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薈蓉
紅豆
他已經醒了好久,卻懶得起床。
她還在對鏡梳妝,先是盤發,接著是拍水、涂乳、敷粉、施朱……最后,是描眉。她描得很慢很慢,好像在描什么山高水長。
兒子都大學畢業了,還當自己是小姑娘啊!他一陣惡心。再怎么描,眉心的那顆血痣也擋在那里呢。
他覺得自己這些年干啥啥不順,都是因為娶了她這個晦氣的老婆,官運財運都被她眉心的這個血泡化作了泡影。
給我把那件藍色襯衣找來!對了,我今天不想吃煎雞蛋,你去孝子里買麻嬸做的糯米糕。
他已經好多年不喊她的名字了,吩咐她做事,也是這種命令口氣。
她迅速地畫了最后一筆,又抹了一下發梢,好像為今天的化妝打上了一個句號,然后去陽臺上晾衣服。
襯衣怎么還沒找來?
就在你枕邊啊!我估計你今天要穿這件,昨晚就找出來發在你枕邊了。
你不說我怎么知道?
你長了眼睛的啊!她語氣里明顯帶了惱怒,這令他很不快。
糯米糕呢?
我晾完衣服就去買。
你就不能買了去晾衣服嗎?我餓了。
她將手中的一件衣服放進盆里,就匆匆地出了門。
叮咚,她放在沙發上的手機響了。他隨手拿了起來,是一條短信。
婉兒,你還好嗎?這些年,我一直沒忘記你銀鈴般的笑聲,沒忘記你眉心那顆紅豆。聽我媽說,能娶擁有這顆紅豆的女子為妻,就會紅運當頭,可惜我們有緣無分……
西施蘭
曾經,她是很自卑的女生,怕做任何劇烈運動,怕流汗。每天都要換幾套衣服,灑幾遍香水。就算這樣,她的前幾次相親,還是見光就死。
她有家族遺傳的狐臭。
與林平的初次約會是在夏天。清涼的黃昏,開闊的湖畔,她穿著一身長衣長褲。
林平的長相是平庸的,包括他中等的身材、憨厚的嘴唇,以及一只略顯矮塌的鼻子。那天,他不斷地聳鼻子,他抱歉地對她笑笑:“我得跟你說實話,我有很重的鼻炎,對氣味很不敏感,連花香和醋酸都分不清……”
她很沉重的心一下輕松了,幾乎是脫口而出:“我不在乎,只要你對我好……”
新婚夜,他吻遍她的全身,尤其在她胸部和腋窩處停留的時間最長。她陶醉在他的溫柔里,覺得嫁個鼻炎男真幸福。
體貼的丈夫,穩固的婚姻,讓她在事業上蒸蒸日上。她漸漸將自己活成了一朵花,花色吸引了很多蜜蜂,其中一只,也令她心醉。
她越來越討厭林平的平庸,也越來越討厭身上的狐臭。
這天,她試探地對他說:“我想去做個小手術,這里……”她指了指腋窩。
他沒有顯露出一點吃驚,只是定定地看著她,良久才輕輕說:“你如果已經決定好了,你就去做吧……”
她突然感到臉上火燒火燎的,訥訥地說:“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她沒明說狐臭,也沒明說那只蜜蜂。
他平靜地打開抽屜,拿出一個白色小瓶:“不用去做手術,這是西施蘭夏露,你每個腋窩只涂一滴,就可以管半個月,啥味兒都沒有……”
兩只蝴蝶
美蝶摸著越來越隆起的腹部說:“森哥,你一定要做出決斷了!”
我為難地說:“不是我不愿啊,是玉蝶她……她是那種性子特別剛烈的人。剛聽到咱倆一點風聲,就吞花露水、撞墻……”
美蝶說:“你好好跟她談唄,可以在財產方面,多做些讓步。”
我說:“我試著談過呀,可她說,房子、車子、票子,她啥都不要,她只要我這個人!”
美蝶幽幽地說:“唉,她是太愛你了!”
我說:“我已經三個月沒回家了,就是想讓她絕望……”
美蝶蹙緊眉頭:“有些女人是寧可一輩子守著個空殼的。算了,你這樣優柔寡斷,我只能去醫院了。”
我慌忙攔住:“千萬別啊!我想兒子都快想瘋了!好好好,我帶你回去跟她攤牌!”
推開虛掩的門,咦,咱家怎么變成瑜伽館了?
一襲黑衣的健美男正在指導穿粉色貼身衣的玉蝶:“我們來練習全蝗式。吸氣,同時抬起雙手雙腿和頭部……”
柔和、舒緩的音樂中,他們就像兩只展翅翱翔的蝴蝶。我從沒見過玉蝶這么窈窕的腰身、這么柔美的眼神,她渾身都冒著仙氣啊!
終于等到他們訓練完畢,我將離婚協議書遞給玉蝶。
沒有指責,沒有憤怒,玉蝶接過筆就簽上名字。
我提醒她:“你還是細看一下協議內容吧,我把這個房子留給你,錢……”
“無所謂,我都同意。”玉蝶的語調水平無波,她自始至終都沒抬頭看我們一眼。
帶美蝶返回的路上,我悵然若失:“真沒想到會如此簡單,真沒想到玉蝶會這樣冷靜……”
美蝶幽幽一嘆:“她,只是不愛你了。”
“可我好像還愛著她呀!”我眼眶發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