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師的個人歷史與專業發展

趙慶林

摘 要 教師個人歷史的提出是基于對教師專業發展根本性問題的理解，即教師專業發展需要從外在的規劃、控制走向內在的理解、發現。教師個人歷史隱藏著教師的教育信念、價值判斷、教學傾向、緘默知識、自我認知，這種內在關聯構成了教師個人歷史在專業發展中的核心價值與現實意義。從教師個人歷史的角度去看專業發展，可以圍繞生命成長的核心，借助教師個人歷史載體開展描述與討論、批判與重構、寫作與分享的活動。

關鍵詞 教師個人史 專業發展 成長策略

對未來有啟示的除了宏觀大歷史，還有微觀小歷史。對教師而言，小歷史就是他的個人歷史，“是空間很近的身邊歷史”[1]。對教師專業成長來說，個人歷史對他自己乃至于“旁觀者”都具有重要的作用與啟示。對教師自己來說，個人歷史中隱藏著關于自我成長的秘密，對于旁觀者來說，他人的個人歷史中藏著認識自我的途徑。教師個人歷史的提出是基于對教師專業發展根本性問題的理解，即教師專業發展需要從外在的規劃、控制走向內在的理解、發現。本文從“教師專業發展視野下的個人歷史問卷調查”（以下簡稱“問卷調查”）出發，尋找教師個人歷史與專業發展之間的關聯，以及基于教師個人歷史的專業發展策略。

一、教師專業發展視野下的個人歷史

首先，教師個人歷史是生命史，與所有從事其他職業的人一樣，生命史是指作為生命存在的人的成長軌跡與狀態。教師專業發展的內涵早已從單一追求教育教學的知識走向了追求多維發展，發現生命本身的豐富內涵，并且用這樣的豐富性去打開教師專業發展的空間是一種必然選擇。其次，教師個人歷史也是教育史，它包括教師的求學史和教學史，前者作為學生的歷史，后者作為教師的歷史。教師個人歷史包含了生命史與教育史，生命史與教育史互相疊加、融合，書寫著每一個教師的發展歷程與獨特樣態。在“問卷調查”中，關于生命成長與專業發展之間的關聯度平均值為6.59，這說明教師普遍認可生命成長與專業發展是無法分割的整體。因而，教師個人歷史是指以生命成長為核心的教師自我尋找、發現與創造的經歷與結果。

在教師專業發展視野中，教師個人歷史既隱藏著一種經歷，即教師專業發展走過的外在道路，同時也隱藏著一種結果，即教師專業發展與生命成長糅合而成的內在高度。從這個意義上說，生命的經歷是教育的經歷，生命的高度也是教育的高度。

二、教師個人歷史與教師專業發展的內在關聯

作為經歷，教師個人歷史在一個個回憶中得以復現，作為結果，教師個人歷史在當下形塑我們每一個人。無論是強調教師個人歷史作為“經歷”的價值，還是強調教師個人歷史作為“結果”的啟示，都是在表明教師個人歷史與專業發展之間存在某種內在關聯，這種內在關聯構成了教師個人歷史在專業發展中的核心價值與現實意義。

1.教師個人歷史隱藏著教師的教育信念

言、行是構成教師個人歷史的基本材料，在教師個人歷史中，言說、行動背后隱藏著教師的觀點或看法，當言說與行動緊密結合并且顯示出高度的一致性的時候，就說明教師是相信自己的觀點或看法是正確的，雖然這種觀點或看法未必都是正確無誤的，但至少說明教師是有自己的教育信念的，只不過這種教育信念需要實踐的反復求證。在“問卷調查”中，超過71%的教師認為教育信念與個人歷史有重要關聯。只有回到教師個人歷史中，厘清教育信念的真偽，才能讓教師做正確的事情。

2.教師個人歷史隱藏著教師的價值判斷

在“問卷調查”中，超過75%的教師認為價值判斷與個人歷史有重要關聯，并且在與教師個人歷史的所有關聯因素中，價值判斷是教師認為最重要的一個方面。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教師認為他們對社會現象、教育教學問題等等作出好與壞的判斷與他們自我尋找、發現與創造的經歷與結果緊密相關。價值判斷是教師專業發展必經的道路，一個無法作出正確價值判斷的教師在專業發展之路上是走不遠的。對教師個人歷史中的價值判斷的再現、辨析，能夠讓這種經驗更好地發揮積極作用。

3.教師個人歷史隱藏著教師的教學傾向

教學傾向影響著教育教學的效果?！巴ㄟ^對職前教師和在職教師的訪談研究，我們發現教師個人的求學經歷對其教學活動具有重要的影響。他們反復引用過去的求學經歷來證明自身的教學行動，真正求助于研究文獻的教師少之又少?！盵2]在教師個人歷史中，獨特的生活與教育經歷是教師教學傾向的重要影響因素。在“問卷調查”中，超過62%的教師認為教學傾向與個人歷史有重要關聯，因此，基于教師個人歷史才能夠重新建立并維持好的教學傾向。

4.教師個人歷史隱藏著教師的緘默知識

波蘭尼有句名言：“我們知曉的比我們能夠說出的多。”那些我們知曉并且能夠說出來的就是顯性知識，那些我們知曉但是說不出來就是隱性知識，或者是緘默知識。知識的根源或者說知識的產生過程常常是“個人的”和“默然的”，在個人發現知識的過程中，大量未能被言語表達的知識存在于教師個人的實踐活動中[3]。在“問卷調查”中，超過60%的教師認為緘默知識與個人歷史有重要關聯。認識、發現并且運用這些知識是教師專業發展的核心領域，也是教師專業發展的重要內容。

5.教師個人歷史隱藏著教師的自我認知

蘇格拉底提出“認識你自己”的哲學命題，亞里士多德則進一步提出“成為你自己”的哲學命題。“在亞里士多德看來，自然中的所有事物和現象都內在地包含某種促進其生成，即是其所是的力量。”[4]在“問卷調查”中，超過68%的教師認為自我認知與個人歷史有重要關聯，從心理學角度看，教師個人歷史也是教師自我認知的歷史。教師專業發展要想獲得它自身的意義、價值與存在感，取決于教師能否超越當下觀念的、現實的藩籬，而成為教育內在價值與外在秩序的捍衛者與建設者。

三、基于教師個人歷史的專業發展策略

在“問卷調查”中，73.17%的教師認為個人成長史對自己的教育教學有影響，而且很關鍵，只有2.44%的被訪者認為沒有影響。如何充分釋放教師個人歷史中有利于專業發展的養分，使教師“獲得專門的知識與特別的技能”？從教師個人歷史的角度去看專業發展，可以圍繞生命成長的核心，借助教師個人歷史載體開展描述與討論、批判與重構、寫作與分享的活動。

1.基于個人歷史的描述與討論

教師個人歷史為我們提供了描述與討論教師發展的素材，基于教師個人歷史的描述和討論是為了讓歷史顯露出它的“意義”與“道理”，一方面體現教師個人歷史的教育性，另一方面體現教師個人歷史的解釋性[5]。

（1）描述價值判斷，揭示作為“教育者”的邏輯

教育者有自己的理論和實踐邏輯，它們往往深藏于教師的個人歷史中，仿佛一種無形的力量引導著教師的認識方向和實踐方式。但是教育者的邏輯未必都是科學的、合理的，所以要借助教師個人歷史的描述，回到教育教學的現場中去，再現教師的教育認識和行動軌跡，澄清教師的認識和行為背后隱藏的內在價值，還原教育教學過程中的價值判斷的整個過程，充分展示教師個體的教育行為背后的“道理”，從而幫助教師發現、澄清、修正、完善作為教育者的邏輯，以便更好地運用這種力量，增強教師的教育自覺。

（2）揭示學習困境，喚醒作為“學習者”的角色

在“問卷調查”中，關于“如果讓您書寫自己的教師個人歷史，您會對哪些內容比較感興趣？”教師按照興趣從大到小排序，依次是“作為教師時的工作經歷、作為生命本身的成長歷史、作為學生時的學習經歷、作為其他角色時的故事”。調查顯示，教師往往更關注自己的教學史，因而，在實踐中我們有必要喚醒教師作為“學習者”的角色。一般而言，在學習困境中能夠凸顯其學習者的角色。只有從學習者的角度出發，教師才能感受并理解學習者所遭遇的學習困境與煩惱，才能建立正確的教學觀和發展觀，才能真正移情學習者，建立深刻的教育關懷。

（3）發現重大事件，捕捉作為“成長者”的關鍵

教師個人歷史由諸多事件構成，如果這些事件對人的成長起到關鍵作用，甚至改變了人的發展軌跡，那么其就是重大事件。崔永元在《不過如此》中寫過一個自己的故事，“數學老師說，你把全班學生的臉都丟盡了。嗷，全班一片歡呼，幾個后進生張開雙臂，歡迎我加入他們的隊伍。從此我數學一落千丈，患上數學恐懼癥?！边@個重大事件具有雙重意義，對于教師而言，這是專業發展中的挫折；對于學生而言，這是成長過程中的轉折。從教師個人歷史的角度出發，無論是積極的重大事件，還是消極的重大事件，都應該真實還原于教師專業發展的過程中，不掩飾、不夸張，盡可能讓事件本身說話，使理性為之“顫抖”。

（4）啟發生命互見，獲得作為“存在者”的意義

教師專業發展表面上是為了“獲得專門的知識與特別的技能”，本質上是為了獲得存在感。獲得存在感不只是空間上的“在”就可以，存在感發端于人的內在價值的發現與認可，升華于創造新的價值過程中。走向存在者，教師才能意識到教育中是沒有對象的；走向存在者，教師才能意識到所謂專業發展是人本身的發展；走向存在者，教師才能意識到自己不僅是價值的捍衛者，也是價值的創造者。教師個人歷史中包含了生命之間的理解、發現、欣賞與創造，因而，可以從教師個人歷史角度出發，在描述與討論中發現生命之間的應有關聯，揭示專業發展的應有意蘊。

2.基于個人歷史的批判與重構

教師個人歷史中蘊藏著教師認識自我、實現自我的過程，而這個過程是與批判和重構緊密相連的。基于教師個人歷史的批判與重構是為了讓歷史展示“可能”和“創造”，一方面從教師個人歷史的批判中認識自我發展的可能性，另一方面從教師個人歷史的重構中展現自我的創造性。

（1）尋找精神成長的地圖

對于一個教師來說，精神成長意味著真正的發展。教師個人歷史中密布著教師精神成長的關鍵點，它們串聯起來形成了教師精神成長的地圖。按圖索驥，就是從教師個人歷史出發尋找影響教師精神成長的重要且關鍵的因素。從教師個人歷史出發既要重視發現影響教師精神成長的共性因素，更要重視那些個性因素，因而可以選擇教師個人歷史中的“童年”“少年”“青年”等時間節點，可以選擇“快樂”“憂傷”“煩惱”等情感節點，也可以選擇“成功”“失敗”“挫折”等發展節點，通過“摸石頭過河”的方式找到那些我們覺察或沒有覺察到的促使我們改變的力量。

（2）遇見未曾實現的自我

借用康德的話說，人是教育的目的。教師不僅要以發展學生、成就學生為重要責任，而且也要以發展教師自己、實現自我的價值為責任。教師個人歷史是教師實現自我的歷史，但我們也應該看到在其背后有許多未曾實現的自我，這意味著可能性的實現與喪失幾乎是同時發生的，也意味著教師專業發展的復雜性、多維性和情境性。我們可以借助教師個人歷史這扇窗口，圍繞著“可能性是如何喪失的”、“教師與學生是如何相互實現的”等主題深入探討，揭示可能性的發現過程，以及人在實現可能性過程中的努力。

（3）借助時空形式的重構

“先天的直觀形式分為兩種，一種是內感官的，一種是外感官的。內感官的直觀形式是時間，外感官的直觀形式是空間。外部事物都是在空間中的，而內在的東西都是在時間之中的。” [6]教師個人歷史由時空編制而成，其重構的可能也在于對時空的重新發現。從空間角度看，可以把教師個人歷史當作一個個“放置事物的箱子”，然后觀察箱子的位置、材質以及箱子與箱子之間的關系；從時間去角度看，可以利用人的內感官的作用，突破空間限制，在內心描繪自我成長的軌跡。

3.基于個人史的寫作與分享

在“問卷調查”中，對“是否愿意提供自己的個人史作為教師專業發展學習討論的內容”的調查發現，選擇“愿意”的受訪者為70.73%?？傮w上教師愿意與他人分享自己的個人歷史?；诮處焸€人歷史的寫作與分享是為了讓歷史回歸“當下”與“實踐”，一方面強調教師個人歷史的現實性，另一方面凸顯教師個人歷史的實踐性。

（1）用教育的眼睛觀察

教師個人歷史不同于普通的個人史，它是從教育角度對教師自身的觀察、分析和理解，而觀察、分析和理解的對象則應包括教師自身的教育理念、價值、觀念、行為等等，教師觀察、分析和理解自己是直接的，從家長、學生、同事等角度觀察則是間接的。在教師個人歷史的寫作與分享中，需要教師借助直接與間接的觀察，習慣性地開展教育解讀，不斷提升自己的教育理解力。

（2）用微觀的方式記錄

不同于大歷史的宏觀記錄，教師個人歷史則是微觀記錄。所謂微觀記錄是指教師從細節入手捕捉教育生活中的真實事件，它的本意是見微知著、以小見大。從這個角度說，教師個人歷史也是一部教育生活的微觀史，它由一個個真實事件構成。在教師個人歷史的寫作與分享中，需要教師具有尊重事實的態度、具有聚焦細節的習慣和能力。與宏大敘事使人淹沒不同，微觀記錄使人在細節中不斷被發現。

（3）用獨特的經驗書寫

由于不同的生活背景、教育經歷、人生閱歷等等，教師對教育的認識與看法也不盡相同。“其中的關鍵，恐怕還在于喚醒每一位教師的教育經驗，以文字、音像等物化的方式記錄、整理、總結和發表教師的教育經驗，從而實現教育經驗的澄清、保存、交流和分享，使之成為教師自身專業化發展的動力源泉，成為學生發展、學校發展乃至整個教育事業發展的動力源泉?！盵7]在教師個人歷史的書寫與分享中，需要充分關注教師的獨特經歷并理解其背后的獨特經驗，在經驗的分享與交流中使教育經驗不斷增值。

（4）用故事的形式對話

當教師在和他人分享個人歷史的時候，他們是在分享故事。故事是教師個人歷史的基本形式。首先，每個教師都有屬于自己的故事，這意味著用故事的形式對話是平等的；其次，每個故事背后都隱藏著一個道理，這意味著講故事也是表達教育哲理，當教師想要為自己的教育行為辯護的時候，他們可以選擇講故事的形式；再次，每個故事都是可以續寫的，這意味著教師專業發展也是一個故事續編的過程，當教師準備拓展自身專業發展的深度和廣度的時候，最好的方式是在已有故事的基礎上寫出精彩的續集。

參考文獻

[1] 錢茂偉.公眾史學視野下的個人歷史書寫[J].南開學報，2014（4）.

[2] 柳葉青，雷浩. 基于學習者發展與教育經驗的教學論重建——訪德國漢堡大學邁納特·邁爾教授[J].全球教育展望，2017（1）.

[3] 張民選. 隱性知識與隱性知識的顯現可能[J].全球教育展望，2003 （8）.

[4] 亞里士多德.尼各馬可倫理學[M].鄧安慶，譯.北京：人民出版社，2010.

[5] 劉良華. 教育研究方法專題與案例 [M].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7.

[6] 鄧曉芒. 純粹理性批判講演錄[M].北京： 商務印書館，2015 .

[7] 余文森，吳剛平，劉良華. 探索以校為本的教學研究[M].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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