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7-05-06 李鵬程 音樂周報
新西蘭三重奏
相比鋼琴獨奏曲、鋼琴協奏曲等音樂體裁,鋼琴三重奏并不那么受當今聽眾所熱衷。它似乎缺少炫技性和爆發力,更追求聲部和諧、音色統一。然而,歷代作曲家卻喜好這一體裁,留下了諸多飽含溫情的三重奏篇章,如貝多芬的《“大公”三重奏》、德沃夏克的《第四鋼琴三重奏“杜姆卡”》、拉赫瑪尼諾夫的《第一鋼琴三重奏“悲歌”》以及門德爾松、舒曼、勃拉姆斯的作品。20世紀至今,作曲家們對于三重奏的興趣不減反增,肖斯塔科維奇、拉威爾、帕努夫尼克、羅奇伯格、芬尼豪等人寫出了風格各異的三重奏,在這一小型體裁里嘗試著新的作曲技法,作為大型作品的實驗性準備。
4月6日晚,浙江音樂學院作曲與指揮系9位教師的鋼琴三重奏新作集中在標準音樂廳上演,分別是:《腳步》(李珺曲)、《跳弦》(田剛曲)、《淋風夜雨荷上行》(朱慧曲)、《綻放》(張澤藝曲)、《黑白子》(張瑩曲)、《朦塬》(沈納藺曲)、《風戀波》(張昕曲)、《火焰》(龐莉曲)、《西湖的春天》(郭鳴曲)。即便在偏愛室內樂的20世紀,也很難見到單場音樂會里全部上演鋼琴三重奏新作的情況,這對演奏者也提出了挑戰。新西蘭鋼琴三重奏組(NZTrio)專程為這場新作品音樂會而來,三位頂級演奏家提前多天抵達杭州,和作曲家反復溝通,完美地演繹了這一系列中國室內樂新作。
九部三重奏都是作于近兩年的單樂章作品,演奏時長基本在十分鐘左右。盡管整場作品是受“吳越新韻”當代音樂創作與推廣項目委約,但每部新作都展現出獨一無二的個性,并未拘泥于任何規則之中,可以聽出作曲家們“隨心所欲”般的自由創作狀態。如果一定要找出除體裁之外的另一共性的話,那就是這些新作都有一股朝氣蓬勃的青春力量——要知道,九位作曲家中大部分是80后,且多是拿到作曲博士學位后入職浙音,他們和這所年輕的學院一樣蓄勢待發。
音樂會始于李珺的《腳步》,這是最為合適的開場曲——鋼琴反復一個G音踏出穩健的步伐,提琴發出強有力的吶喊,仿若行者自在灑脫的歌唱,聞者無不被這股強大的氣場所感染。田剛的《跳弦》充滿靈動的趣味,樂曲汲取彝族民歌的小二度、純四度、純五度和增四度音程作為核心素材,與周湘林的同名作品《跳弦》(為十二把二胡而作)的路數截然相反,后者是以一種實驗姿態嘗試讓胡琴發出微復調的模糊音流,田剛卻嘗試賦予三件西洋樂器以濃郁的鄉土風味。
朱慧的《淋風夜雨荷上行》極為精彩,一曲奏畢,我就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走到她的座位旁要來樂譜研讀。鋼琴奏出的第一個和弦是C、bE、F、#F、#G和B六個音構成,實則是相隔半音的兩個“025”集合,前三音為降號調域,后三音為升號調域,由此稀釋了原本鮮明的五聲調式色彩。樂曲的首尾兩段以水墨丹青般的筆觸潑灑出雨中賞荷的畫面,中段對比以暗潮涌動的織體切換為莫奈筆下的妖嬈“睡蓮”,至尾聲綜合兩段材料,東方和西方的兩幅音畫就這樣自然重疊在一起……
張昕的《風戀波》從昆曲曲牌《皂羅袍》中提煉出A#-B#-D#-E#四個音,在具有五聲調式特征的音高組織下,提琴以近乎吟腔的方式拉奏出韻味十足的旋律。為了塑造暴風雨的形象,鋼琴低聲部融入不協和和弦平行進行,并大量運用現代演奏法,如在琴碼上拉奏、滑奏、拍擊鋼琴琴弦、砸擊音塊等,由多重音色帶來極為震撼的效果,從狂風掀起波浪直至風平浪靜后的層層漣漪,大概只有音樂才能夠如此逼真地表現這般瞬息萬變的景象吧。
此外,精致凝練的《綻放》、奇思異想的《黑白子》、動感十足的《朦塬》、圣潔肅穆的《火焰》也展現出各自的風格,每位作曲家都在探尋嶄新的音樂語言,這是學院派最為可貴的堅持。同時,這些作品也不乏“可聽性”,音樂廳內滿滿當當的聽眾以熱烈的喝彩表達對新作品的喜愛,音樂會以《西湖的春天》收尾,也是希望最后帶給聽眾們美好的感動——郭鳴的這部新作充滿雅俗共賞的柔美旋律,技法簡約而不簡單——這也是9部新作的共同特征。整晚的三重奏意境悠遠、和而不同、相映成趣,不免讓人想起李太白的名句:“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