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永新
1949年后的巴金一直頗受文藝界高層重視,他積極向新生政權靠攏,以真誠熱烈的態度歌頌新中國。即使在“反右”運動中,他也未被打成右派。但是隨著1958年“拔白旗”運動的興起,巴金卻成了“拔白旗”對象,他解放前的作品悉遭批判。這場“拔白旗”運動以批判“白專”道路的專家學者為主,巴金身為作家卻被批判,個中緣由令人玩味。這場討論規模不小,最終則并未給巴金帶來嚴重后果,緣何如此?現在重審這場討論,更需重視的是1950年代末不同政治勢力在巴金問題上的分歧甚或博弈現象。
一、 名為討論的批判
1958年5月八大二次會議后,“拔白旗”運動在全國開展起來,大批知識分子被作為“拔白旗”對象受到批判。10月份開始,《中國青年》、《文學知識》、《讀書》相繼開辟專欄,討論巴金解放前的作品。隨后,《文匯報》、《光明日報》、《山東師范學院學報》等報刊雜志也刊發文章參與到這場討論中。到1959年9月,發表的討論文章有百余篇,而據《文學知識》的統計:“討論以來,收到的稿件近千件”a,這場規模不小的討論在作家和讀者中都產生了一定的影響。雖然名為討論,但無論是“拔白旗”的運動背景,還是雜志“編者按”中“插紅旗”的討論目標,抑或討論初期到后期文章觀點的變化,都顯示出這場討論名為討論實為批判。
“鳴放”時期巴金發表了諸多批評社會不良現象的文章,但在聲勢浩大的“反右”運動中,巴金僥幸逃過一劫,未被打成右派。“拔白旗”運動興起不久,巴金就成為了“拔白旗”的對象。巴金解放前的作品幾乎全部被拿出來進行討論,而討論初期還有少量完全肯定的文章,但隨著討論進一步展開,一些具有方向性意義的文章發表,討論幾乎都帶有批判的火藥味。下表是對當時開設專欄討論巴金作品的三家刊物所發文章觀點的統計,雖然只涉及三家主要刊物,對文章觀點分類也較為簡單,但一定程度上還是體現了輿論觀點的變化過程。
1958年10月1日,《中國青年》雜志開辟“巴金作品討論”專欄,按語寫道:“為了把共產主義的紅旗插遍一切思想領域,我們從本期起,將陸續對巴金同志的主要著作,進行分析批判。”b對巴金作品的討論就此展開。同期還發表了姚文元的《論巴金小說〈滅亡〉中的無政府主義思想》,這篇文章認為《滅亡》以宣揚無政府主義思想為中心,巴金對杜大心的暗殺行為給予很高評價,這是立場和世界觀的問題。這篇文章把作品的問題上升到作家的立場和世界觀的政治性問題上,提升了問題的嚴重性。
同樣是在十月份,《文學知識》 《讀書》雜志也先后開出專欄“巴金作品討論”、“大家來討論巴金作品”,每期刊發數篇討論巴金作品的文章,與《中國青年》一起,成為這場作品討論的主要陣地。與《中國青年》相比,這兩本雜志刊發的文章數量更多,持續的時間也更長,且大多是讀者來信,更能反映這場運動中“讀者”的思想。除了這三種雜志,《文匯報》 《光明日報》等報刊也迅速跟進,在10、11月份集中發表了一些批判文章。
“拔白旗”運動中十分活躍的青年學生在這場巴金作品討論中也表現積極,甚至可以說是這場討論的主體。1958年12月,報紙雜志上對巴金作品的討論還在如火如荼進行中,一本名為《巴金創作評論》的小冊子已經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這本小冊子署名北京師范大學中文系巴金創作研究小組。次年9月,湖北人民出版社出版了《巴金創作試論》。這本書由武漢大學中文系三年級巴金創作研究小組創作,針對北師大同學的看法,提出了一些不同的意見,相比于《巴金創作評論》,顯得更為客觀一些,但同樣是否定性的。除了北京師范大學、武漢大學,北京大學、北京師范學院、山東師范學院等院校的學生也建立研究小組批判巴金作品。
這場討論興起于1958年10月,并迅速擴展開來,當年10、11、12月份是討論的高潮時期,大部分討論文章發表于這一階段,且文章批判意味更重。此后仍然有相關文章發表,主要集中在大學學報上,并一直延續到1959年9月《巴金創作試論》的出版。在這之后討論逐漸淡出了人們的視線。
除了討論初期《讀書》、《文學知識》發表了少量肯定巴金作品的文章,這一時期的討論文章絕大部分都是否定或批判其作品的。這一小部分肯定性的文章一方面反映了討論事件之前普通讀者的態度,同時也成為繼續開展批判的靶子。后來發表的文章對之前的肯定性文章進行批駁,“糾正”人們對巴金作品的看法,達到“拔白旗、插紅旗”的預期效果。這些批判文章雖然數量眾多,但其主要觀點卻很有限。對巴金作品的批判集中在無政府主義、個人主義、小資產階級立場、超階級的人道主義和人類愛、對工人階級的歪曲、未指明革命道路等方面。這些文章或敘述巴金作品對讀者的不良影響以批判其在新時期的消極作用,或以官方認定的民主革命史對照巴金文學敘述的歷史,對其中的不相符合處予以針對性批判,或以作品中人物形象的病態、“不真實”批評巴金對生活、對革命的歪曲。總之,批判的落腳點基本上都是巴金的信仰和立場問題,以及作品對當前社會的消極影響,批判基調是將文學問題轉成為尖銳的政治問題,使巴金或其辯護者沒有反駁余地。
二、討論何以發生?
作品討論其實就是對作品的重新評價和闡釋。重評具有廣泛讀者影響的作品,對于改變人們的立場、觀念,使他們的文學判斷和價值觀向主流意識形態靠攏具有重要意義。對于新政權來說,如何重新評價和闡釋具有廣泛影響力的文學作品已經成為一項不可忽視的工作。新的政治制度需要有新的作品或新的闡釋進行社會教化,這樣的教化在更大的范疇內也是國家權力對于文學的全面覆蓋和支配的體現。c
但是,不同于制度改變的迅捷,這種新闡釋的教化普及并不容易。新中國建立之后,《武訓傳》批判、《紅樓夢研究》批判都是以激進的方式重釋作品,借此改造人們的思想意識。“如果在經典流傳下來的知識和所需知識及非經典性文本中可得知識之間存在著巨大的差異,那么對經典的調整必然就會發生。”d新中國的建立及政治制度的變革,使這種“巨大差異”突出地顯現出來。建國前作品的革命書寫、個人主義宣揚、工人形象塑造、作者立場和政治傾向等,都與建國后的政治需求不同,并且和新時代提倡的文本表現方式也呈現出鮮明的差異。對經典的調整既包括了重新劃定經典,將原有的經典選擇性剔除,并劃定新的經典,也有對經典的重新闡釋,將之納入新的意識形態范疇。經典作品既需要重新評價闡釋,其實所有具有較大影響的作品——只要其影響及于新社會——同樣也需要重評重釋。
對于極端重視文藝功用和影響的新政權來說,調整大眾閱讀的傾向、重新闡釋文學作品,從延安時期就已自覺開始。控制作品的出版發行,促使作者自我檢討、修改作品,在作品前附上批判性序言等,都是這一方面的努力。但實際的效果或許以“作品討論”為最有效。
其次是這場作品討論的背景。討論的發生并不是孤立的,它發生在“拔白旗”運動期間,巴金作為“拔白旗”的對象受到批判。這場運動與“大躍進”相配合,是毛澤東為掃除思想和輿論障礙,推行“大躍進”而興起的一場規模廣泛的群眾運動。1958年5月8日,毛澤東在中共八大二次會議上發表講話:“紅旗,橫直是要插的。你要不插紅旗,資產階級就要插白旗。與其資產階級插,不如我們無產階級插。要敢于插旗子,不讓它有空白點。資產階級插的旗子,我們就要拔掉,要敢插敢拔。”e5月20日講話又提到:“我們要在這些地方做工作,發動群眾,大鳴大放,貼大字報,把白旗拔掉,插上紅旗。”f5月29日,《人民日報》發表題為《把總路線的紅旗插遍全國》的社論,宣傳毛澤東插紅旗的主張。此后,“拔白旗”運動迅速展開。從毛澤東的講話以及后來的運動情況來看,“白旗”主要是指資產階級和資本主義,“紅旗”是指無產階級和共產主義,“拔白旗”就是要批判一切資產階級思想和右傾保守做法,尤其是那些走“白專”道路的資產階級權威。在文藝方面,《文藝報》1958年6月發表社論《插紅旗,放百花》,社論提出:“要拔白旗,插紅旗,就要更好地、更加堅定不移地開展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用自由競賽、自由討論、自由批評的方法,發揚無產階級的思想威力,戰勝資產階級反動思想”。g除了指導運動開展的方式方法,社論還特別指出對于新文藝作品要重新評價:“舊時代創造的一切遺產,包括我國五四以來新文藝的成就,都要在今天的工人階級手心里重新掂掂斤兩,分別給它們以應得的評價”。h巴金作為一個廣有影響的新文藝作家,其作品又被認為具有無政府主義、個人主義等資產階級思想,成為“拔白旗”的對象也算順理成章。同時,采取作品討論、刊發讀者批判文章的方法,也符合毛澤東提出的“發動群眾,大鳴大放”的運動方式。
不過,即使存在“拔白旗”這樣的運動背景,因建國前文學作品而受到批判的作家并不多見。在知識界,成為“拔白旗”對象的多是走“白專”道路的專家學者,他們因為發表不合時宜的言論或不關心政治而被“拔白旗”。在知識分子中,“拔白旗”主要是批判學術觀點。例如鄭振鐸,他此時受到批判是因為他的《中國俗文學史》宣揚資產階級立場、排斥貶低民間文學。巴金成為批判對象還和他自身方面的原因有關。
巴金作品在青年讀者中的廣泛傳播及具有的極大影響力,這使他成為意識形態關注的重要對象。首先發表批判文章的《中國青年》是共青團中央的機關刊物,主要面向知識青年。另一刊物《文學知識》也是推廣普及文學知識的刊物,主要受眾為青年。討論文章的主要發表刊物印證了巴金作品在青年中的影響力。在此期間的討論文章及編者按也多次關注巴金作品對青年人的影響。《中國青年》發起批判時所刊的編者按開頭即是:“巴金同志的小說,曾在青年中流行很廣。”i《文學知識》1958年第3期的《編者按》提出了五個希望讀者來信探討的問題,其中就有:“巴金的作品過去起了什么作用,今天對青年有什么影響?”j由此可見巴金作品在青年中的重要影響。
巴金作品關注青年人的命運,多書寫青年人受壓迫和抗爭革命的經歷。無論是在民主革命時期還是建國初期,巴金的作品都以富有激情的抒情、極強的感染力,獲得青年讀者廣泛閱讀。據統計,在上世紀三四十年代,《滅亡》印行28版次,《家》印行33版次。據巴金估計,五六十年代《家》的印數是“幾十萬冊”。一些文章也記錄了青年對巴金作品的熱衷。臧云遠回憶,抗戰時期他在負責民族革命大學招生口試期間,問了一千幾百個喜歡文藝的學生:“‘讀過誰的作品?‘巴金。‘你喜歡誰的作品?‘巴金。差不多是異口同聲”。k可見巴金作品在當時青年中廣受歡迎的程度。他的作品不僅印行版次多,發行量大,而且被頻繁地改編成話劇和電影。《家》是其作品中被改編次數最多的一部。1943年曹禺改編《家》并在重慶連演八十六場,自此之后到1956年,出現了不下六種的話劇改編版本。1956年上海電影制片廠還拍攝了陳西禾編劇、孫道臨主演的電影《家》。正是因為巴金作品在青年中的影響力,他的作品討論才能夠引起青年人的注意,調動青年讀者的積極性,借此清理青年人的資產階級思想。值得注意的是1958年3月3日的一個通知——《共青團中央宣傳部批轉“共青團南京市委宣傳部關于當前青年文化生活動向的調查報告”》,該通知在“值得注意的問題之三是青年的讀書動向”這一部分提到了當時青年的讀書取向。其中談到:“據地質學校、南師附中圖書館反映,學生借閱的主要是文藝書籍,而在文藝書籍中主要是中外古典小說”。但有趣的是通知又提到:“中國現代小說中主要是巴金的家、春、秋、霧、雨、電等”。l巴金的小說是該調查唯一提及的現代作家的作品,通知由共青團中央宣傳部批轉,而首先挑起巴金作品討論的也是共青團中央的機關刊物《中國青年》,其間關系令人深思。
其次是建國后對于巴金作品的評價存在嚴重的分歧。1955年12月馮雪峰在《中國青年報》發表《關于巴金作品的問題》,回答了讀者關于巴金作品的一些問題。這篇文章雖然一定程度上肯定了巴金作品的價值,但主要篇幅是批評巴金作品存在的問題,包括無政府主義思想、小資產階級個人主義立場、未指明政治出路、沒有批判地看待覺慧等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對于從巴金作品中學習什么的問題,馮雪峰認為主要是增加一些知識,了解巴金思想的發展過程,都是層次較淺的作用。1957年7月揚風在《人民文學》發表《巴金論》,對巴金的作品作了極高評價,他認為:“在巴金作品中最杰出的一部分作品,如‘激流三部曲,現在以至將來都將如偉大史詩,放射出它的光彩,保有不衰竭的藝術生命力。”m對于人們一直詬病的無政府主義的問題,揚風也認為:“巴金所接受的只是無政府主義那些一般的抽象的思想影響。”n并且認為這些思想加強了巴金對舊制度舊思想的反抗。揚風極力推崇、全面肯定巴金的觀點很快就引起了不同的意見。揚風文章刊出后,中國作協即委托王瑤撰文進行“糾偏”。王瑤在青島耗時兩個月專門寫作這篇評巴金的文章,并于九月初寫畢。1957年12月發表于《文學研究》。王瑤認為:“他作品中所表現的思想傾向是與中國人民民主革命和現代文學的思想主流基本一致的。”但同時他也認為:“但他對‘安那其的信仰是那樣的堅定,對作品也不可能是沒有影響的。”o王瑤的文章對巴金舊作的評價介于馮雪峰和揚風之間,有所肯定又指出不足。而到了1958年,署名北京師范大學中文系二年級學生與青年教師集體寫作的一篇文章又對揚風、巴金都加以批駁。這篇文章名為《論巴金創作中的幾個問題——兼駁揚風、王瑤對巴金創作的評論》,它認為揚風與王瑤“抹殺與縮小了巴金的無政府主義思想對他創作所起的作用和影響”。p巴金作品評價涉及的是基本的傾向性問題,以及重要的思想立場問題,極為重要而又莫衷一是。當時讀者對巴金作品的評價也較為混亂。根據討論發生后不久《文學知識》對來稿的統計,在收到的149篇來稿中,“趨向于全部肯定這兩個‘三部曲的有74篇,否定較多的有40篇,基本肯定而又有所批判的有35篇。”q從討論后期發表的文章推測,不加批判全部肯定的觀點如此之多,顯然是批判組織者不愿意看到的情況。
此外,1950年代巴金自己對作品的評價也是不斷變化,且在五十年代末明顯調子更高,這為他被批判埋下了隱患。1958年《巴金文集》出版,為此巴金發表了多篇創作談。對于建國前的這些作品,巴金在創作談中并沒有過多進行檢討,主要涉及的是作品創作的經過、人物原型及其命運,回避了作品中存在的立場、信仰問題。巴金的創作談因此也在討論中成了批判的靶子,他的很多說法被批評者反駁。r1950年5月,在《巴金選集》自序中,巴金寫道:“我的作品沒有為這偉大的工作盡過一點力量”,s而到了1957年5月《巴金文集》前記中,還是類似的話,巴金卻說:“我的作品并沒有為這個偉大的工作盡過多少力量。”t相似的話,不同的用詞,顯示出巴金對自己作品的評價在提高。在評價混亂的背景之下,這樣的相對高調顯然容易引起批評。
還應該提到的是巴金1958年對于法斯特事件所發表的“不當言論”。美國共產黨員法斯特因蘇共二十大的秘密報告對共產主義事業產生懷疑,并退出美國共產黨。建國初期官方對于這位左翼作家推崇備至,而他卻在此時退出共產黨,這引起了官方的極大不滿。《文藝報》第八期組織專欄發表多篇批判文章,其中也包括巴金的《法斯特的悲劇》,但是巴金對法斯特沒有決絕地進行徹底批判,卻有所同情并希望他“回頭是岸”。u這篇文章引起了上海方面徐景賢的注意,他于6月11日在《文匯報》發表《法斯特是萬人唾棄的叛徒——和巴金同志商榷》,認為巴金對叛變之后的法斯特的基本態度是不正確的。v同一天,《文藝報》也發表了一組文章,批判巴金對于法斯特的錯誤思想。w隨后幾個月還出現了對于巴金及其作品的一些批判文章。x緊接著,十月份,一場巴金作品的大討論便洶涌而來。
在眾多新文學作家中,選擇巴金作為批判的對象,客觀上也具有一定的策略性意義。巴金的作品擁有廣泛的讀者,也一直被認為是進步作家,這樣的作家更容易“迷惑”讀者。批判這類作家能起到“以儆效尤”的效果,通過對具有初步革命精神、傾向進步的作品的批判,警醒那些政治傾向不明顯的作家。老舍1959年和趙家璧談到出版《老舍文集》時說:“老巴(指巴金)的舊作,還算是革命的,尚且遭到這幫人的批判;我的舊作,例如《貓城記》之類,如果編入文集,我還過得了安穩日子嗎?”y老舍的這番話很能說明問題,批判巴金無形中擴大了可能因此受到影響的作家范圍,一些相對“落后”的作家也不得不謹小慎微了。
三、“無果而終”的討論
巴金作品討論名為討論,實為批判,在當時也反響不小。幾個刊物同時開辟專欄發表文章進行討論,期間各種雜志發表討論文章百余篇,單《文學知識》收到的來稿就有近千件。并且,多個大學出現了專門的學生批判小組,發表大量文章批判巴金作品,甚至在很短時間內就有專門批判巴金的書籍出版。z從剛開始每月發表數十篇文章,到后來零星發表,一直到1959年9月份結束,這場討論持續了將近一年的時間。不僅如此,巴金作為一個具有國際影響的作家,這場討論關系到如何評價1949年以前的作家作品和官方對待知識分子的政策,因此引起了國外輿論的關注。1958年10月28日,日本共同社發表電訊《中共批判巴金》,@7隨后,1959年1月,松井博光在日本《北斗》第四卷第一號發表《關于“巴金批判”》。@8
雖然這場批判動靜不小,卻并沒有造成嚴重后果,文藝界高層也沒有寫文章參與到批判中。這次批判并非像以往那樣,由批判作品到批判人,再到政治定性、撤銷職務、中止寫作。巴金在這次將近一年的批判中甚至沒有做過公開的檢討,批判僅僅停留在輿論層面,并沒有對巴金的實際職務和工作產生影響。巴金在受批判期間仍然照常參加出訪、參觀、開會等活動,例如出訪塔什干參加亞非作家會議、出席全國人大二屆一次會議及文聯第二次全國委員(擴大)會議等。《巴金文集》的出版工作也沒有停止,還在一卷接著一卷繼續出版。
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是什么?為何巴金被批判卻沒有產生嚴重后果?文藝界高層沒有積極參與批判?
首先應當談到的是“拔白旗”運動的性質。這場運動雖然來勢兇猛、落實極為迅速、波及范圍廣泛,但是很快也便結束。這場運動是為大躍進作輿論宣傳,批判資產階級右傾保守思想,推進大躍進的展開。此前歷次批判運動核心目標是批判知識分子,目的明確,是專門展開的運動,例如批判胡風、“反右”等,但“拔白旗”運動是輔助大躍進開展,本身為從屬性質。“白旗”的罪名一般來說也并不嚴重,多屬于人民內部矛盾,只表示思想的落后,并不會遭到對待“右派”那樣過激的迫害懲罰,對待“拔白旗”對象的態度總體上是溫和的。
其次是批判發生不久后,政治環境趨于寬松。隨著1958年11月第一次鄭州會議召開,中央開始糾“左”,此次運動很快就偃旗息鼓。11月份開始,周恩來著手文教戰線上的糾“左”。中央逐步認識到“左”的做法對知識分子積極性的損害。同年12月份,毛澤東對《清華大學物理教研組對待教師寧“左”勿右》一文做出批示,認為應當“爭取一切可能爭取的教授、講師、助教、研究人員為無產階級的教育事業和文化科學事業服務”。@9中央對待知識分子的態度進一步緩和。1959年初,“在周恩來、陳毅的支持下,周揚、林默涵積極地抓糾‘左,想從路線、文藝方針、政策、理論、文藝思想、隊伍、組織等各個方面加以整頓。”#0周揚同年12月份在北大的演講也透露個中消息。在演講中周揚“對58年大躍進處理文藝與政治的簡單關系,曲折地提出批評”。#1政治環境的寬松使“拔白旗”運動很快中止,進入1959年,巴金作品的批判文章銳減,基本形不成氣候。
四、討論背后的分歧
《中國青年》 《文學知識》 《讀書》三家雜志幾乎是在同時展開了對巴金作品的討論,分別為1958年10月1日、8日和12日。除了《文學知識》為月刊,《中國青年》、《讀書》都是半月刊,出版的周期有所區別。此外,三家刊物所屬的系統也各不相同,《中國青年》屬共青團系統,《文學知識》與文學所關系緊密,而《讀書》與前兩者也不相同。再考慮到刊物周期以及組稿所需時間,這樣相近的時間開辟幾近相同的欄目顯然不是一種巧合,而極有可能是預先協調、合作實施的計劃。
三家刊物的按語出發點各不相同,《中國青年》集中于分析批判,《文學知識》和《讀書》重點在于討論。#2《中國青年》的傾向性更為突出,而另外兩個刊物則相對中立,但從之后發表的文章觀點及其變化看,批判目的并不模糊。這樣的不同的定位既體現嚴厲的批判,又留有討論的余地。三家同期,口徑不同,又涉及文壇舉足輕重的大家,這樣的批判沒有政治高層人物的指示恐怕是難以想象的。當然,指示要求的批判應當也是有限度的批判。
另外,從發表文章的性質來看,多數文章為讀者來信,在其他較為重要的文章中,姚文元的三篇文章無論從數量多寡還是從調門高低來看,都當屬最令人矚目者。當事人巴金在《隨想錄》中也認為這場討論是“以姚文元為主力”,#3可見姚文元在批判中的重要地位,這樣的重要位置應當不是隨意投稿,而是有所商討、協作。“以姚文元為主力”背后涉及的也當不只是姚文元個人。以上海方面的力量為主,卻未不是在上海的報刊雜志開展,上海方面恐難調用如此多的中央刊物,可見上海文化激進派與政治高層應有協作。政治高層的具體指向暫難考證,這樣的力量如物理學中的暗物質,雖然隱身幕后,但沒有他們的存在,很難擾動文壇,形成此番批判。
深而論之,這次討論展現了看似穩定的文壇正在潛滋暗長的多重力量的復雜博弈。文藝界高層、政治高層人物、上海文化激進勢力三者形成了復雜的關系,上海文化激進派和政治高層人物相親合,與文藝界高層形成了一種博弈的關系。這一現象也是此后六十年代文藝斗爭的預演和先例,文藝界高層漸漸失去權力中心的信任,而上海文化激進派卻憑借與政治高層的配合在文藝界獲取了更大的話語權。在對待1949年以前作家作品的問題上,上海文化激進派與文藝界高層的態度有著明顯差異。兩方面對于巴金作品討論采取的不同措施表現出了各自的觀點。
1957年作協委托王瑤寫作的《論巴金的小說》反映了當時文藝界的領導人對于巴金作品的看法,有所肯定又有批判,而上海文化激進勢力則對此看法嗤之以鼻,他們對于大量出版巴金這類資產階級作家的文集十分不滿。文革初期的“文革小報”反映了1958年巴金作品批判前后兩派的不同意見。這些小報雖具有明顯的傾向性,但結合其他資料來看,也反映出了文壇分歧與斗爭的一些端倪。1967年9月6日《風雷》第四期第三部分中寫到:
“在黨的八大二次會議上,柯慶施同志尖銳地批評了大量出版資產階級作家的文集問題,并舉出巴金為例。當時王任叔和樓適夷從舊文化部副部長陳克寒處聽到了消息,即向主子請示,閻王殿竟然狗膽包天,置若罔聞。”#4
文化激進勢力對于巴金這樣具有較高地位的新文學作家,企圖極力削弱其影響,幾欲徹底否定他們,為自己在文藝方面做出成就掃除障礙,創造空間,可以說是“不破不立”。但此時文藝界高層對于解放前作家,尤其是巴金這樣具有進步傾向、和主流意識形態積極合作的作家,卻是有保留地肯定,并認為是團結的對象。他們需要這樣的作家顯示新文壇的興盛景象,也需要這些作家的創作來繁榮新的文學藝術。所以非常明顯的是,從巴金作品討論事件發生到后來中央糾“左”,兩方面對待這一事件的態度一直都是截然不同,且無太大改變,雙方始終堅持自己的觀點。
唐弢的《懷石西民同志》提到了當時上海方面對于出版巴金文集的意見,他寫道:“巴金同志出版文集,印行早期作品,上海的黨領導認為當有一篇自我批評的序文,檢查他早期思想的錯誤,與小說同時刊行,而竟闕如,因此姚文元已經寫好一萬余字的長文,準備‘迎頭痛擊。”#5后來雖因巴金陸續發表了創作談,姚文元被迫收回文章,但是從這段文字還是可以看出上海文化激進勢力對巴金的批判態度。此后,隨著“拔白旗”運動開展,巴金成為“拔白旗”對象,姚文元擔當主力,大加撻伐,先后發表三篇批判文章。最后一篇《分歧的實質在哪里?》發表于1959年1月,文章認為巴金作品討論是“無產階級思想同資產階級、小資產階級的斗爭”,#6頗具權威口吻、總結性論調。
文革初期,復旦大學和上海作協“革命造反兵團”聯合組成的“批斗巴金專案小組”編印了《反動權威巴金資料匯編》,第二集《巴金的黑關系》中的一些文字記錄了文藝界高層陸定一、周揚、邵荃麟等人對巴金的態度,還包括對巴金采取的保護性措施。資料稱批判事件剛發生時,邵荃麟曾和陸定一談及此事,“陸定一說:‘對巴金的批判要零敲細打,不要集中搞。邵荃麟得了這個黑旨意,急忙轉告《人民日報》、《光明日報》,于是一場革命的批判就被黑幫分子們扼殺了”。#7如果沒有陸定一、邵荃麟的積極介入,這場批判運動有可能遠不是這樣的規模,造成的后果恐怕也要嚴重得多。邵荃麟還安慰巴金,勸他不要太擔心。邵荃麟對巴金說:“這是一般的批判,不是作協發動的,主要是批判你的作品。批判當然要過火些,你不要緊張。”#8這一點在巴金《懷念非英兄》中也有提及:“在姚文元一伙人圍攻我的時候,他(指邵荃麟——筆者注)安慰過我。”#9《巴金的黑關系》中還談到周揚對此事的介入。周揚對巴金說:“這是一次考驗,經受得了就好。”$0周揚也談了對巴金的期望:“能夠改就好,不過單是消極的改造并不夠,應當爭取做一個共產主義戰士。”$1周揚顯然希望巴金能在自己主導的文壇上繼續發揮作用。周揚、邵荃麟甚至還采取了主動的保護性措施,“周揚、邵荃麟和《文藝報》的其他一些修正主義分子合謀,決定讓‘一位老作家——張天翼來寫篇文章,既指出巴金作品的缺點又談巴金作品的優點。”$2雖然張天翼一直沒寫出來,到1959年也就不了了之。但是可以看出周揚他們對巴金是有保護的。
除了批判初期周揚他們的這些表態和行動外,這份材料還談到了1959年初《巴金選集》檢討性后記的事情,這一點在巴金《懷念非英兄》中也有述及,情況基本相同,也一定程度上印證了這份材料的真實性。在《懷念非英兄》中,巴金談到這份檢討被撤下的經過。1959年初,為了慶祝國慶十周年,人民文學出版社將《巴金選集》作為現代作家選集的出版計劃之一,并讓巴金編選這本選集。編輯看完巴金的全稿后,希望巴金“寫一篇表態的前言或者后記”,$3也就是自我檢討性質的文章。巴金不想寫,但是迫于當時批判環境,只好寫了一篇檢討作為后記寄給出版社。曹禺了解到情況后轉告作協黨組書記邵荃麟,“荃麟和曹禺一樣,不贊成用這后記,他們都認為‘不大妥當。他后來征得我的同意,就讓出版社取消了它,改用一篇出版說明”。$4這份檢討的寫與撤,體現了兩派力量的博弈,文化激進派創造的嚴酷批判環境迫使巴金不得不寫,而文藝界高層卻發揮權力作用撤掉了這篇檢討。對于巴金這樣的新文學作家,激進左派極力試圖將其打壓下去,而文藝界高層卻在暗中支持、保護巴金。首先開始批判巴金作品的《中國青年》雜志后來的表現也可以說明問題。雜志首先刊發了姚文元的文章,但是批判開始不久之后,“《中國青年》雜志已得到上面指示收縮這場批判”。$5“上面”具體指誰沒有說明,但顯而易見也只能是當時的文藝界高層。
洪子誠作為批判事件的親歷者,在《我的巴金閱讀史》中談到自己參與北大的巴金批判小組時的情況。1958年12月,他和小組成員曾經當面向中宣部文藝處長林默涵詢問巴金評價問題。林默涵“他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含糊其辭地說,作品都是可以討論、可以批評的吧。他對當時開展的批判‘資產階級作家、學者的運動,也沒有表現出我們意想中的積極支持的態度。”$6林默涵對于評價巴金含糊其辭,對待批判“資產階級”作家、學者也并不積極支持。這固然可以看做是中央糾“左”后大環境所致,他在此時不可能對于這種批判仍然表現積極,但是比照批判事件前期文藝界高層對巴金的態度,也可以說是基本延續了當初的看法。即使是剛開始政治環境還比較嚴峻,他們也并不積極支持批判巴金,甚至還一直有意保護巴金,待到后來政治環境寬松的時候,文藝界高層和上海文化激進勢力的態度取向就更加分歧顯豁了。被拔了白旗的巴金終于在這場運動中平安著陸。
【注釋】
a《文學知識》編輯部:《本刊巴金作品討論概況和我們的幾點意見》,《文學知識》1959年第4期。
b《編者按》,《中國青年》1958年第19期。
c參見吳俊、郭戰濤:《國家文學的想象和實踐——以〈人民文學〉為中心的
考察》,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版。
d[荷蘭]佛克馬、蟻布思著,俞國強譯:《文化研究與文化參與》,北京大學出版社1996年版,第49頁。
e當代中國研究所編:《中華人民共和國史編年 1958年卷》,當代中國出版社2011年版,第328頁。
f當代中國研究所編:《中華人民共和國史編年 1958年卷》,當代中國出版社2011年版,第329頁。
g《插紅旗,放百花》(社論),《文藝報》1958年第11期。
h《插紅旗,放百花》(社論),《文藝報》1958年第11期。
i《編者按》,《中國青年》1958年第19期。
j《“大家來討論巴金作品”編者按》,《文學知識》1958年第3期。
k臧云遠:《云集大武漢》,《南藝學報》1979年第2期。
l中國共青團網:《共青團中央宣傳部批轉“共青團南京市委宣傳部關于當前青年文化生活動向的調查報告”》,http://www.gqt.org.cn/695/gqt_ tuanshi/gqt_ghlc/his_wx/his_wx_1950_1959/200704/t20070416_18845.htm,2007年4月16日。
m揚風:《巴金論》,《人民文學》1957年第7期。
n揚風:《巴金論》,《人民文學》1957年第7期。
o王瑤:《論巴金的小說》,《文學研究》1957年第4期。
p北京師范大學中文系二年級學生與青年教師集體寫作:《論巴金創作中的幾個問題——兼駁揚風、王瑤對巴金創作的評論》,《文學研究》1958年第3期。
q本刊編輯部:《其他來稿的綜合報導》,《文學知識》1958年第2期。
r見山東師范學院中文系編:《巴金研究資料匯編》,1960年5月。
s李存光編:《巴金研究資料》(上卷),海峽文藝出版社1985年版,第175頁。
t《中國當代文學研究資料 巴金專集》(1),江蘇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第394頁。
u巴金:《法斯特的悲劇》,《文藝報》1958年第8期。
v徐景賢:《法斯特是萬人唾棄的叛徒——和巴金同志商榷》,《文匯報》1958年6月11日。
w那鐵林等:《我們不同意巴金先生的看法》,《文藝報》1958年第11期。
x見余定:《巴金同志提出了一個錯誤的口號》,《文匯報》1958年6月14日;黃吟曙:《批判巴金對法斯特的錯誤認識》,《學術月刊》1958年第8期;北師大中文系二年級師生:《論巴金創作中的幾個問題——兼駁揚風、王瑤對巴金創作的評論》,《文學評論》1958年第3期。
y張桂興:《老舍年譜》(下),上海文藝出版社1997年版,第762-763頁。
z北京師范大學中文系巴金創作研究小組:《巴金創作評論》,人民文學出版社1958年版;武漢大學中文系三年級巴金創作研究小組:《巴金創作試論》,湖北人民出版社1959年版。
@7唐金海,張曉云主編:《巴金年譜》(下卷),四川文藝出版社1989年版,第873頁。
@8唐金海,張曉云主編:《巴金年譜》(下卷),四川文藝出版社1989年版,第885頁。
@9當代中國研究所編:《中華人民共和國史編年 1958年卷》,當代中國出版社2011年版,第870頁。
#0羅銀勝:《周揚傳》,文化藝術出版社2009年版,第277頁。
#1洪子誠:《我的閱讀史》,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12頁。
#2《中國青年》1958年第19期《編者按》:“為了把共產主義的紅旗插遍一切思想領域,我們從本期起,將陸續對巴金同志的主要著作,進行分析批判”;《文學知識》1958年第1期《大家來討論巴金作品》:“目的是希望有更多的讀者一起來討論,以便通過討論,大家可以對巴金的作品取得比較明確、比較實際的看法”;《讀書》1958年第16期《“巴金作品討論”編者按》:“希望讀者繼續踴躍投稿,我們也盡可能發表各種不同見解的文章,經過一場大爭大辯,得出比較正確的、全面的認識”。
#3巴金:《隨想錄》,作家出版社2005年版,第220頁。
#4轉引自李輝:《“文革小報”上的巴金》,收入陳思和、李存光主編:《一粒麥子落地——巴金研究集刊卷二》,上海三聯書店2007年版,第337頁。
#5唐弢:《懷石西民同志》,《唐弢文集》(第4卷),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1995年版,第487頁。
#6姚文元:《論巴金小說〈滅亡〉中的無政府主義思想》,《中國青年》1958年第19期;姚文元:《論巴金小說〈家〉在歷史上的積極作用和它的消極作用——并談怎樣認識覺慧這個人物》,《中國青年》1958年第22期;姚文元:《分歧的實質在哪里》,《讀書》1959年第2期。
#7復旦大學、上海作家協會“革命造反兵團”批斗巴金專案小組1967年9月編印《反動權威巴金資料匯編》第二集《巴金的黑關系》。轉引自譚興國:《走進巴金的世界》,四川文藝出版社2003年版,第328頁。
#8復旦大學、上海作家協會“革命造反兵團”批斗巴金專案小組1967年9月編印《反動權威巴金資料匯編》第二集《巴金的黑關系》。轉引自譚興國:《走進巴金的世界》,四川文藝出版社2003年版,第328頁。
#9巴金:《隨想錄》,作家出版社,2005年版,第621頁。
$0復旦大學、上海作家協會“革命造反兵團”批斗巴金專案小組1967年9月編印《反動權威巴金資料匯編》第二集《巴金的黑關系》。轉引自譚興國:《走進巴金的世界》,四川文藝出版社,2003年版,第328頁。
$1復旦大學、上海作家協會“革命造反兵團”批斗巴金專案小組1967年9月編印《反動權威巴金資料匯編》第二集《巴金的黑關系》。轉引自譚興國:《走進巴金的世界》,四川文藝出版社2003年版,第328頁。
$2復旦大學、上海作家協會“革命造反兵團”批斗巴金專案小組1967年9月編印《反動權威巴金資料匯編》第二集《巴金的黑關系》。轉引自譚興國:《走進巴金的世界》,四川文藝出版社,2003年版,第328頁。
$3巴金:《隨想錄》,作家出版社,2005年版,第621頁。
$4巴金:《隨想錄》,作家出版社,2005年版,第621頁。
$5陳丹晨:《巴金全傳》(下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410頁。
$6洪子誠:《我的閱讀史》,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12-1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