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立行走的莎莎姑娘

唐麗妮

夏夜，霧霾彌漫小城，灰狗莎莎邁出了直立行走的第一步，這是它狗生生涯斜刺橫長的一株異草。

它接受強壯后肢的訓練已四周了。

之前，狗姑娘莎莎沒想過直立行走。為了懸著的一根肉骨頭，它前肢收起，后腿直立，騰地一躍。莎莎的騰躍迅疾、輕盈。

只是，主人李塵茜的舞步，比莎莎的騰躍還要輕盈。在圈子里，她有當代趙飛燕的美稱。她的狗狗，也應在狗圈子獨領風騷，才般配。

莎莎一撲，李塵茜的手一提。莎莎剛剛夠不著。

一縷肉香就是一根釣絲，滿屋的釣絲吊著狗姑娘的胃口。它的后腿只好顫顫地維持直立，與一塊骨頭僵持著。

一直立，狗姑娘的優勢立顯，腳細腰長，臉尖瘦。李塵茜暗喜，也心生憐憫。莎莎訓練要吃的苦，李塵茜都以數倍的強度嘗遍了，她輕盈的舞步不是踩在木地板，而是滑行在血汗的湖泊上。小城擁擠，村姑村狗，想立足，就得把雙足削成釘子，釘進城市的水泥地。

漸漸地，莎莎的大腿長了小塊肌肉，小腿長了小小塊肌肉，兩條腿站得穩穩的。

這一個夏夜，肉骨頭不是往頭頂上提，而是往后慢慢移動。

Good，來！主人說出一個口令。

被肉香鉤著，莎莎邁出了一條腿，又邁出第二條腿，左搖搖，右晃晃，五步！五步耶！

Good！Good！李塵茜摟著愛犬的脖子親了又親，眼里噙著兩包淚。

這一刻，莎莎才徹底弄明白了主人的意思。

汪哦！汪哦！莎莎想說的也是Good！Good！但它只會發狗音，不會說人語，更別說英語了。這不要緊，它知道主人懂，就像它懂得主人一樣。

接下來的訓練出奇地順利。

很快，車水馬龍的大街上，出現了娉娉婷婷直立行走的灰狗莎莎。

粉裙、粉襪、粉鞋子。這灰色的狗姑娘，乍一看，會讓人以為是鄰家的小女孩換了新衣準備過生日哩！

臨出門，天才的莎莎竟自己用前肢拎起一個小布袋，淺綠色的。于是，粉色襯一點淺綠，清涼如新雨，炎夏陽春了。

粉粉的莎莎。粉粉的李塵茜。

哎呀呀，這狗狗太好玩了！

呀！跟小孩一樣一樣的！

一路聽到尖叫，一路對鏡頭擺pose，灰狗莎莎直立行走在大街上，看到了跟以前不一樣的風景。

離土地遠了，與天空近了，站得高看得遠，連霧霾它都想親吻親吻。

以前，悶頭跑一段，停下來，看看天，看看地，嗅嗅周圍。現在莎莎一路走，一路看，一路嗅，悠然自得。而別的狗，還用四條腿在路上奔跑，在公園里耍戲，在垃圾桶旁扒食，與蒼蠅蚊蟲為伍。莎莎不用了，它兩條腿站立得高高的。

這種感覺，真讓莎莎著迷！也讓其他的狗著迷。

一條土灰狗直立行走的消息附在漫天霧霾里，一下就傳遍了大街小巷，狗狗們都學起了直立行走。只是，學成者寥寥。

仰慕者眾多，狗姑娘莎莎不再孤單落寞，變成了那狗中月亮，光彩照人。

一條邊境牧羊犬，黑背白項，黑耳黑臉中間有白線一道從前額直插濕潤的黑鼻翼，猶如閃電劈開烏云一般，瀉下一片白光，在這片白光的下面，一條粉紅的舌頭時不時吐出來。

這是狗狗們的白馬王子！又土又卑微的莎莎姑娘，以前從未得正眼相看。

如今，這條高貴的英國純種名犬，正一步一步向自己走過來，兩道電光攪進狗姑娘的心窩。莎莎內心騰起了桃花汛，抖著碎步，嘚嘚迎上去了！

美妙的一切，來自于特技直立行走。

灰狗莎莎姑娘，從此再不肯四蹄著地！

肉骨頭已經失去了吸引力。望著莎莎放不下的前肢，大放異彩的眼睛，念及自身，李塵茜的心底一陣悲涼，忽地抄起掃帚朝狗姑娘的后腿揮去。

可是莎莎怎能明白，主人剛剛經歷了胎兒夭折且從此無法再孕的劫難呢？它依然迷醉于鮮花和愛情的歡娛之中，除了睡覺，狗姑娘堅持以人的姿態站立。

兩個多月后，莎莎病倒了，肚皮軟塌塌地掛在身上。脊柱和骨盆變形，不能再直立行走了。寵物醫生說。

秋，霧霾更重，涌過來。大病初愈，瘦瘦的莎莎后肢直立，前肢搭在窗臺上。

灰狗莎莎不得不離開小城的霧霾，回到離別半年多的小山村。這里有它的初戀大黃，有一大群熟悉的狗伙伴，有藍天白云、青山綠樹，興許，能幫莎莎找回本性。

灰狗姑娘莎莎直立在清晨的草坡上，望著李塵茜的汽車遠去。它的腳下，黑泥土被青草捂了一夜，濕漉漉的氣息小貓一樣弓著背爬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