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是研究陶淵明的都不能忽略一部篇幅不長的著作——李長之的《陶淵明傳論》,比起動輒幾十萬字的大部頭講章來,這部上世紀五十年代的著述真可以算是薄薄的小冊子。但每次讀完,都會有新的體悟和發現,令人不禁擊節叫好。這部不足十萬字的著述,為什么會常讀常新?原因在于它對陶淵明研究承前啟后的總結、啟發作用。
根據李長之的女兒、女婿《說說李長之的<陶淵明傳論>》一文介紹,李長之的傳論發表之后,引起了軒然大波,古典文學界為此展開了關于陶淵明的熱烈討論,從1954年6月到當年年底,半年的時間,關于陶淵明的文章超過了建國后的總和。因為時代使然,這些本該是心平氣和的討論變成了對《陶淵明傳論》的圍攻,很快李長之的著作遭到了塵封。在當時的社會環境下,李長之用自己的才華、用貫通中西的學養寫成《陶淵明傳論》,引來了建國后陶淵明研究的短暫的春天,可見其學術功力。“在學術研究的道路上,指明方向和路徑不容易,實踐起來并完成它更是不容易。”后生晚輩對尊長開創、啟發作用的評價甚為至當,《陶淵明傳論》是當得起這個評價的。
“指明方向和路徑”,是指以陶淵明的詩文為主要材料,輔之以陶淵明生活的時代材料,來論證陶淵明的政治態度和陶淵明的思想。為了探尋陶淵明的思想內容,《陶淵明傳論》專一探討陶淵明的兩個重要先輩——曾祖陶侃和外祖父孟嘉,李長之說,不是因為“生理學或遺傳學的看法”,而是因為“陶淵明對于這兩位先輩,的確有著異乎尋常的崇拜;因為崇拜,就容易受著影響”這樣的立論視角,突破了之前陶淵明詩文研究的范圍和對傳主進行作品系年、年譜排列的研究方法,將研究者的眼光引入更寬廣的領域。一方面,因為研究范圍的擴大,研究陶淵明使用的材料除了他自己的作品之外,還增加了其他材料,利用記錄魏晉風度的小說《世說新語》來研究陶淵明,李長之已經做出了成功的嘗試。一方面,啟示了一種新的研究視角——家族文學研究視角,這種視角既可以研究家族中的某個突出的文學人物,也可以將文學家族的成員作為整體來關照,如陶淵明與陶侃、孟嘉兩位先輩。這種全面的家族文學視角,對六朝文學研究尤其切實和重要,六朝時期謝氏、王氏家族、彭城劉氏家族文學研究都已經成為文學研究的熱點。
“指明方向和路徑”離不開一個中心和重心,即陶淵明的詩文。在“陶淵明的一生及其作品”一節中,“精彩的考證和創見隨處可見”。李長之“尤其善于融會貫通陶淵明的詩文作品,把它們前后串聯起來,把似乎難以聯系的詩文勾連在一起,再現陶淵明詩文的發展和變化,給人以流動的完整的陶淵明的影像。”根據材料,有一分證據,便說一分結論,不囿于成說,言之有據,求真求實,體現了李長之的樸學精神。
在繼承的基礎上善于創新,是《陶淵明傳論》的突出特點,正因為立論扎實,觀點精辟,《陶淵明傳論》對于后學的啟發不斷,其主要表現在于:
從接受美學角度來研究陶淵明。李長之研究陶淵明,在充分占有材料的基礎上,以陶淵明的詩文為主要材料,對傳主進行知人論世的深入評析,六萬余字的《陶淵明傳論》對陶淵明所處的時代、陶淵明的出處行藏、陶淵明的家世交往、陶淵明身前寂寞身后顯名的獨特經歷都十分了然,他對陶淵明“守拙歸園田”有獨特的發現——受陶氏家風影響,最終選擇躬耕田園。在此基礎上,李長之還發現了接受美學角度的陶淵明。陶淵明作為東晉時期的作家,當時并不以詩文顯名,所以,在《傳論》結尾部分,用短短“尾聲”來總結陶淵明在文學史上的獨特經歷:在死后七八十年就得到了極其熱心的宣揚者——昭明太子蕭統給他編集,《文選》選入了陶淵明的九篇詩文,北齊的陽休之也編訂陶集。后來幾乎所有的詩人都歌詠到他,對于他的詩文的研究,宋元以來尤盛,在中國所有詩人中,注釋家之多,恐怕除了杜甫之外,是沒有人可以和他比的了——這說明人們對陶淵明的重視和敬仰。李長之并沒有明確提出接受美學的理論,在《傳論》問世十四年以后接受美學這一概念才由德國人姚斯提出,八十年代接受美學理論被引進國內,21世紀初有了第一本從接受美學角度研究陶淵明的著作《元前陶淵明接受史》(李劍鋒著,齊魯書社2002年版)。李長之對蕭統在研究陶淵明方面作出的貢獻,對宋元以來研究陶淵明興盛的歸納,在陶淵明接受史的研究上無疑具有開創和引路的作用。
以陶淵明為中心,將目光投向陶淵明身后的時代,考察后代作家對陶淵明及其作品的研讀,這是接受美學的視角;而以陶淵明為中心,根據其詩文的線索,來考察陶淵明對前代及當時文化的吸收、創造,考察其詩文的來源,屬于文化研究的重要領域。李長之在《論陶淵明的思想態度》一章中,指出陶淵明思想的兩大來源——儒家、道家。儒家對陶淵明的影響,主要表現在陶淵明詩文中所稱引的歷史人物,陶淵明對“固窮”的贊賞,以及他對家人父子人倫關系的依賴。道家對陶淵明的影響主要在于《莊子》、《列子》,他“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的自然心態,他對生死,尤其是對死亡的超然態度,都是深受道家影響的表現。李長之將儒道兩家的經典與陶淵明詩文做了初步的淵源考察,給后學指出了研究的門徑。2005年,山東大學出版社出版了《陶淵明及其詩文淵源研究》(李劍鋒著)一書,就是一部陶淵明詩文文化研究的力作。
五四時期,富于個性風度的魏晉南北朝作家成為古代文學研究熱點,而熱點的中心就是陶淵明研究。開一代風氣的胡適在《白話文學史》中稱贊陶淵明是自然主義的絕好代表者,梁啟超、朱自清都寫有陶淵明專論。三十年代李長之在清華讀書時以陶淵明研究開啟自己的古典文學研究之路,四十年代兩篇陶淵明的論文,受到朱自清先生的稱贊,稱贊他“說了人家沒有說的話,人家不敢說的話”,這句評語可以說是對李長之陶淵明研究工作的高度肯定,也可以概括他的古典文學研究。
2015年,天津人民出版社出版了這部上個世紀中期的作品,并收錄了李長之四十年代的文章三篇、五十年代的論文一篇。作為一名喜歡研究陶淵明的編輯,筆者一方面感謝該書的收集之功,一方面還是忍不住要指出一處小小的失誤。《我所了解的陶淵明》一文發表于1933年的《清華周刊》,書中誤作1993年,白璧微瑕,順便指出。
(張曉林 山東大學出版社 250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