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江蘇
喬葉的《認罪書》或許是第一部讓年輕的80后女孩擔綱主角的長篇小說,而且是通過她來接引反思“文革”這樣的宏大主題。它不啻于第一次刺破生活在“小時代”里的80后青年的個人生活小悲歡,啟發他們對歷史產生切身的痛感與嚴肅的思索。張悅然的《繭》則表明80后一代自己提出了這個嚴峻的命題:如何直面前輩的歷史與我們當下的生活?《繭》寫了三個家庭里的三代人的故事,正體現著三個時代的歷史主題,它展示了前輩的歷史如何深切地影響了我們的成長,其精神產物如何隱秘地滲透在我們的心靈深處,從而間接形塑了我們當下的生活狀態。80后的生活世界不是憑空而來的,某種意義上它是前輩們給予我們的無法推脫的饋贈。
一、祖父的歷史:罪欠與信仰
《繭》從祖父一代人在“文革”當中的一樁恩怨寫起。首先,它揭示了當年的罪絕不可能當作糊涂賬而忽略不計?!墩J罪書》曾展示過許多種對待“文革”歷史的態度,其中之一就是推諉,很多人在遇到“當年對別人的傷害是否有罪”的問題時,常常惱羞成怒地反問:“當年誰又不是這樣的?”似乎誰也沒法追究誰。很明顯,作者對此是批判的?!独O》也寫了三代人始終無法繞過當年的一樁罪而生活的情形,活畫出若是沒有真正的懺悔與贖救,罪將如何像釘子般扎在人心上,長久地釋放出血污與痛楚,讓人不得安寧。
其次,《繭》揭示了找不到的正確的贖罪之路的困境??雌饋恚录漠斒氯艘苍诹D補過,然而,他們的行為,卻沒有換來寬恕與和解、釋然與新生,問題出在哪里呢?原因就在于他們并沒有真正認罪。他們對往事可能也有愧疚,承認有過失,卻沒有上升到認罪。承認過失與認罪,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其區別就在于兩者的指向不同,前者是對人而言的,是就事論事、追究責任的思路,后者卻是對更高的存在(神、良知法則)而言的,是懺悔根本的欠缺、導向信仰的方式。由此可見,不能真正認罪的根本原因,又在于缺乏對更高存在的信仰。
沒有對更高存在的信仰,真正的懺悔和救贖、寬恕與和解都無從談起,我認為這是魯迅早在1919年的《自言自語·我的兄弟》和1925年的《風箏》中就曾反復思及的重要命題,卻至今沒有得到國人的重視。《風箏》中有一句異常悲哀沉重的話:“全然忘卻,毫無怨恨,又有什么寬恕之可言呢?無怨的恕,說謊罷了。”a一般認為,《風箏》表達的是對國民性中的麻木的批判:國人習慣了被虐殺,竟至于麻木到毫不以此為忤,迅速遺忘到不留痕跡的地步,令魯迅感到悲哀。然而,細讀文本,我認為這其中還有魯迅更深的思考,即:懺悔、尋求寬恕,如果僅僅是對人求,注定要落空,因為人人都是終將匍匐于塵世的有限的生物,誰也沒法站得更高去真正地寬恕和赦免他人?!拔摇痹谧詈蟾惺艿降暮屠錃?,正是一個有心懺悔者因找不到真正的懺悔對象的失落、苦痛與虛空。
《認罪書》中也有這樣一個細節:楊金金覺得婆婆臨終前信了主,那懺悔的對象就應該是她的主。這里,楊金金認識到了認罪的對象應該是更高的存在。而在《繭》中,李冀生卻沒有這種認識,故而談不上真正的認罪、救贖與新生,反而是遺留下一大堆的問題。因著沒有在上帝面前承認自己的罪行,沒有尋得上帝的赦免,他始終像是背負著重壓的罪囚,沒有一點柔情的流露,導致程家的后代都生活在對他的仇恨之中,自己的兒子和孫女也一直與他對立。臨終前,他明明躺在黑暗里,卻似乎還是怕光的照臨,對人說“把燈關了吧”,這個細節透露了他內心某種類似保羅·蒂利希指出的“逃避上帝”的心理,也是他一生所受的精神刑罰最好的寫照。
他的妻子徐繪云,以及汪良成的女兒汪露寒,看似都找到了更高的信仰對象,她們都信了基督,理應走上更好的贖罪之路。但書中寫到她們的信仰方式,卻帶著嘲諷意味。中國的許多小說都有這個共同現象,其中的基督徒形象總顯得不真誠,走了樣。蕭紅的《馬伯樂》、劉震云的《一句頂一萬》、喬葉的《認罪書》中,都是如此。他們全無雨果的《悲慘世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馬佐夫兄弟》中的圣徒那種虔誠圣潔、宛如基督的復制與彰顯的感覺。我想,中國的基督徒當然絕不是都像小說中寫的這么失敗,但是小說如此寫,作家偏偏注目于這一面,也反映了在缺乏信仰根基的中國,要持守這一份信仰是多么困難。
困難到什么地步呢?困難到中國人還在疑惑靈魂的有無。這里也不得不談到魯迅,他在《祝福》中就曾借祥林嫂之口逼問過“我”:“一個人死了之后,究竟有沒有魂靈的?”這個問題曾讓“我”這個從外面回來的“新黨”知識分子措手不及,惶然失色,最后只好以“說不清”搪塞過去,落荒而逃。然后魯迅特意寫了一整段話,對這“說不清主義”展開嘲諷,在那個時候,魯迅就看到了中國知識分子在這個問題上的茍且、敷衍,以至于在一個農婦滑向毀滅的道路上束手無策,甚至助成了最后的那關鍵一擊。這不能不讓人痛心。將近百年過去了,中國人在這個問題上有長進了嗎?至少在《繭》里面,還沒有得到樂觀的消息。《繭》里面,童年的程恭絞盡腦汁地發明了一個“靈魂對講機”,要與爺爺被囚禁的靈魂對話。若干年后,塵封已久的那個裝置再出現在程恭面前時,它已經成了僅屬于童年的記憶,而不能再給他任何當下的觸動了。這不禁讓人想到但丁在《神曲》里寫的:“信仰和純潔只在兒童中發現;以后,在他們的兩頰還沒有長滿胡子以前,這兩種美德就消失了?!眀
圣經上說:神是靈,凡敬拜他的,必在靈和真實里敬拜。可是,中國人連靈魂的有無都不曾清楚,又如何談得上在靈和真實里敬拜呢?正是這種無信仰的生存狀態,導致祖父們即使在事過境遷之后,也不能將自己抽身出那個人人互害的環境,在神或者良知法則面前承認自己的罪,從而尋求真正的潔凈,與神與人,都能和好。也正是這種無信仰的生存狀態,導致父輩們在啟蒙理想受到挫折時,一部分人走向了另一個極端,變得一無所依,頹唐空虛。同樣,還是這種無信仰的狀態,導致年輕的一代找不到獨立的價值坐標,也找不到可以效法的榜樣。在李冀生的生命盡頭,李佳棲念念不忘地追問:“你覺得自己有罪嗎?”殊不知,認罪其實是個體生命在無罪的神面前自發的承認,正確的做法不是去拷問別人,而是問自己是否有罪。這一點,倒是喬葉的《認罪書》里認識到了,那個一開始覺得自己與“文革”無關的80后女孩楊金金,在一段長長的生活經歷和思想旅程后,真切地認清了:我也是有罪的。這是《繭》所沒有達到的思想深度。事實上,如果人能夠謙卑地站立在神面前,就會自發地意識到自己是個罪人,如《圣經》上說:“眾人都犯了罪,虧缺了神的榮耀?!?
二、父輩的歷史:理想受挫,虛無與自救
父親對李佳棲有著特別重要的意義。成年以后,她生活的大部分內容,都是在追蹤父親的生命痕跡,還原父親的歷史。說到底,直接給予我們生命的是父親,與我們的生活世界關聯最緊的,也是父輩的歷史?!独O》對父輩們的歷史,主要是圍繞著80年代末理想主義的受挫,來展開對此后幾種不同人生走向的講述,將再一次受到洗劫的人性畫卷,推到我們跟前。
從李牧原來看,首先,他的世界是殘缺的,這是因著祖父的罪而得的果報。他的人生一開始就背負著歷史的舊債。其次,李牧原的另一人生關鍵詞是“受挫”?;謴透呖家院螅钅猎狭舜髮W,開始了一段意氣風發的美好時光,然而,好時光太過短暫,在80年代終結之際,它也隨之戛然而止。80年代末的事件,讓他覺得“看透了”,“一點意思都沒有”,“我們不要再抱什么希望了”。在理想受挫之后,李牧原就一直以頹唐的形象面世,直到遭遇車禍猝然離世。
許亞琛是當年李牧原所袒護過的學生之一。多年以后,許亞琛重逢李佳棲,嘴上仍然表達對李牧原的崇拜,不過崇拜的具體指向已發生改變,不再是當年李牧原挺身而出保護學生的高貴精神,而是他選擇辭職經商的前瞻性眼光。此時的許亞琛,自己已成了富賈巨商,都市新貴。他宣稱,“我的一部分已經跟著那個時代一起死了?!痹S亞琛代表了從那個年代走過來的,忘卻了道義與良知,因而從理想主義毫無阻攔地滑向享樂主義的一種人生。從當年的風雨走過來以后,許亞琛的世界已經取得了超級穩定的平衡,一邊做著九牛一毛的慈善投資,一邊享著花天酒地的生活,一邊是帶著小師妹舉辦同學會的念舊人生,一邊是商量著下次聚會最好去三亞的新鮮刺激,總是有兩股相反相成的力量,支撐他這具“沒有靈魂的空殼”巋然不倒地行走下去。
殷正的人生則是另外一種面貌。他與李牧原是同班同學,畢業后留校又是一個教研室的同事,但他一直保持著另一個身份:詩人。他從那個理想主義的時代走過來,到今天,固然也有幾分人到中年免不了的頹唐,但在無可避免的陳腐路上,卻還不甘沉淪地堅韌自救。這尤其體現在他寫作回憶錄這件事上,這是他生命中最動人的華彩樂章。許多年后重逢時,殷正告訴李佳棲,他不再寫詩,而是在寫一部從小時候、“文革”、大學時期、一直到現在的回憶錄,哪怕沒人想看,但對自己卻很重要。在這本回憶錄里,他寫了與李牧原的往事,當年因為競爭關系,他曾給系主任寫過匿名信,舉報李牧原在背后支持學生。這無疑是殷正靈魂中的污點,如同當年李冀生們往別人腦袋中扎釘子一般。雖然殷正也一度可以用李牧原的受處分、離職及早逝與這封信并沒有直接關聯來為自己的良心開脫,并且也一度沒有勇氣向李佳棲袒露真情,可最終他還是寫了出來,把它當作一種對待自身的罪的方式。這個看似不起眼的舉動,實際上是非常偉大的,它彰顯出,在人的靈魂深處雖然有卑瑣齷齪的一面,卻也有向善圣潔的一面,后者才是人類沒有墮落更深的依托,也是人類還值得尊敬的泉源。至少在這部小說中,殷正做到了李冀生們應當做卻沒有完成的事。
在李牧原、許亞琛、殷正等父輩們身上,我們可以看到那一代知識分子從80年代到現在的精神變遷。他們從“十年動亂”中走來,經歷了最有理想抱負的“新時期”,到80年代末90年代初卻不得不遭遇一個劇烈的震蕩與轉型之苦。有人甚至將這個轉型稱為“知識分子之死”,意指在80年代各種爭論和精神分歧背后的作為思想平臺的啟蒙元話語已經失去,轉而分裂為各種看起來越來越不可通約的話語共同體,從這個意義上說,作為“立法者”建構元話語的知識分子的確已經死亡c。許亞琛和殷正,正是在這個背景下顯出分裂。當然,許亞琛后來是否還能稱得上知識分子都是存疑的,后來的他更像是知識分子公共性喪失之后,不甘于邊緣化的地位,從而迅速在經濟潮流和世俗社會中投機成功的城市新貴,他的“死”不僅是啟蒙元話語的死,更是獨立、自由、批判、超越的知識分子精神之死。可怕的是,正是這樣一些都市新貴,在掌控著當今社會最大多數的資源,在一些不疼不癢的“慈善事業”中,維持著社會利益階層的固化。李佳棲曾感慨,那么多小孩子的命運在被他不費吹灰之力的“慈善”所輕輕決定著,實在是可憐的事,就是對此的明證。相比之下,倒是看起來有些窘迫頹唐、不合時宜的殷正,在90年代以來的世俗化浪潮中,還保留了一點知識分子的本色,在告別精英光環、日顯寂寞的崗位上,還默然完成了自我反思和批判的工作,這一點尤其彌足珍貴。別爾嘉耶夫曾說:“基督教教導我們首先要無情地對待自身的惡,但是在毀滅自身的惡時,我們必須寬容地對待別人?!边@句話的前半與魯迅說的“從別國里盜得火來,本意卻在煮自己的肉”是精神相通的。別爾嘉耶夫同時認為:“外部的政治革命和社會革命的虛偽,就在于它們想要從外部來消滅惡,而不是從內部去觸及惡。……革命與其說是戰勝惡,不如說是按照新方式重新分配惡,產生新惡?!眃這個觀點對中國的知識分子應該極具啟發,我們不能否定社會(制度)革命的重要性,但是要看到僅止于此肯定不夠,如果不能從心的深處反思、懺悔罪性與惡念,社會肯定仍然是不宜居的。殷正寫作回憶錄,反省自己生命中污點,正是這種“從內部去觸及惡”的工作,也是別爾嘉耶夫說的“首先在自己身上和自己生活中變現出善的力量和美,而不是指責別人”的舉動,是殷正對自我生命超越的努力,也是留給后世年輕人的精神饋贈,具有深遠的意義。
意味深長的是,殷正說了一句:“佳棲,如果沒有你的出現,我也許永遠不會寫這本書?!边@是為什么?是因為李佳棲喚醒了他對李牧原的記憶及內疚,還是他意識到應該給李佳棲這一代人一個更清明健康的生活世界?如果是后者,無疑體現了父子輩之間良性的互動。而對于80后們來說,該回答的是:在看清了父輩的歷史之后,如何過好自己的生活?
三、80后:直面歷史與創造生活
《繭》也勾勒出了80后年輕人的幾種不同生活面相。這幾個年輕人都是豐富的矛盾復合體,很難斷然說誰好誰壞,誰代表希望誰該淘汰。每個人身上都有謬誤與合理并存,瑕瑜互見,對此唯一能做的,只有具體辨析。
李沛萱代表著80后中的乖孩子類型,她自律、進取,并且也不是完全沒有人情味,看起來很完美。然而人間的完美總是虛假的,這似乎是一道鐵律。李沛萱乖巧到一定程度,就變得過于刻板、一本正經,尤其是在李佳棲叛逆、自由不羈的個性的映襯下,更顯得有幾分無趣、可笑、乃至可憫。當然,李沛萱最主要的問題,還在于她拒絕直面爺爺的歷史,為了維護所謂的家族榮耀,對于爺爺的罪行選擇閉目塞聽。朋霍費爾在論及沒有信仰的幾種人的失敗時,曾提到其中之一就是“有良心的人”的失敗,李沛萱的情況庶幾近之。朋霍費爾說,他們“滿足于一個得到安慰的、而不是清醒的良心,并開始對良心撒謊,以求避免失望……他不會發現,一個不好的良心有時候如何會比一個被欺騙的良心更加健壯”e。李沛萱那種寧愿自欺的心理狀態,注定她所維護的完美只是空中樓閣,在現實中難以成立。所以她難以理解蕓蕓眾生的卑微與可貴,對李佳棲、程恭們,難免流露出幾許傷人的傲氣。
唐暉很容易被歸入“精致的利己主義者”,但這里面也有些問題值得辨析。他反對李佳棲沉迷于父親的歷史,認為沒必要為那些遠去的事情傷神,小情侶之間的二人世界、攢錢買房、環游世界才是最重要的。他也反對李佳棲把父親的人生軌跡與宏大的歷史敘事捆綁在一起,認為所有的英雄敘事都是虛假的,切身的生存欲望才是真實。這些都是現在被批判的“精致的利己主義者”的鐵證。然而,仔細想想,他的話就沒有一點合理因素?個人奮斗者難道帶有某種“原罪”?恐怕并不見然。五六十年代的社會思潮中也曾經批判過個人奮斗,然而自新時期以降,它卻成為一種必須爭取和維護的權利。我們不能像歷史的瘧疾患者一般,忽冷忽熱,兩端循環,永無愈期。應該看到個人奮斗者的歷史觀里合理的一面,不能全盤否定。但也要看到,從1990年代開始,以物質生活關切為核心的那種人生態度漸漸成為主流,歷史關切被漠視,按有的學者的說法,“世俗化和消費主義的流行越來越顯示出人為引導和推動的性質”,導致“畸形的社會培育了一代畸形的孩子”,“‘80后的精神世界具有兩面性:一方面是極度膨脹的消費主義和‘欲望崇拜,另一方面是極度萎縮的公共關懷和參與欲望。”f這時候就要對漠視歷史參與的態度重新反省了。尼采在《歷史的誤用與濫用》中,的確也曾希望青年人是“無歷史的”與“超歷史的”,但他是站在1874年的德國文化語境中,針對的是過多的歷史知識壓制了生活,導致“現代人在自身體內裝了一大堆無法消化的、不時撞到一起嘎嘎作響的知識石塊”g??墒侵袊??我們甚至還不能自由地、完整地從祖父和父親那里,獲知他們的歷史,當然更不可能被過多的歷史知識壓制了生活。唐暉認為只有個人奮斗才是積極的。可是唐暉卻不知道,對于不關心歷史真實、只埋頭在自己的崗位上經營分內之事的人,朋霍費爾也有一句恰當的描述,即“盡職的人失敗”,因為他們“只局限于盡職的限度內,絕不會冒險作出要由自己負責的勇敢舉動,最后不得不對魔鬼也一視同仁”h。
程恭雖然是小說中的敘述者之一,有著重要的位置,但他的形象卻比較單薄。他與李佳棲一樣,有著叛逆、放蕩不羈的性格,他們有著相似的不幸的家庭,故而同病相憐,氣味相投,產生了深摯的感情。然而,除此之外,程恭顯得那么冷酷,某種程度上,他的叛逆和放蕩不羈,指向的是一種冷酷的利己主義,小說最后寫到他在商業上的陰謀敗露,被迫逃亡,也表明了這種人生態度可能有的末路。
最值得重視的是李佳棲。李佳棲的身上有某些新時代流行的個性特征,如性觀念的開放,對個人欲望的肯定與張揚。在一個習俗和傳統對個人生活干涉越來越少的社會里,這些都是人的生活自由,說不上有多么特別的意義。難得的是她對前輩歷史的探究之心。在這個過程中,她發現了祖父之罪,以及所帶給他人的苦難。從此她似乎自覺承擔起了這一虧欠,像父親一樣,堅定地站到了這個看似榮耀的家庭的對立面,甚至在奶奶去世時,她也沒有回家。直到爺爺臨終,她才回去做一個歷史終結的見證人,在對罪的最后拷問中,迎來了與程恭的和解。在這一路上,她還看到了父親的悲劇人生,看到了許亞琛們的“空殼”,殷正的擔當,還看到了唐暉們的利己,這個過程實際上就是那個拆開俄羅斯套娃的夢所隱喻的真實含義,即在這個過程中,她不僅部分揭開了歷史之謎,也極大地解開了豐富的人性之謎,她的人生在這個過程中變得豐盈,獲得了根基。
“歷史虛無主義”曾是80后一代最被詬病的一點。陳家琪在談到從兒女、學生們身上明顯感受到骨子里普遍的無意義感、對怎么講述過去并不當真之后,也反思到“自己也講不出一個讓人信服的連貫的故事”i。唐小兵則認為:“以往的歷史敘述像在為權力背書,導致的后果之一就是代際之間的深刻隔膜。家族記憶、社會記憶、文革記憶等被掩埋在歷史的深水區,無法成為年輕人成長過程中‘內在的他者。整整一個民族的歷史意識和歷史感淡漠。”j李佳棲的行為,恰好是對這種現象的反撥。盡管她也只是出于個人情感需要而走向對家族歷史的探索,卻無意中接通了大時代的歷史脈搏。她想要弄明白造就了她當下的性格與處境的背后力量,卻無意中揭開了歷史淵深的暗道。
我想,這對80后一代人有著相輔相成的雙重啟示。一方面,我們的生活都不是憑空而來,或者無端存在,而是由歷史形塑而成。前面提到的陳家琪的文章中曾有一個形象的比喻說,我們今天出門要穿衣服,但有什么衣服可穿卻是過去決定的。所以我們必須要認識“過去”,才能認識當下,勘明歷史的坐標,才能明確我們所處的位置。尼采曾說過,“對于擁有行動和力量的人,歷史尤為必要,他進行著一場偉大的戰斗,因而需要榜樣,教師和安慰者。他無法從他的同時代人中找到這些?!眐這話對李佳棲極為契合,也適用于同類的年輕人。但另一方面,尼采同時也說:“過量的歷史,生活會殘損退化?!彼詺v史不能僅止于停留在知識層面,而要服務于生活。就像李佳棲在了解前輩的歷史之后,也必須面臨著如何創造當下的生活的問題,諸如:在祖父們締造的沒有信仰的天空下,我們能否找到信仰?在父輩們受挫的理想中,我們是否能重燃希望?洞察人性的種種局限與光輝之后,我們能否讓自己的生命變得更好,能否將一個更好的世界交給下一代人?這是李佳棲和所有年輕人共同的問題。是時候擺脫撒嬌與依賴了。在繼承了祖父和父輩們遺留給我們的世界之后,在吸取歷史的教訓與經驗的基礎上,李沛萱、唐暉、程恭、李佳棲們,能否在新的開始里,創造一種更充實、積極、根基穩固的生活?尼采在呼喚“超人”出現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里曾寫道:
“一切事物的價值都要由你們來重新設定!因此你們當成為戰斗者,創造者。
有千百條尚未有人行走的小路?!祟惡腿祟惖拇蟮厥冀K還是未窮盡的和未發現的。”l
生長這個時代的年輕人們,當思有成為這樣的戰斗者與創造者的勇氣與決心。
【注釋】
a魯迅:《魯迅全集》第二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189頁。
b[意]但?。骸渡袂罚锏峦g,人民文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662頁。
c陶東風:《知識分子與社會轉型》,河南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40頁。d劉小楓:《二十世紀西方宗教哲學文選》,上海三聯書店1991年版,第341頁。
eh[德]朋霍費爾:《獄中書簡》,高師寧譯,四川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第3頁。
f陶東風:《當代中國文藝思潮與文化熱點》,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35頁。
gk[德]尼采:《歷史的用途與濫用》,陳濤、周輝榮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29、12頁。
i陳家琪:《我們如何講述過去》,《讀書》2014年第2期。
j唐小兵:《讓歷史記憶照亮未來》,《讀書》2014年第2期。
l[德]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孫周興譯,商務印書館2015年版,第11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