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治病的瘋嫂

陳力嬌

女兒得了一種怪病，任誰都治不好，永井武清兩口子急得直哭。他們來滿洲已經五年，大女兒死于天花，現在就這么一個寶貝了，又得了吉田都治不好的病，他們死的心都有了。

吉田是開拓團醫生，見女兒高燒40度，口吐白沫，急得沒法兒，加量給女兒注射退燒藥，卻無濟于事。女兒的熱度，就如灶膛底下不斷加柴一樣，一點也不降低。

長工李五山來給他們家送柴草。冬日里的燒柴不夠了，李五山就每日上山為他們家撿枯枝。見他們的女兒病成這樣，隨時都有死的危險，而吉田還在不明就里地給用涼藥，就趁吉田去給別人看病，對孩子的媽媽永井天麗說，你的孩子是起啥了，越用涼藥越嚴重，前屯的劉嫂會挑，手到病除，你快把孩子送她那里吧，晚了會出人命的。

永井天麗和永井武清商量過后，由李五山陪著，抱著孩子去了小南屯。小南屯二十幾戶人家，他們順利地找到了劉嫂。劉嫂三十多歲，瘦臉亮眼，頭發早早就白了，一看孩子的臉燒得像小火爐，不住抽搐，手腳冰涼，就忙著找針找火罐，并焦急地對永井天麗說，孩子快不行了，你們要是同意，我就死馬當活馬醫，治好了我不邀功，治死了你們別怪我，但是你們要是這樣挺著，這孩子超不過今晚肯定斷氣。

李五山怕永井天麗不同意，就對永井武清說，這事得男人拿主意，孩子再不能耽誤了。武清點了點頭，劉嫂就讓李五山把永井天麗領到屋外，等候消息。其實她是怕她心疼，妨礙她的操作。

兩個人來到院子里，天麗擔心地問李五山，她一個農村婦女，沒有任何醫療許可，會不會把孩子治死呀？永井天麗已經急糊涂了，說話一點不見先前的儒雅。李五山理解永井天麗的心境，不去在意，給她講解要領。他說，這病是地方病，叫“攻心蕃”，不能用洋辦法治，會把人治死的，附近的十里八鄉，只有劉嫂會治，也只有像她這么治才能活命，你就放心吧。

事已至此，永井天麗也沒別的辦法，不得已寄希望于劉嫂。她低聲叨咕，若能把孩子治好，要多大報酬我都給，哪怕是房子，哪怕是地。

李五山不語，天麗就反問他，你不信？

李五山沉吟了半天，最后說，劉嫂家也有孩子，只是，沒救過來。

天麗問，怎么會沒救過來，你不是說她會治病嗎？你不是說別人治不好的病她都能治好嗎？

李五山這才說，劉嫂的孩子不是攻心蕃，是你們開拓團占她家的房子，攆她搬家，劉嫂那會兒正做月子，數九寒天沒地方住，孩子凍死了，從此劉嫂就瘋了。

啊？永井天麗叫了起來，你讓一個瘋子給我孩子治病？

李五山忙說，后來好了，再說她給孩子治病時從來不瘋。

那就是說，她有時候還瘋？永井天麗見縫插針。

李五山知道自己說漏了嘴，暗暗地跺了一下腳，孤注一擲地說，不管瘋不瘋，劉嫂一定能把你的孩子治好，這一點我用生命保證。

永井天麗抹起了眼淚，她想返回屋里，抱回孩子，不用劉嫂治病了，但舉棋不定。正猶豫間，屋里傳出女兒的哭聲，響亮如牧笛。永井天麗歡喜得含淚而笑，她激動地對李五山說，三天啊，三天沒聽到女兒的哭聲了，這說明，女兒活過來了，命的有了，病的沒了，不用犯愁了。

下午四點鐘，武清和天麗抱著孩子回自己的家，留下李五山陪著劉嫂。劉嫂每一次為別的孩子治好病，自己都大病一場，孩子的爸媽把孩子抱走時，她以為是自己的孩子被人抱走了，精神就錯亂一次。

永井武清兩口子抱著孩子走在土路上，天麗一時內心很愧疚。武清揭開被子看了看女兒，見她睜著亮晶晶的眼睛望自己，現在她已經不燒了。武清能感覺出來，來時他抱著女兒，像抱著發燙的火炭，現在女兒不燙他了，女兒的體溫和自己一樣了。

天麗也趴過來看女兒，女兒張嘴叫了聲媽，天麗的眼淚就下來了。為女兒苫好被角后天麗嘆口氣對武清說，要是劉嫂的孩子能活到現在該有多好，她也不至于瘋掉啊，我說第一眼看到她時，覺得和常人有些不太一樣呢，可是又說不出哪里不一樣。

武清說，天下的母親沒有不愛自己的孩子的，只有愛，才太想讓孩子活。

天麗說，那是不是她把我們的孩子當作自己的孩子了？

武清說，是這樣啊，你沒看她為女兒治病時的樣子呢，我從吉田那里從沒看過同樣的表情，吉田永遠是為患者治病，而她永遠是為親人治病。

天麗說，我們日本政府是怎么想的呢？講好了自己開荒，怎么不開了？講好了自己蓋房，怎么不蓋了？都變成掠奪了？

武清說，我回去就寫申請，回日本去，我想及早地結束這一切。

孩子的小胳膊伸到了被子外面，她在伸懶腰，不想待在里面了。天麗忙把她的小胳膊塞了回去，問武清，那理由呢？總得有個理由啊。武清說，理由就是我不想當劊子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