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燚

《音樂周報》的一篇《音樂圈那些要不得的“學院病”》 激起千層浪,文后有一長列留言,其中持否定態度者占大多數。本人也被此文觸動,不過因為做慣了看客所以并沒有留言;假如我留言的話,那么會是堅定的“少數派報告”。
房間里有一頭大象,可是大家對這樣顯而易見的事實習以為常、熟視無睹、視而不見,從而陷入集體沉默。這就是英國諺語“房間里的大象”的所指。竊以為,“音樂圈那些要不得的‘學院病”不過是冰山一角,在此之外還有更龐大、更厚重的內容。
象頭:延續計劃經濟的思維模式。我國大學的管理體制、資金來源(主要是財政撥款)與計劃經濟時代相比并沒有明顯改變,所以被眾多教育研究者稱之為“計劃經濟最后的堡壘”。“學院派”自然也帶有計劃經濟時代的思維特點,重視來自上面的行政指令而忽視下面學生的實際感受,重視“生產”(教學環節)而忽視“銷售”(就業),固守一套專業標準而幾十年不做迭代。這種思維模式還影響到普通師生的觀念與行為,自仗是事業單位、“學院派”,高高在上,看不起也不擅長面向急遽變幻、不斷升級的社會文化需求提供豐富的音樂服務。
象耳:脫離現實生活場景的教研活動。“學院派”的氣質主要由教師塑造,那么教師重視什么?自然是“發論文”和“打比賽”。麻省理工學院的核心理念是“關心真實的科技與世界”,令人痛心的是,我國音樂院系的大多數論文和比賽都不具備真實性,遠離現實生活:論文不為發現和解決音樂現實世界的問題,而是為了在人為定級的刊物上發表;比賽也許行政級別很高,但是沒有票房甚至也沒有流量,成為小圈子內的孤獨游戲。如果說這在高等教育精英化階段還能夠得過且過的話,那么在當前的高等教育大眾化后期,“學院派”的大多數“產品”都將被現實世界無情拋棄。
象身:“一專無能”的素質培養。音樂院系中每個學生都有自己的“方向”,比如器樂就分為鋼琴、月琴、古琴、小提琴等,甚至音樂教育專業也同樣要細分出這些方向來。至于大學生應具備的人際交往、團隊合作、形勢觀察及應對、時間與情緒管理、創新創意等能力,既沒有相應的課程支持也不存在相應的考核要求。我們如此重視“專業”,但近年來內地音樂院系在國際音樂比賽中的表現卻可以用“慘淡”來概括,香港中樂團藝術總監閻惠昌甚至還指出民樂方面內地的表現同樣不容樂觀、與海外相比處在“此消彼長”的態勢。那些能夠進入專業樂團的極少數畢業生,也被普遍詬病“獨奏看著還好、合奏哪里都是問題”。另外,在音樂院系中,我們都知道專業老師才是“親老師”,而大多數專業老師不愿意上本專業之外的課程。那么教師輕輕松松十幾年、幾十年后,還會是一個綜合素質、適應能力很強的教師嗎?這樣教師教導下的學生,會是綜合素質、求知欲望和適應能力很強的學生嗎?
象腿:缺乏適用性的學生表現。學院派傳承的是“高雅藝術”,學生規模大但是類型單一,音樂技術要求高但實際上絕大多數學生根本達不到。在雷同的教學模式下,多數學生既不能成長為專業人才,也無法找到適合自己的方向。很多專業人士都在強調學院派音樂演奏的嚴謹性,但是請問有幾人的“嚴謹”是在大量研讀資料和音樂分析后的主動的嚴謹?多數“嚴謹”不過是懶惰的簡單復制“大師就是這樣”罷了。教育不是傳授某種固定的知識與技能——那樣的做法在周而復始一成不變的農業社會才可能有效,而是“授之以漁”,培養靈活的、能夠適應社會發展的人才。小范圍的調查表明,一些音樂院系超過三分之二的畢業生都在從事與所學專業無關的工作,那么音樂院系要看到這個事實并努力為這樣的學生提供支持。
象尾:普遍需要“再教育”的就業現實。美國大學——包括伯克利這樣的音樂學院——注重幫助學生打通他們與社會的聯系,學生求學期間就在團隊項目中浸潤,學校則組織技術流、人才流甚至資金流加以支持,為學生的創意、創業和就業提供實施保障,從而消除學業和就業之間的時間差(時間是最重要的資源)、水平差(在社會中的個人磨練遠遠無法和大學里的協作創新教育相提并論)。反觀我們的“學院派”,卻更樂于和善于建造專業壁壘來維護自己岌岌可危的利益,所謂“學生就業服務”不過停留在文件中;學生畢業后或者靠自己在社會上重新摸爬滾打、野蠻成長,或者被用人單位普遍反映“再培訓成本太高”。
大學是這個世界上最具反省精神的文化存在,作為“學院派”,我們必須具有反省能力。我們最先應該反省的,是大學不要成為拖累社會的“老大之學”,學院派不要成為“偽學術”和“深宅大院”附體的“學院派”。否則,“學院派”必將全面升級為“學院病”,在時代的飛速發展中壽終正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