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建

在幾乎每一種“跨地域”的藝術門類中,人們似乎都習慣按照民族與地域進行風格的區隔,古典音樂也不例外。雖然我們應該對每一個民族的音樂傳統給予平等的尊重,但依然要承認一個客觀事實:在這門藝術中能與“德奧音樂”列入同一等級進行考量的民族風格并不多,法國音樂無疑有理由位列其中。
4月23日,中國交響樂團在指揮家湯沐海領銜下,在國家大劇院舉辦了以“夢幻法蘭西”為主題的樂季音樂會,上演了三部法國音樂的傳世杰作。
拉威爾完成于1920年的《大圓舞曲》從任何角度來看都是一部獨特的作品,是對“圓舞曲”作為一種節奏和體裁的突破、甚至是超越。國交的弦樂聲部制造了一種凝合而溫潤的音響效果,尤其在作品前半部分大量的中音區往復徘徊間,這樣的聲音質地賦予了作品一層朦朧如“水氣”般的迷人氣質,更與其后粗糲、恣肆的重音打斷形成了強烈的對比。面對作品依靠多個漸強樂段拼接出的力度弧線,湯沐海對作品力度與速度的控制能力無疑令人信服。
隨后上演的是20世紀初的“法國六人團”中成就最高的作曲家普朗克的代表作——《d小調雙鋼琴協奏曲》,這部作品可以說是莫扎特之后上演頻率最高的“雙鋼琴”協奏作品了,也自然成為了所有雙鋼琴組合的試金石。本場音樂會擔任獨奏的是來自土耳其的派克尼爾姐妹,她們精湛的演奏技巧為作品的高水準呈現提供了有力的保證。作品第二樂章開篇兩架鋼琴的對話,毫無疑問是對莫扎特的致敬,但是中段的復雜變調顯然是屬于20世紀的創作方式。如果說鋼琴的本質仍是“擊弦樂器”,做出顆粒性強的演奏尚不困難,那么管弦樂團在這部作品的首尾樂章中需要的凌厲與迅捷尤為不易,在復雜的節奏變化與和聲轉換間,國交音樂家在技巧層面的整體素質得到了充分的展現。
沒有中場休息,音樂會直接進入到“重頭戲”——柏遼茲《幻想交響曲》。這部作品不僅是法國貢獻給世界音樂史的偉大杰作,更可以說是貝多芬《第三交響曲“英雄”》之后在交響曲體裁中最具“革命性”的創造。在標題為“夢幻與熱情”的首樂章c小調引子段落,雙簧管與弦樂聲部“問答”被處理得極為綿長,充滿了不確定性,與其后遒勁有力的音樂主題形成鮮明的對比。在旋律清新動人的第二樂章中,湯沐海反而并不過多渲染音樂中嫵媚的一面,而是將各聲部的輪轉整合得更加緊湊,讓圓舞曲節奏推動音樂情緒不斷上揚,從聽覺層面塑造出舞會場景中那一種獨特的暈眩感覺。真正的驚人之筆出現在著名的“斷頭臺進行曲”中,現場聽眾欣賞到的是一版明顯更為快速、迅捷的處理,舞臺上湯沐海像是駕馭一艘巨輪的船長,讓樂團開足馬力、一往無前。樂章之間沒有任何短暫的停頓,顯然音樂家們不希望維系作品整體性的“氣場”被打斷。在作品的末樂章中,熱情已經戰勝了理智,音樂的聲浪不可抑制地奔涌向終點。聽眾們用毫無保留的掌聲與發自內心的歡呼向藝術家們回饋一個信號——“你們希望傳達的一切,我們都感受到了!”
在當代的文化語境中,“浪漫”一詞愈發與唯美、輕柔、小情調等概念趨同,甚至帶有了一絲病態的造作與矯情,但湯沐海與中國交響樂團用一場情酣意暢的音樂會告訴我們,在我們不斷追望與回溯的大師年代,真正的“浪漫主義者”所崇尚的是自由的表達、是旺盛的生命力、是意志上融化一切的熾熱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