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旸


十幾年前,斫琴師張熠還是北京一家企業的老板,一手創辦的公司已經步入正軌,閑來無事喜歡漫無目的閑逛。一天,蒙蒙小雨中,他來到紫竹院的一座茶樓悠然品茶,聽到遠處傳來低沉簫聲,雖然沒找到源頭,卻喜歡上了這個聲音。他開始四處找蕭曲聽,無意間在一首蕭曲中,聽到了時隱時現的古琴,張熠被深深震撼,從此迷上了古琴。“太美了,只覺得跟內心深處的某個點契合。”不久,張熠買了第一張古琴,雖然不會彈,但喜歡得不得了,睡覺都抱著。
棄商從匠
“剛接觸古琴的時候,也談不上什么理解,就是整夜聽曲子,近乎半瘋狀態。”自學演奏一兩年后,張熠覺得彈得不錯了,陶醉在自己連貫的演奏中,有意無意地開始結識古琴圈里的人。“一次參加雅集,聽到別人的演奏,當時我就不敢彈了。”張熠認識到,古琴演奏應該潛心系統地學習,他開始請老師點撥指導。跟老師學習演奏中,張熠漸漸有了做琴的想法。在古琴圈中,話題總離不開斫琴,張熠從只言片語中對斫琴有了一些了解,并跟一位朋友合作了自己第一張古琴,結果那張琴第二年在全國樂器比賽上獲得一等獎。“做古琴太容易了!”獲獎的張熠膨脹了,鉆研斫琴的信念也更堅定了。他開始全國各地地跑,拜訪名師。每次都帶著重禮希望打動名師,但是,“基本上什么也沒有學到。人家根本不會教你,即使說些東西,也形成不了體系”。曾經無知無畏的張熠發現,真正進入古琴制作領域太難了。
終于,一位揚州的老師同意教他,前提是先學徒三年。“我們幾代斫琴師多少人的經驗總結,讓你拿三年的時間都不肯,我怎么可能教你。”那位老師如此說。北京的公司需要經營,吃喝用度需要來源,半路出家的張熠做不到放棄一切跑到揚州跟老師學徒三年。不過,老師的這句話點醒了張熠,真想往古琴這條路上鉆研,只當成業余愛好是不行的,必須有所取舍。回到北京,看著公司里跟了自己多年的員工,責任感讓抉擇更加艱難。“這個年齡轉行,還要面臨現實生活問題。前期投入不知道多大,未來也不知道能做成什么樣,一切都不在自己的掌控中,放棄也許是個錯誤。”但無形的力量還是牽引著他做出決定,全身心地投入到古琴事業中。
大師必脫胎于匠人
2010年,機緣巧合下張熠拜斫琴師田雙琨為師,在北京的一個四合院里,舉行了傳統的拜師禮。田雙琨是古琴家管平湖惟一的斫琴技藝傳人。張熠從基本功開始,一點點鉆研,直到近些年,跟著師父修了二十來張老琴。如今,張熠申報北京市西城區區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已經通過專家評審。“師父前后收了幾十個弟子,但大多已經放棄了,真正做琴的人十多個,這十多個人中一直堅持斫琴又對琴有點感覺的不過那么兩三人。”在田雙琨門下,張熠不但學到了手藝,也找到了追求的方向,“除了去年生病住院,師父一直親手斫琴,事必躬親,這種老匠人的精神對我影響非常大。”
“剛開始學習制作古琴時,遇到很多基本問題突破不了,發現斫琴不是想象得那么容易,慢慢這些問題能夠解決了,斫琴似乎又變得容易了,但是現在再往細處鉆,發現又不容易了。”在這種螺旋上升的過程中,張熠希望自己能夠在細節上既有傳承又有突破。“有些人總愛說‘匠氣太重。什么叫匠氣?能夠把‘匠做好就已經很不容易了。大師要突破一般匠人所不能達到的某個高度,而成為大家,要形成自己的理論體系,能夠從理論的高度闡述技術。大師、大家必定是脫胎于匠人,從匠人中產生。”張熠曾在日本觀看漆藝大師演示蒔繪,被匠人精神感動得落淚。“那位漆藝大師的已經年齡很大了,體力只能做展示,但是他把展示本身做到極致,做成藝術品,把他對蒔繪精神的理解,傳授給別人。”張熠認為,大師應有匠人的經歷,又有匠人孜孜以求、追求極致的精神,在多年實際操作中,形成手對作品的控制能力。
張熠在工作室
親手毀掉十張古琴
張熠按照古法斫琴,從最早使用便利的化學漆改用大漆。“剛接觸大漆時,嚴重過敏,腦袋腫得跟豬頭一樣,眼睛都睜不開。”那個時候,張熠沮喪極了,對大漆過敏,意味著做不了古琴。大漆本身有毒性。有極少數非常敏感的人,聞一下都不行,甚至出現生命危險,也有極個別的人天生有抗體,但大多數人都要經過反復幾次過敏之后慢慢適應,身體產生抗體。張熠的過敏持續了一年多時間,終于癥狀消失。
斫琴初期,張熠沒吃斫琴這碗飯,只是不斷地投入時間和金錢,還親手毀掉了自己做的十張琴,因為存在自己不能接受的瑕疵。他的一位朋友在旁看著,眼淚都快出來了:“太可惜了,都能彈,我給你成本價,把十張琴拿走。”張熠拒絕了,他認為,只有達到自己要求的古琴才可以面世。做出自己比較滿意的琴,張熠送給一些畫家朋友。漸漸地,開始有懂琴的人向張熠買琴,曾在商場打拼的他并不是沒有敏銳的商業意識,但是他的初心不在這兒,對銷售并不上心,對價格也沒有要求,看到自己的琴被人認可,已經很高興了。
“遇到一張手感好、聲音好、形象完美的琴挺難的。好琴也許就差細微的那么一點,出來的感覺可能就天地之別,拿多少錢也換不來,有時,花大價格買樂器還是值得的。”張熠說,但是有的琴達不到那么高的價位,商業運作成分比較大,價格是被人為推上去的。“古琴有市場,市場還很大,急功近利的現象屢見不鮮。憑我一己之力不能改變現狀,但我能做到個人的堅守,保持住斫琴師最基本的操守。”
站在古人的肩膀上
兩年前,一位母親經朋友介紹找到張熠。她的兒子是北京某大學的學生,因為患有輕度抑郁癥,大一沒讀完便輟學宅在家里。這位母親希望孩子能夠跟張熠學習斫琴:“我們不求兒子能掙錢,只為了他能有事情做,能夠和人正常地接觸。”張熠覺得男孩還小應該繼續讀書,而且對自己是否有資格收徒也沒有信心。但禁不住這位母親一次次的懇求,終于同意教男孩斫琴,但是張熠沒有讓他磕頭拜師,也不收費,只是作為普通師生。“每個行業只能有一個磕頭師傅,咱也別耽誤了人家。”
上課時,張熠不僅僅從技術層面上教授如何制作,還會跟學生輕松地聊天,聊精神、聊文化,對某些事情的看法也讓學生發表意見,探討中產生互動。看似天南海北,實際上都跟古琴暗含著某種聯系。“如今,這孩子和人的基本交流已經沒有問題,琴也做得挺有樣的。這種性格的孩子往往做事情特別專注。”看到學生的變化張熠很滿足,他希望招收一些也許并不是多么優秀,但是有德、有才、有心氣兒的學生,堅持正統手工方法做琴,以現代的設備、技術,把古琴藝術再進一步發展、發揚。“古人斫琴脫離不了當時的生產力發展水平。現在各種精密儀器非常發達,我們可以利用天然的木材,克服不足、發揚優勢,用現代技術手段,達到當代對古琴的追求。我們不是從零開始,而是走在前人鋪好的路上,站在古人的肩膀上。”張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