的三次重要論爭。通過這些論爭,馬克思主義者初步明確和揭示了以下原則:必須堅持馬克思主義的指導;必須堅持社會主義道路;必須堅持無產階級專政;必須堅持共產黨的領導。這些原則為黨后來明確提出和正式確立“四項基本原則”作了最初的奠基。
馬克思主義中國化 三次論爭 四項基本原則
作者姚宏志,男,安徽師范大學政治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蕪湖 241002)。
1920年前后,隨著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的廣泛傳播以及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歷程的初步開啟,馬克思主義者與非馬克思主義者之間圍繞著問題與主義、基爾特社會主義、無政府主義問題展開了三次大論爭。通過這些論爭,馬克思主義者初步闡明和突出強調了以下基本原則:必須堅持馬克思主義的指導;必須堅持社會主義道路;必須堅持無產階級專政;必須堅持共產黨的領導。這些基本原則的選擇、確立和堅持,為中國共產黨后來科學概括和明確揭示“四項基本原則”奠定了最初的基礎。
五四時期,新文化運動風起云涌,各種思潮、主義相互激蕩,時人開口閉口不離主義,一時間,社會主義成了最流行的話語,就連安福系首領眾議院院長王揖唐也假裝時髦地談起了民生主義。這讓信奉實用主義的胡適感到不滿,于是他違背“二十年不談政治”的承諾,于1919年7月發表自稱“政論的導言”的文章——《多研究些問題,少談些“主義”!》,挑起問題與主義之爭。
胡適在文中劈頭就說:“現在輿論界大危險,就是偏向紙上的學說,不去實地考察中國今日的社會需要究竟是什么東西。”①蔡尚思:《中國現代思想史資料簡編》(第一卷),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292、296、294、192、189、191、194頁。“‘主義’的大危險,就是能使人心滿意足,自以為尋著包醫百病的‘根本解決’,從此用不著費心力去研究這個那個具體問題的解決法了”,他奉勸輿論界,“請你們多提出一些問題,少談一些紙上的主義”。②蔡尚思:《中國現代思想史資料簡編》(第一卷),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292、296、294、192、189、191、194頁。在胡適看來,所謂“根本解決”的主張,“這是自欺欺人的夢話,這是中國思想界破產的鐵證,這是中國社會改良的死刑宣告!”③蔡尚思:《中國現代思想史資料簡編》(第一卷),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292、296、294、192、189、191、194頁。應該說,胡適的指責并非毫無道理,在新文化運動中確實有一股不注重研究實際問題的空談之風。不過胡適批評的矛頭不在此,而是借反對空談各種主義之名,行反對馬克思主義在中國傳播之實,反對中國人接受和信仰馬克思主義。他在后來憶及此事時明確指出:“國內的‘新’分子閉口不談具體的政治問題,卻高談什么無政府主義與馬克思主義。我看不過了,忍不住了……于是發憤要想談政治。”④歐陽哲生:《胡適文集》(第一卷),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310、451、230-237頁。他說,這“只是要教人一個不受人惑的方法”,讓人不要“被馬克思、列寧、斯大林牽著鼻子走”。⑤歐陽哲生:《胡適文集》(第一卷),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310、451、230-237頁。
針對胡適的挑戰,李大釗發表《再論問題與主義》一文,公開宣稱:“我可以自白,我是喜歡談談布爾扎維主義的”;“我總覺得布爾扎維主義的流行,實在是世界文化上的一大變動。我們應該研究他,介紹他,把他的實象昭布在人類社會”。⑥蔡尚思:《中國現代思想史資料簡編》(第一卷),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292、296、294、192、189、191、194頁。在他眼中,問題與主義有著不能分離的關系,宣傳主義與研究問題是交相為用、并行不悖的。一方面,研究問題要有主義作指導,“因為一個社會問題的解決,必須靠著社會上多數人共同的運動”,必須“先有一個共同趨向的理想、主義,作他們實驗自己生活上滿意不滿意的尺度”。⑦蔡尚思:《中國現代思想史資料簡編》(第一卷),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292、296、294、192、189、191、194頁。另一方面,宣傳主義不能脫離實際的運動,“一個社會主義者,為使他的主義在世界上發生一些影響,必須要研究怎么可以把他的理想盡量應用于環繞著他的實境”;“我們只要把這個那個的主義,拿來作工具,用以為實際的運動,他會因時、因所、因事的性質情形生一種適應環境的變化。”這樣,李大釗不但闡明了主義的重要性,而且初步表達了主義要同實際相結合的思想。可以看出,李大釗這里所講的“主義”顯然是指馬克思主義。針對胡適反對“根本解決”的改良思想,李大釗認為:“必須有一個根本解決,才有把一個一個的具體問題都解決了的希望。”⑧蔡尚思:《中國現代思想史資料簡編》(第一卷),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292、296、294、192、189、191、194頁。他運用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闡明了中國問題必須從根本上加以解決的革命主張,指出:“經濟問題的解決,是根本解決。經濟問題一旦解決,什么政治問題……都可以解決。”針對胡適反對階級斗爭的觀點,李大釗強調指出,階級斗爭是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的重要內容,是解決經濟問題的重要工具,如果“絲毫不去用這個學理作工具,為工人聯合的實際運動,那經濟的革命,恐怕永遠不能實現”⑨蔡尚思:《中國現代思想史資料簡編》(第一卷),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292、296、294、192、189、191、194頁。。
李大釗的文章刊出后,胡適并無休戰之意,又相繼發表《三論問題與主義》、《四論問題與主義》、《新思潮的意義》等文,竭力為自己的觀點辯護。李大釗則在《物質變動與道德變動》、《由經濟上解釋中國近代思想變動的原因》等文中進一步加以批駁。其他一些研究者也參與進來。如藍公武在《問題與主義》中指出,胡適的議論里頭“太注重了實際的問題,把主義學理那一面的效果抹殺了一大半,也有些因噎廢食的毛病”;他認為,“主義的研究和鼓吹,是解決問題的最重要最切實的第一步”。⑩歐陽哲生:《胡適文集》(第一卷),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310、451、230-237頁。陳獨秀因當時身陷囹圄未能直接參戰,但其《主義與努力》一文無疑是對這場論爭的回應,他說:主義好比行船的方向,“我們行船時,一須定方向,二須努力。不努力自然達不到方向所在,不定方向將要走到何處去?”他在同日發表的另一文中強調指出:“我們現在的至急需要,是在建立一個比較最適于救濟現社會弊病的主義來努力改造社會。”①《陳獨秀文章選編》,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4年版,第63-66頁。陳獨秀這里所說的“主義”同樣是指馬克思主義。
問題與主義之爭前后持續半年多時間。它是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早期歷程中的第一次重大思想論爭。在論爭中,胡適口口聲聲反對人們談論主義,實際上并非反對所有的主義。他所反對的,是主張“根本解決”的馬克思主義。對于實用主義,他不但不反對,而且大加宣揚。這時的李大釗、陳獨秀等馬克思主義者,雖然在對馬克思主義的理解上尚存不足,但他們運用新學的科學理論,批駁了胡適等人的實用主義觀點,堅持了馬克思主義的基本原則,揭示了馬克思主義與中國實際相結合即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思想真諦。這場論爭的實質,與其說是問題與主義之爭,毋寧說是主義與主義之爭,是實用主義與馬克思主義之爭,是用實用主義還是用馬克思主義改造中國之爭,是用改良方法還是用革命方法解決中國社會問題之爭。這場論爭對于提升馬克思主義的宣傳和影響,推動人們運用馬克思主義探索和改造中國起到了積極的作用。
問題與主義之爭的另一后果,是新文化運動以來的陣營開始分化。以陳獨秀、李大釗、胡適等為代表的中國知識分子,當他們以民主主義者身份掀起新文化運動、向著封建主義堡壘發動進攻的時候,他們曾經是并肩戰斗、志同道合的同路人。但是,隨著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的廣泛傳播,特別是隨著一大批民主主義者選擇和接受了馬克思主義,逐步確立起對馬克思主義的信仰,自覺地運用它來研究和解決中國社會問題的時候,以李大釗、陳獨秀等為代表的知識分子逐漸成長為馬克思主義者,而以胡適等為代表的知識分子仍然在舊民主主義階段徘徊。他們因主義信仰的不同而分道揚鑣,也就成為必然的了。
基爾特(Guild)社會主義是20世紀初在英國興起的資產階級改良主義思潮,主張在不改變現行社會制度的前提下,實行生產自治和產業民主,由國家負責產品的分配和保證全民的消費,實現勞資和諧和勞動者的解放。英國唯心主義哲學家羅素是基爾特社會主義的積極擁護者和宣傳者。他于1920年10月應梁啟超之邀來華講學,大肆鼓吹基爾特社會主義,認為中國的當務之急在于發展實業、興辦教育,主張中國走資本主義道路。
羅素的講演引起張東蓀的共鳴。他于1920年11月5日在《時事新報》發表《由內地旅行而得之又一教訓》的簡短時評,對羅素的觀點表示贊同。此文一發表,立即引起主張在中國實行科學社會主義的馬克思主義者的批判,由此拉開了基爾特社會主義論爭的序幕。兩天后,《民國日報·覺悟副刊》發表李達的《張東蓀現原形》、陳望道的《評東蓀君底〈又一教訓〉》等文予以反駁。12月,陳獨秀在《新青年》第8卷第4號開辟“關于社會主義的討論”專欄,集中了張東蓀、陳望道、陳獨秀、邵力子、楊端六等人先前討論的文章。這使得早前僅限于小圈子的議論一下子變成公開的熱門話題,為論爭的擴大奠定了基礎。接著,張東蓀又相繼發表《一個申說》、《答高踐四書》、《現在與將來》等文,進一步闡發自己以基爾特社會主義為核心的改良主張,反對科學社會主義。為支持張的觀點,梁啟超于1921年2月發表《復張東蓀書論社會主義運動》一文進行呼應,并作了系統發揮。由于梁名氣大,他的參戰對基爾特社會主義者是莫大的鼓舞。除張、梁外,蔣百里、彭一湖、費覺天、藍公彥、徐六幾等人也紛紛撰文,參與到基爾特社會主義的論爭中來。
為了批判張、梁等人的言論,馬克思主義者以《新青年》、《共產黨》、《向導》、《先驅》等進步刊物為陣地,紛紛撰文予以回擊,其中代表性的有:李達的《討論社會主義并質梁任公》、陳獨秀的《社會主義批評》、李大釗的《中國的社會主義與世界的資本主義》、施存統的《讀新凱先生〈共產主義與基爾特社會主義〉》等。在論爭中,馬克思主義者堅持唯物史觀,對基爾特社會主義作了深入批判,明確指出中國的出路只能是社會主義。
第一,基爾特社會主義的開發實業說到底就是發展資本主義。張東蓀認為,中國唯一的病癥就是貧乏,“救中國只有一條路,一言以蔽之,就是增加富力。而增加富力就是開發實業”①蔡尚思:《中國現代思想史資料簡編》(第一卷),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616、232、245、698、704、625頁。。 如何開發實業?張東蓀雖然聲稱世界發展大勢是“資本主義必倒而社會主義必興”,但又認為“最能速成者,莫若資本主義”。②王檜林:《中國現代史參考資料(1919-1949)》(上冊),北京: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1992年版,第61、61頁。以社會主義理論家自居的梁啟超,雖然宣稱“社會主義,自然是現代最有價值的學說”③蔡尚思:《中國現代思想史資料簡編》(第一卷),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616、232、245、698、704、625頁。,但又認為“生產事業,什中八九,不能不委諸‘將本求利’之資本家”④蔡尚思:《中國現代思想史資料簡編》(第一卷),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616、232、245、698、704、625頁。。可以看出,張、梁開出的藥方如出一轍:求諸資本主義開發實業。針對上述觀點,陳望道指出,所謂“開發實業”的主張,實際上是“認定‘資本主義’作唯一的路”⑤蔡尚思:《中國現代思想史資料簡編》(第一卷),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616、232、245、698、704、625頁。。施存統認為,張東蓀主張基爾特社會主義“是主張資本主義底別名”,“因為主張基爾特社會主義的結果,勢必要去贊助資本主義,延長資本主義的壽命”。⑥左玉河:《張東蓀年譜》,北京:群言出版社,2014年版,第136-137頁。蔡和森說:“我敢大聲喚破這種迷夢……任憑你們怎樣把你們的理想學說繡得好看,雕得好玩,總與無產階級的生死問題不能接近,不過在資本家的花園里開得好看,在資本家的翰林園內供他的御用罷了。”⑦《蔡和森文集》(上),北京: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第80-81頁。在馬克思主義者眼中,基爾特社會主義說到底就是發展資本主義。
第二,社會主義是改變中國貧窮落后的根本道路。張東蓀關于中國應該發展實業、增加富力的主張,馬克思主義者其實并不反對。馬克思主義者所反對的,是實現這一目的的手段。在馬克思主義者看來,這一手段不可能是資本主義。因為資本主義制度不合理,給勞動者帶來了巨大的災難和痛苦,其弊端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已經暴露無遺。既如此,中國為什么還要重蹈覆轍呢?陳獨秀說:中國若“采用在歐美已經造成實業界危機的資本主義來發展中國實業,未免太無謀了”⑧《陳獨秀文集》(第二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第126頁。。李大釗也說:中國的“實業確有振興之必要。但謂振興實業而必適用資本主義,其謬已極”。如果不合理的資本主義制度不能解決中國人民的貧乏問題,那么什么才是改變中國貧窮落后面貌的根本出路呢?在馬克思主義者看來,只有社會主義才是拯救中國的根本道路。李大釗說:“用資本主義發展實業,還不如用社會主義為宜”;“中國實業之振興,必在社會主義之實行”。⑨《李大釗全集》(第三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第353-354頁。李達認為:“這里有一個最大的根本解決方法,就是社會主義。”⑩蔡尚思:《中國現代思想史資料簡編》(第一卷),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616、232、245、698、704、625頁。
第三,中國可以跨越資本主義階段進入社會主義社會。張東蓀認為:“中國若想社會主義實現,不得不提倡資本主義”k王檜林:《中國現代史參考資料(1919-1949)》(上冊),北京: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1992年版,第61、61頁。,“世界上并沒有不經過此階段而達到社會主義的”。所以“現在中國就要實行社會主義,似乎太越階了”l蔡尚思:《中國現代思想史資料簡編》(第一卷),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616、232、245、698、704、625頁。。為什么社會主義不能“越階”呢?一是我們沒有打倒軍閥的能力,二是社會主義應付貧乏的方法不及資本主義“速效”。為此,需要“在靜待中擇幾個基礎事來做”,為社會主義創造條件。梁啟超也認為,在中國發展資本主義是“社會主義運動不可逾越之階段”①蔡尚思:《中國現代思想史資料簡編》(第一卷),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247、712頁。。可見,基爾特社會主義者把資本主義當作中國發展的必經階段,是無法跨越的鴻溝。針對該觀點,馬克思主義者通過對歐美、日本等資本主義發展弊病的揭露,認為中國趁資本主義尚不發達的時候,為了避免它所帶來的惡果,應當立即走社會主義道路。李達指出,中國不需要經過資本主義的充分發展就可以步入社會主義,“據現時趨勢觀察起來,歐美日本的社會改造運動,已顯然向著社會主義進行,中國要想追蹤歐美和日本,勢不得不于此時開始準備實行社會主義”②蔡尚思:《中國現代思想史資料簡編》(第一卷),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247、712頁。。陳獨秀也指出:“中國此時才創造教育工業在資本制度還未發達的時候,正好用社會主義來發展教育及工業,免得走歐、美、日本底錯路。”③《陳獨秀文集》(第二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第82頁。
基爾特社會主義之爭前后持續一年多,到1922年秋基本結束。其規模和影響均超過之前的問題與主義之爭。在論爭中,馬克思主義者堅持科學社會主義原理,剖析了資本主義制度的弊端;揭示了資本主義走向社會主義的歷史趨勢;指明中國的出路在于社會主義;等等。通過論爭,馬克思主義者初步劃清了科學社會主義與種種“溫和”社會主義、社會主義道路與資本主義道路、社會革命與社會改良的原則界限,鍛煉和提高了科學社會主義理論水平。當然也應該看到,馬克思主義者在論爭中暴露出明顯的不足,其中最大不足在于沒有正確把握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的國情,完全否定了資本主義在當時中國存在和發展的必然性和必要性,進而提出直接進行社會主義革命的主張。這反映出早期馬克思主義者還不善于將科學社會主義原理同中國國情緊密地結合起來,他們不懂得張、梁等人的錯誤不在于說中國現時還不能實行社會主義,而在于認為既然不能馬上實行社會主義,就不需要社會主義,不需要社會主義思想。④參見《中國共產黨歷史(1921-1949)》(第一卷),北京:中共黨史出版社,2011年版,第55頁。馬克思主義者的這些不足,在隨后的革命實踐中逐步得到解決。
無政府主義是19世紀后半期興起于歐洲的小資產階級思潮。20世紀初,它作為社會主義思潮的一種被介紹到中國來。十月革命以前,無政府主義的斗爭鋒芒主要指向清政府和北洋軍閥的黑暗統治,在反封建反軍閥方面起過一定積極作用。十月革命后,隨著十月革命影響的擴大和馬克思主義的廣泛傳播,無政府主義越來越顯示出它的反馬克思主義一面。
1919年5月,黃凌霜在《新青年》發表《馬克思學說的批評》一文,曲解和詆毀馬克思主義。翌年2月,無政府主義刊物《奮斗》第2號發表易家鉞的《我們反對“布爾什維克”》一文,此后《奮斗》第8、9號合刊發表“反對布爾扎維克專號”,公開反對布爾什維主義,聲稱要“革他的命”。1920年底,區聲白以通信方式,三次致信陳獨秀,鼓吹無政府主義,反對馬克思主義。面對黃、區等無政府主義者的挑戰,陳獨秀、李達、李大釗、施存統、蔡和森等一批馬克思主義者旗幟鮮明地進行回應。1920年9月,陳獨秀在《新青年》發表《談政治》一文,對無政府主義的基本主張進行無情揭露,開啟了馬克思主義批判無政府主義的先聲。同年《共產黨》月刊創刊后,從第1號到第5號,每期都有批判無政府主義的文章,主要有《社會革命的商榷》、《我們為什么主張共產主義》、《我們要怎樣干社會革命》等。此外,《民國日報·覺悟副刊》、《向導》、《先驅》、《少年中國》等刊物,也發表不少討論無政府主義的通訊或批判無政府主義的文章。
無政府主義的基本思想是:主張個人的絕對自由,反對一切權力和權威,主張建立無命令、無權利、無服從、無制裁的“四無”社會。無政府主義者反對強權,反對國家,矛頭直指無產階級專政,正是從這一主張出發的。他們宣稱:“我們不承認資本家的強權,我們不承認政治家的強權,我們一樣不承認勞動者的強權。”①高軍、王檜林、楊樹標:《無政府主義在中國》,長沙:湖南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第358頁。無政府主義者已經認識到,他們所鼓吹的主義同俄國十月革命所建立起來的無產階級專政,兩者之間是有著本質區別的。他們已經把自己置于無產階級專政的對立面了。既如此,無政府主義者對無產階級專政進行了集中攻擊,主要集中在以下兩點:(1)無產階級革命勝利后,不需要建立無產階級專政。他們認為:“社會革命成功了以后,當然要把資產階級所私有的財產歸之于公,那么資產階級也變作無產的資產階級了,還怎樣謀復辟呢?資產階級的勢力都是金錢給予他們的,一旦金錢沒有了,他們那里再有勢力來復辟?”②《陳獨秀文集》(第二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第73、33頁。在他們看來,資產階級已經沒有復辟的可能,無產階級專政自然沒有必要存在。反之,如果實行無產階級專政,必然導致資產階級復辟。(2)無產階級專政的存在,必然會導致強權壓制自由、干涉個人的后果。他們斷言俄國無產階級專政“是獨裁,是專制”;污蔑俄國“實行強迫主義,要將土地收歸國有,不顧農民的生計如何。其他如干涉婚姻、教育、言論及出版,布爾扎維克無所不用其強迫手段,束縛人民的自由”;污蔑布爾什維克“是要以國家的權力來干涉個人,是要從物質上干涉個人到精神上”,③王檜林:《中國現代史參考資料(1919-1949)》(上冊),北京: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1992年版,第75-76、78頁。從而導致社會退步。在無政府主義者看來,無產階級專政沒有存在的必要。
無政府主義者在無產階級專政問題上的謬論,馬克思主義者主要從兩個方面作了還擊。第一,揭示了國家的實質。國家是社會歷史發展到一定階段的產物,是階級統治和階級壓迫的工具。針對無政府主義者反對一切“強權”的觀點,陳獨秀批判道:“若是不主張用強力,不主張階級戰爭,天天不要國家、政治、法律,天天空想自由組織的社會出現,那班資產階級仍舊天天站在國家地位,天天利用政治、法律,如此夢想自由,便再過一萬年,那被壓迫的勞動階級也沒有翻身的機會。”④《陳獨秀文集》(第二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第73、33頁。施存統也指出:“我們底最終目的,也是沒有國家的。不過我們在階級沒有消滅以前,卻極力主張要國家,而且是主張要強有力的無產階級專政的國家。階級一天一天趨于消滅,國家也一天一天失去效用。我們底目的,并不是要拿國家建樹無產階級底特權,是要拿國家來撤廢一切階級的。”⑤王檜林:《中國現代史參考資料(1919-1949)》(上冊),北京: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1992年版,第75-76、78頁。在馬克思主義者眼中,無政府主義者既不懂得無產階級專政和剝削階級專政之間的根本區別,也不懂得無產階級專政在消滅階級、消滅國家問題上的偉大歷史作用。
第二,闡述了無產階級專政的職能。這主要表現在三方面:(1)無產階級專政是對革命成果和統治地位的鞏固和維護。無產階級革命后不應該立即放棄政權,因為“無政權不能保護革命,不能防止反革命,打倒的階級倒而復起,革命將等于零”⑥《蔡和森文集》(第二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第57頁。。資產階級本性決定了其在被徹底消滅以前決不可能甘心失敗,必定會抓住一切有利時機做最后掙扎謀求新的發展。一旦資產階級起來反抗,那就對其實行專政,以保障多數人的利益。(2)無產階級專政建立后,集中力量發展生產成為重要任務。“無產階級借政治的優越權,施強迫手段奪取資本階級一切資本,將一切生產工具,集中到勞動者的國家手里,用最大的加速度,發展全生產力。”⑦《李達文集》(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第31頁。(3)無產階級專政的最終目的是為了消滅一切形式的政治統治,最后達到沒有剝削制度,沒有階級差別,每個人自由而全面發展的共產主義社會。“無產階級專政,完全管理社會經濟事業,把生產工具變為國家公產以后,則勞動階級的利益,成為社會全體的利益,就沒有奴隸制度,沒有階級差別,生產力完全發達,人人皆得自由發展。國家這種東西自然消滅,自由的社會自然實現了。”①《李達文集》(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第31頁。
無產階級專政學說是馬克思主義科學社會主義理論的重要組成部分。列寧說過:“只有承認階級斗爭、同時也承認無產階級專政的人,才是馬克思主義者。”②《列寧選集》(第三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139頁。在這場論爭中,馬克思主義者闡明了無產階級專政國家與資產階級專政國家的根本區別,說明了無產階級專政的必要性和重要性,揭示了無產階級專政的實質和主要任務。無政府主義由于理論基礎的貧乏和實踐基礎的薄弱,雖然對馬克思主義提出的批評一再表示反對,但終究沒有作出像樣的回答,甚至也沒有像基爾特社會主義者張東蓀、梁啟超那么撰寫過像樣的文章進行反駁,結果自然也沒有挑起像樣的論戰回合。這樣,馬克思主義取得論爭的完全勝利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了。1922年,無政府主義主要代表人物黃凌霜致信陳獨秀,正式承認實行無產階級專政是正確的,他說:“現在已確信此種方法,乃今日社會革命唯一之手段,此后惟有隨先生之后,為人道盡力而已。”③水如:《陳獨秀書信集》,北京:新華出版社,1987年版,第377、300頁。無政府主義論爭的勝利,對捍衛無產階級革命和無產階級專政思想起了重要作用,給大批激進青年清晰地指明了改造社會的前進方向和正確道路,這就是:只能通過階級斗爭,同時堅持無產階級專政,才能達到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社會。
通過對問題與主義之爭、基爾特社會主義之爭、無政府主義之爭的梳理,馬克思主義者初步揭示和闡明了三大原則:必須堅持馬克思主義的指導;必須堅持社會主義道路;必須堅持無產階級專政。不僅如此,在論爭過程中,馬克思主義者同時揭示和闡述了第四大原則:必須堅持共產黨的領導。
在基爾特社會主義論爭中,已經觸及到中國要不要建立無產階級政黨的問題。張東蓀認為:“黨是代表那階級的,若他背后沒有階級,必不成立。中國現在離勞動階級的完成與自覺尚早……這是說真正勞動者的國家之組織尚早。”在張東蓀看來,無產階級的政黨,并不是有無產階級就有黨,必須待階級自覺后才能成為黨,而中國實業不發達,無產階級人數極少,更談不上階級的覺悟,自然缺乏建立無產階級政黨的條件。如果沒有具備俄國勞農革命的條件卻要進行勞農革命,這是逾越階段,只能是偽赤化,是“偽的勞農革命”④蔡尚思:《中國現代思想史資料簡編》(第一卷),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620-622、714-721頁。。針對張東蓀的挑釁,馬克思主義者作了針鋒相對的回應。陳獨秀說,中國經濟雖然落后,但無產階級的存在是一個客觀事實;中國無產階級不但遭到本國資產階級的壓迫和剝削,而且遭到國際帝國主義的殘酷掠奪和壓迫,“這種狀態,除了中國勞動者聯合起來組織革命團體,改變生產制度,是無法挽救的。中國勞動(農工)團體為反抗資本家資本主義而戰,就是為保全中國獨立而戰。只有勞動團體能夠達到中國獨立之目的”⑤水如:《陳獨秀書信集》,北京:新華出版社,1987年版,第377、300頁。。李達也說:“中國是勞動過剩,不能說沒有勞動階級,只不過沒有組織罷了。”他呼吁:“社會黨人不與現政黨妥協”,“結合共產主義信仰者,組織鞏固之團體,無論受國際的或國內的惡勢力的壓迫,始終為支持共產主義而戰”。⑥蔡尚思:《中國現代思想史資料簡編》(第一卷),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620-622、714-721頁。在論爭中,馬克思主義者強調了在中國成立無產階級政黨的必要性。
在無政府主義論爭中,是否建立無產階級政黨問題再次成為論爭雙方的議題。由于無政府主義者主張“無限制之自由”,迷信自發的革命斗爭,所以反對無產階級組建自己的政黨,反對以政黨的形式進行暴力革命以實現社會主義。陳獨秀揭示了一個強大的共產黨對無產階級專政的重要意義,他在給黃凌霜的信中指出:“實行無產階級革命與專政,無產階級非有強大的組織力和戰斗力不可,要造成這樣強大的組織力和戰斗力,都非有一個強大的共產黨做無產階級底先鋒隊與指導者不可。”①《陳獨秀文集》(第二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第264-265頁。他還從政治改造的高度提出在中國建立無產階級政黨的必要性問題,“既然有政治便不能無政黨”,“只有以共產黨代替政黨,才有改造政治底希望。我以為共產黨底基礎建筑在無產階級上面”。②《陳獨秀文章選編》,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4年版,第135頁。李達指出,中國要成為社會主義國家,無產階級必須要有覺悟,要有嚴密的組織,“什么勞動者自由的結合,完全沒有用處。階級爭斗,就是戰爭,一切作戰計劃,全靠參謀部籌劃出來,方可以操勝算。這參謀部就是共產黨。”“所以無產階級革命,應先由有階級覺悟的工人組織一個共產黨作指導人。共產黨是無產階級的柱石,是無產階級的頭腦,共產黨人散布到全體中間宣傳革命,實行革命。”③《李達文集》(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第133-134頁。旅歐的蔡和森提出,必須建立一個“主義明確,方法得當和俄一致的黨”,“先要組織黨——共產黨。因為他是革命運動的發動者、宣傳者、先鋒隊、作戰部。以中國現在的情形看來,須先組織他,然后工團、合作社,才能發生有力的組織。革命運動、勞動運動,才有神經中樞”。④《蔡和森文集》(第二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第57-58、77頁。毛澤東在給蔡和森的回信中也指出:“唯物史觀是吾黨哲學的根據,這是事實,不象唯理觀之不能證實而容易被人搖動……我現在不承認無政府的原理是可以證實的原理,有很強固的理由。”⑤《蔡和森文集》(第二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第57-58、77頁。從論述中可以看出,早期馬克思主義者十分堅決地主張在中國創建共產黨。
在與基爾特社會主義、無政府主義的論爭中,馬克思主義者不僅從理論上駁斥了有關中國不需要建立無產階級政黨的論調,回答了近代中國革命運動必須由無產階級領導這一根本問題,論證了在中國建立無產階級政黨的必要性和重要性,而且在實際工作中開始積極投身于工人運動實踐,向無產階級灌輸關于組織整個階級力量、建立黨組織,奪取政權和建立無產階級專政,實現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等馬克思主義思想,啟發無產階級覺悟,幫助建立工會組織等,使廣大無產階級團結在共產黨早期組織周圍,清除基爾特社會主義、無政府主義對工人運動和共產黨早期組織的影響。如北京、廣東等黨的早期組織為保持自身隊伍的純潔性,在創建過程中將無政府主義者清理了出去,從而為中國共產黨的成立掃清了前進道路上的障礙。
總之,伴隨著幾次論爭,以及馬克思主義與中國工人運動相結合進程的加快,在中國成立無產階級政黨的條件已經成熟。從1920年春李大釗、陳獨秀等人開始討論在中國籌建無產階級政黨,到馬克思主義者在國內外相繼建立起8個共產黨早期組織,再到1921年7月中國共產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的召開,中間歷時一年多。這一時間跨度,適逢馬克思主義者與基爾特社會主義者、無政府主義者酣戰之時。兩者看似巧合,實非偶然,它表明:中國共產黨的創建既是近代中國歷史發展和時代變遷提出的重大實踐課題,也是需要馬克思主義者從歷史和時代高度給予科學解答的重大理論問題,其中免不了需要直面非馬克思主義者乃至反馬克思主義者的各種不解、誤解和曲解。唯其如此,一個以馬克思列寧主義為理論基礎的中國新型無產階級革命政黨于20世紀20年代初成立,其歷史必然性問題就從理論和實踐兩個方面得到了最好的證明,在一定程度上甚至可以認為,中國共產黨的成立是三大論爭結出的最大碩果。
綜上所述,通過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早期歷程中的三次論爭,馬克思主義者初步揭示和闡述了四個方面的原則:必須堅持馬克思主義的指導,必須堅持社會主義道路,必須堅持無產階級專政,必須堅持中國共產黨的領導。這些原則為新時期鄧小平概括“四項基本原則”提供了最初的雛形。眾所周知,“四項基本原則”命題是鄧小平于1979年3月30日在黨的理論工作務虛會上首次明確概括出來的,他指出:中國要實現四個現代化,必須在思想政治上堅持“四項基本原則”:必須堅持社會主義道路;必須堅持無產階級專政;必須堅持共產黨的領導;必須堅持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①《鄧小平文選》(第二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164-165、165頁。“四項基本原則”提出后,先后被寫入《中國共產黨章程》和《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成為全黨全國人民遵循的基本準則,“是我們的立國之本”。鄧小平說:“這四項基本原則并不是新的東西,是我們黨長期以來所一貫堅持的。”②《鄧小平文選》(第二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164-165、165頁。這就是說,“四項基本原則”雖然是改革開放后才被正式提出,但其思想基礎在此之前就已經明確下來了。問題在于,這一思想基礎是何時奠定的?有研究者認為,毛澤東在領導中國革命和建設的過程中奠定了“四項基本原則”的思想理論基礎。③梁柱:《毛澤東奠定立國之本的思想理論基礎》,《當代中國史研究》,2003年第6期。這一觀點雖然具有啟發意義,但它不是問題的正確答案。通過對1920年前后有關問題與主義、基爾特社會主義、無政府主義的論爭的考察與梳理,筆者認為,這一思想理論基礎在半個世紀之前就已經大體確立,三大論爭已經為“四項基本原則”的明確提出和正式確立作了最初的奠基。
責任編輯:凌 雁
*本文系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專項任務項目(15JDSZK063)、安徽省高等教育振興計劃高校思想政治教育綜合改革項目(Szzgjh1-1-2016-25)的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