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琳,原名劉建軍,1965年8月出生,福建寧化人,福建省作家協會會員。作品散見于《中篇小說選刊》《小說選刊》《小說月報》《福建文學》等報紙雜志,出版長篇敘事散文《翠江謠》和長篇小說《血師》。曾獲三明市第三屆百花文藝獎二等獎、第四屆百花文藝獎特別榮譽獎,獲第27屆福建省優秀文學作品獎一等獎,福建省第七屆百花文藝獎二等獎等獎項。
一
我的家鄉是革命老區,第二次國內革命戰爭時期,全縣人民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踴躍支持革命。平心而論,我和家鄉的絕大多數人一樣,長期以來一直以為當年老百姓在財力和物力上支持革命都是無償奉獻的,直到我看到縣政府轉來一份縣長的親筆批示件后,才知道當年老百姓也有賒借糧食給紅軍的情況,他們和蘇維埃政府存在著一種借貸關系。
批示件是一個叫陰福生的人直接寫給縣長的,說確切一點就是一份向縣政府討債的報告,不長,也就大半頁紙。陰福生在報告里稱,他的爺爺陰壽堂曾是咸豐米店的老板,1934年,為支援紅軍,在縣蘇維埃政府的動員下,借了500擔稻谷給紅軍。現在由于其本人生活困難,要求縣政府償還當年向他爺爺借走的稻谷,按現時價折價人民幣10萬元整。陰福生在報告后面還附了兩份證明材料:一份是新中國成立后第一部縣志上記載咸豐米店借谷給紅軍的內容復印件,另一份是縣志辦出具的情況屬實證明。
說實話,我當信訪局局長四年多了,處理過各種問題和訴求的來信來訪五花八門,可竟有人會向縣政府追討大半個世紀前的債務,我還是頭一回遇到。按理說,群眾來信來訪應先找信訪局這個職能部門,可陰福生卻直接將討債報告寫給了縣長,不禁讓我感到有些吃驚。縣長是從省直機關空降下來的,年輕,才四十出頭,上任不到兩個月,因還沒開人大會,所以在官方文件和媒體的稱呼中縣長前面都加了個“代”字。縣長在陰福生的報告右上角作了如下批示:“請信訪局調查核實并上報。”我猜想縣長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在看到報告時肯定也和我一樣吃驚,于是就火急火燎抓了我的差。
我拿著縣長的批示件去縣志辦找蘇景安。既然陰福生提供的兩份證明材料都是從他那兒來的,他應該對此事非常清楚。
蘇景安是我發小,文筆和口才都十分了得,平時恃才傲物,脾氣又犟,得理不饒人。他原是縣委辦副主任,只因個性太強,經常因為工作上的事和領導爭得面紅耳赤,讓領導下不了臺,屬于領導要用又不敢重用的角色,屆中調整干部時干脆明升暗降,讓他到縣志辦當了個主任。誰都知道,縣志辦和縣委辦雖然一字之差,但卻有天壤之別。但這家伙不當一回事,反倒覺得在縣志辦清靜,樂得逍遙自在。
縣志辦在縣政府大樓左側的一座兩層青磚小樓里,樓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建造的,當時是縣委的辦公場所。雖然破舊,但它有堵圍墻和政府大院隔開,由一個月牙門進出,自成一個小小的院落。院子里種著些蘭花和幾叢修竹,特別是春夏季節,滿墻爬滿綠油油的爬山虎,更是顯得清幽。蘇景安到了縣志辦后,寫了一幅字曰“一方庭院深幽處,半卷閑書一壺茶”,請人裝裱后掛在辦公室。這座小樓還擠著文聯、黨史辦、紅十字會等幾個偏冷部門,縣志辦在一樓。
蘇景安是個近視眼,鼻梁上的眼鏡比酒瓶底還厚,頭發已經有點謝頂,我進門的時候,他正雙手交叉“噼噼啪啪”拍打著雙肩。見了我停下,問,有事?然后又自我解嘲說,頸椎病、肩周炎,全都是在縣委辦寫材料落下的。
我把縣長的批示件遞給他。他拿著材料瞧了瞧,起身翻了翻桌上的臺歷對我說,這是上個月13日的事,當時這個叫陰福生是有來找過我。
據蘇景安回憶,那天陰福生到縣志辦說要借閱縣志,大約過了半個小時,陰福生捧著一本縣志到蘇景安辦公室問能不能復印里面他想要的內容,蘇景安說當然可以,并叫資料員幫他復印出來。陰福生拿到復印件后又向蘇景安提出要開個證明。蘇景安當時就有些奇怪,拿過復印件一看,上面就是記載咸豐米店借谷給紅軍的內容。陰福生解釋說,咸豐米店是他爺爺開的,當年就是他爺爺借了幾百擔谷子給紅軍的。蘇景安不禁對他刮目相看,問他要開什么證明,陰福生說想要一張他爺爺當年借谷給紅軍的證明。蘇景安告訴他,縣志上有記載,要不要證明都無妨。但陰福生說縣志是你們編的嘛,有你們的證明才有說服力。蘇景安問陰福生要這個證明干嗎,陰福生回答說只想知道當年他爺爺也為革命做了貢獻,可以教育后代嘛。蘇景安當時感到他挺有覺悟的,于是就給他出具了一張情況屬實的證明,并蓋了單位的公章。
那天我還送了陰福生一本縣志,他對我千恩萬謝。蘇景安點了一根煙,說實話,當時我也沒想到這陰福生是早有預謀,我出具的證明成了他向縣政府討債的依據。
我問他知不知道咸豐米店借谷給紅軍的事。
蘇景安白了我一眼,1934年的事,到現在都80多年了,我爹都還沒出生呢,我哪會知道?不過,縣志里既然有記載就不會錯。他找來縣志,“嘩嘩”翻了一通,指給我看,喏,在這,白紙黑字一清二楚。
這是新中國成立后編修的第一部縣志,的確,陰福生提供的證明材料在“革命老區特記”卷中有如是記載:“民國23年7月22日,中共中央委員會、中央人民委員會做出秋收中在蘇區借谷60萬擔及征收土地稅的決定,要求9月15日完成。8月18日,全縣開始動員,至8月底完成34000擔。在收集糧食、借谷運動和節省三升米運動中,涌現出許多先進人物和事跡,泥瓦匠張木生(紅軍家屬)在貧農團會上自報借谷16擔;咸豐米店借谷500擔;馬鋪鄉一紅軍妻子自動借谷9擔,并說:‘我愿自己節省一些,借給紅軍,讓他們吃飽飯,打勝仗。東郊區列寧小學組織糧食突擊隊、調查隊,幫助征收地主富農的谷子330擔,兒童自己節省谷子40擔支援紅軍……”
從縣志記載的內容看,當年咸豐米店確實借了500擔的谷子給紅軍。但縣志編修時又是根據什么來認定的呢?
肯定有根據,你以為縣志是胡編亂造出來的?告訴你,縣志的作用就是存史、資政和教化,它本來就是歷史資料,具有很高的權威性,來不得半點虛假,它所記載的每一件事都是經過反復驗證有根有據的。蘇景安顯然對我的外行有點瞧不起,如果你連縣志都不相信,那還能相信什么?
我說,我并不懷疑縣志的真實性,我只是想知道作為歷史資料的志書它里面的歷史資料又是從哪里得來的。
你的話聽起來怎么這么拗口?編修縣志是一項浩大的文化工程,前期至少要動用幾百上千人進行資料的收集整理和甄別工作,這是第一手的原始資料。至于咸豐米店借谷給紅軍的事,肯定也是這樣得來的。
我問,這些原始資料還找得到嗎?
按常理,編修縣志的原始資料是永久性的,應該要保存。不過,新中國成立后第一輪縣志的下限是1987年,到現在都快30年了,那時你我還沒參加工作呢,我不敢保證還能不能找到。也算你小子命好,去年因為要完善地情資料庫,我們特別請了檔案館的技術人員幫我們把這幾十年來的各類書籍、資料重新整理歸類了一遍,要是有找起來也不會很難。
還真如蘇景安所說,資料員只用了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就從堆積如山的資料庫中找到了當年編修第一輪縣志有關革命老區特記的原始資料,這些資料裝在十幾個大檔案袋里,少說也有三四十萬字。可以想象當年編輯們根據這幾十萬字的原始資料編纂出三萬來字的“革命老區特記”一卷,的確付出巨大的勞動,何況近兩百萬字的縣志要收集的資料真是浩如煙海。
我整整查閱了三天,終于在那三四十萬字的原始資料中找到了咸豐米店借谷給紅軍的兩份歷史資料的復印件。一份是1934年9月12日中華蘇維埃政府機關報《紅色中華》表揚中央蘇區開展收集糧食突擊運動中好人好事的紅榜通告,在一大串名單中,我看到了咸豐米店借谷500擔的記載;另一份是縣蘇維埃政府開展收集糧食突擊運動的工作總結,總結中也提到下東門的咸豐米店借谷500擔給紅軍的事跡。這兩份復印件上都蓋了檔案館“與原件無誤”的印鑒。
這都是最有說服力的證據,我據此將咸豐米店借谷500擔給紅軍的歷史事實寫了一份調查報告呈報給了縣長。很快,縣長就批示由民政局酌情解決,并由信訪局給陰福生一個書面答復。
我原以為此事得到了圓滿解決,不料一個月后,縣長把我叫到他辦公室,讓我對當年咸豐米店借谷給紅軍的事重新進行調查,不僅要弄清陰福生和陰壽堂的關系,更要查清咸豐米店和陰壽堂的關系,當年這個咸豐米店的老板到底是不是陰壽堂,如果是,這個米店是不是還有合伙人等等。原來,陰福生收到答復件后便去找民政局要錢,可民政局局長從來沒有遇到這樣的事,認為這應該是老區辦的工作范圍,讓陰福生去找老區辦。老區辦主任是個剛從鄉鎮書記位置上調整進來的,雖然還是正科級,可老區辦在人眼里就是個二類局,本來就窩了一肚子火沒地方出,想也沒想一腳就把皮球踢了回去。陰福生跑來跑去,問題遲遲得不到解決,氣得有一天在縣政府大門口攔住了縣長的車,質問縣長是不是把他當猴耍,想賴賬,還罵縣政府盡養些吃飯不理事的人。縣長聽了陰福生的反映很惱火,認為職能部門不把百姓的訴求當一回事,把民政局局長尅了一頓。可民政局局長說,雖然民政局主管救災救濟,但錢都是專款專用,他也了解過,新中國成立后就沒遇到這類向政府討債這樣的事,所以也從來就沒有這方面的經費預算,何況這筆錢歸到哪個項目他也說不清。雖然10萬元不算多,但要民政局出這筆錢,他沒地方出賬。再說了,一個老百姓憑著書上寫的一句話就來找縣政府要10萬元,連個憑據都沒有,哪有這么便宜的事?民政局局長是個老油條,說真要出這筆錢,也得縣財政出,只要你縣長大筆一揮,10萬元也就拔根毛。
可財政局局長得知后認為民政局局長給縣長出餿主意。他提醒縣長,這事得從長計議,縣財政出這筆錢不難,可是這個頭一開,誰知道當年紅軍向老百姓借了多少糧食?萬一到時有些人有樣學樣,都來找縣政府要錢怎么辦?縣財政本來就緊張,要真惹上這事,吃不了還得兜著走。縣長是省直機關下來的,沒有地方工作經驗,被財政局局長這么一說,也感到事態有點嚴重,覺得自己在處理這件事上確實草率了些。便讓我一邊做好陰福生的解釋安撫工作,一邊再作深入細致的調查。
你給我好好去調查調查,當年我們的蘇區政府共向全縣群眾借了多少糧食,有什么憑據沒有,特別是陰福生提出的問題,咸豐米店究竟和他有什么關系?總不能憑他一句話說他是陰壽堂的孫子就是孫子吧?凡事總得講證據有憑據。反正越全面越好,越詳細越好。縣長最后這么對我說。
二
下午的陽光穿過院子里稀疏的竹影,如散金碎玉般傾灑在窗臺上,暖洋洋的,軟綿綿的。
蘇景安嘴里叼著一支煙,煙灰翹得老長,一目十行地看完我那份調查報告,然后不屑一顧地把報告丟在茶幾上沖我說,你這份報告只找到了咸豐米店借谷500擔給紅軍的證據,根本就沒有證明咸豐米店是陰壽堂開的,甚至連陰福生是不是陰壽堂的孫子都不知道,你這也叫調查報告?再說了,縣長就憑你這樣的調查報告批示給陰福生10萬元,我看他和你也差不多,腦袋都進水了。
被蘇景安一頓奚落,我臉上有點掛不住。但我又不能否認蘇景安說的沒有道理,那么多顯而易見的問題都沒調查清楚,我竟然會沒想到。
你的調查是建立在咸豐米店的老板是陰壽堂,而陰福生又是陰壽堂的孫子這個基礎上的,你一開始就被陰福生那份討債報告牽著鼻子走。
蘇景安說得沒錯,我的確沒有去懷疑陰福生那份討債報告的真實性。很明顯,咸豐米店和陰壽堂、陰壽堂和陰福生之間的關系形成了一個證據鏈,只要其中有一個關系缺少證據,陰福生都沒有資格向縣政府討債。現在想來,我不能說民政局局長的話有錯,也不能說財政局局長的擔憂是杞人憂天,更不能說縣長要我重新調查是多此一舉。
不過,我的直覺告訴我,陰福生肯定是陰壽堂的孫子,咸豐米店也一定是陰壽堂開的,至于有沒有合伙人倒還要作進一步的落實。蘇景安把煙蒂扔進茶幾上那個當煙灰缸的茶葉盒里,順手又點起一支煙,懶洋洋地在沙發上擺了個“葛優躺”,這么對我說。
你怎么這么肯定?我站起來推開窗,一股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屋子里的煙味頓時清淡了許多。
你隨便想想,換成你你可能拿這樣的事和政府來開玩笑嗎?何況陰福生是一個平民百姓。蘇景安從小在我們一幫同學中就愛以老大自居,他考慮問題十分直截了當,但往往都能一矢中的,這也是我佩服他的地方。雖然我覺得向政府討債這種事一般人不可能去無中生有,但我現在需要的不是主觀推測而是客觀證據。我讓蘇景安幫我查找查找,畢竟縣志辦保存下來的歷史資料較為齊全。
我才不蹚你那渾水。蘇景安腦袋擺得跟撥浪鼓似的。
你別忘了,陰福生提供的兩份資料都是從你這出來的,那份證明還是你親手寫的,事到如今你也有責任。我將了他一軍。
你少給我來這套。蘇景安跳了起來,我有什么錯?事實是明擺著的,出具證明是合情合理的,只要查閱資料者有要求,我們都有義務出具證明。
我又沒說你錯,但資料是從你這出來的,你總得幫我理清楚吧?現在呢,算我請你幫忙,不然我去請示縣長,把你也扯進來,那時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你都責無旁貸。我一本正經地說。
你小子是在綁架我,有你這樣的朋友算我倒了八輩子霉。蘇景安罵罵咧咧,但口氣軟了下來,說吧,要我怎么幫你?
我哈哈大笑起來,雖然蘇景安一副拒我于千里之外的神情,但我知道只要他答應下來的事一定會很認真負責去做。
很快,蘇景安就從縣志里找到一些相關資料。根據縣志記載,第二次國內革命戰爭時期,作為中央蘇區的我家鄉為保障紅軍給養,廣泛開展經濟競賽及收集糧食、借谷、節省三升米活動,在財力、物力上支援主力紅軍作戰。從1931年春到1934年秋紅軍長征出發前夕,全縣共籌集1000多萬斤糧食支援前線。
在這1000多萬斤糧食中有多少是百姓借給紅軍的呢?蘇景安認為應該在三分之一左右。
我表示懷疑,我們是中央蘇區,當年的百姓都有很高的革命覺悟,不可能有那么多。
蘇景安突然問我,你是共產黨員嗎?
廢話。
你每個月都還在領政府的工資吧?蘇景安斜著眼睛看我,按理說你的思想覺悟比普通老百姓要高,應無私奉獻才對啊。
你這是強詞奪理!
也許我打的比方不恰當,但當年的百姓覺悟再高,他們也要生活、吃飯,總不可能把勞動所得全都無償地送給紅軍吧?
看我不說話,蘇景安接著說,當年我們縣是紅軍籌糧籌款補充兵源的重點地區,那幾年紅軍反復在蘇區籌款籌糧,而且需求量都比較大。你想想,蘇區地盤就那么大,特別是第五次反“圍剿”失敗后,中央蘇區越縮越小,要養活那么多人,完全可以想象當時的百姓負擔有多重。
對于當年紅軍在我家鄉籌糧籌款,縣志上有簡要記載,為說明問題,我在這里不妨摘錄幾段:
“1932年6月20日、10月21日,中央執委發出13號、17號兩道訓令,分別分配給我縣一期10000元、二期7000元‘革命戰爭公債,我縣僅用10天就完成。”
“1933年3月,中央執委發布10號訓令,要求群眾‘把借谷子集中于區政府保存,聽候中央處理。全縣人民積極執行,僅南坪寨一個區不到7天就借出稻谷980石(每石60公斤),且大部分群眾不要借谷票,不要政府歸還。”
“1933年7月22日,中央執委決定發行經濟建設公債300萬元,全縣當時分配了20萬元經濟建設公債和8萬元合作社股金籌款任務,當時縣、區蘇維埃政府層層宣傳發動,號召黨員干部帶頭,完成了籌款任務。”
“1934年2月,中央發表《為迅速開展收集糧食突擊運動而斗爭》的社論,決定‘集中土地稅、公債款,以收谷子為原則,開展普遍的收集谷子突擊運動,劃定我家鄉為中央糧食部派員開展突擊運動區域。縣、區兩級大部分干部參加突擊隊到各區開展經濟動員突擊運動,采取有力措施,征收地主富農資財,打擊懲辦破壞分子,表揚獎勵先進單位和個人。全縣僅一個月就收集糧食三萬零幾百擔,成為中央蘇區收集谷子最多的縣份之一。4月19日,中央人民委員會發出‘立即開展節省三升米捐助紅軍的群眾運動號召。6月2日,中共中央委員會、中央人民委員會分配給我縣籌集5000擔(每擔100斤)糧食任務,至7月15日全縣完成7480擔,超額完成2480擔。7月22日,中共中央委員會、中央人民委員會做出秋收中借谷60萬擔及征收土地稅的決定,要求9月15日完成。8月18日,全縣開始動員,至8月底完成34000擔。”
從縣志上的記載來看,當年我家鄉確實在不斷地籌糧籌款支持革命,這其中也確有一部分是購買了公債和賒借給紅軍的。
我想,在這1000多萬斤的谷子中,一部分是打土豪和征收地主富農資財來的,這應該是無償的,屬于沒收性質。一部分是開展了土地革命,老百姓分到了土地,上交的土地稅。還有一部分應該是革命群眾無償捐獻出來的。再有一部分就是群眾借給紅軍的。如果將這些按比例估算一下,我想老百姓借給紅軍的糧食會有三四百萬斤,這不是一個小數目。不過,從后來的情況看,賒借的這部分其實和無償支援的也差不多。蘇景安點了一根煙說。
為什么?
雖然那時紅軍給借糧百姓發放借谷票,但就像縣志上記載的,有一部分群眾不要借谷票,不要政府歸還。還有就是紅軍長征出發后,國民黨軍和反動民團卷土重來,反攻倒算,很多百姓都不敢保留借谷票,怕招來殺身之禍。最主要的原因還是紅軍離開后,再也沒有回來過。新中國成立后百廢待興,后來運動一個接一個,彈指一揮間,大半個世紀都過去了,物是人非,你說還有多少人能留下憑證?
如果按照蘇景安的分析,那么像陰福生這種來找政府要債的人并不多,財政局局長的擔心就多余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當年蘇維埃政府給賒借糧食的百姓發放借谷票,那么陰福生是不是也保存了借谷票呢?
肯定沒有。蘇景安說。
何以見得?
你想啊,他要是有借谷票,還犯得著要來找我查縣志?豈不脫褲子放屁?
我想想也是。我問蘇景安有沒有見過借谷票,蘇景安搖搖頭,但又說,你可以去紀念館看看,那里收藏的革命文物有幾千件,肯定有。
果不出蘇景安所料,我在紀念館陳列大廳密封的玻璃柜里看到了借谷票。那是一張還不到一角錢紙幣大小的黃褐色紙片,紙片外框畫著稻穗似的圖紋,上左右角寫著“100斤”字樣,下左右角寫著大寫的“一百”。上部呈弧形寫著中華蘇維埃共和國借谷票,再下寫著干谷一百斤,“干”字是大寫。中間是一個半圓,里面畫著幾個持槍的紅軍戰士。在圖畫底下,寫著“此票專為一九三四年群眾借谷充實紅軍給養之用”。再下一行寫著糧食人民委員陳潭秋,旁邊還蓋著陳潭秋的四方形印章。
紀念館館長告訴我,陳潭秋當時是中央臨時政府糧食人民委員,也就是糧食部長。
我無法知道,當時這種借谷票在蘇區共發出去有多少。但我想,如果陰福生有借谷票,應該就是這種,因為咸豐米店借谷給紅軍就是在1934年。
紀念館還陳列著大量的當年紅軍使用過的物品和全縣群眾支援紅軍的各種圖片、實物、文件及各類報道,我甚至還看到了當年咸豐米店借谷給紅軍受到《紅色中華》表揚的那份報紙原件。
但讓我感到困惑的是,《紅色中華》的表揚紅榜上也只寫了咸豐米店借谷500擔,沒有提到陰壽堂的名字,我想起在縣志辦看到的那份縣蘇維埃政府開展收集糧食突擊運動的工作總結中也只是提到咸豐米店,如果陰壽堂是咸豐米店的老板,為什么這兩份資料上都沒有他的名字?是有意還是疏忽了呢?
當時借谷給紅軍的百姓成千上萬,不可能個個都有記載。紀念館館長解釋說。
但我卻不這么認為,咸豐米店借谷給紅軍在數量上比許多群眾多得多,應該是很典型的先進事跡,為什么不少借谷群眾都有具體的名字記載,卻沒有陰壽堂的名字?這有點不符合情理。難道這咸豐米店與陰壽堂無關?但從陰福生那么理直氣壯向縣政府提出討債要求來看,說明他應該有十足把握和充分證據才對。
我決定去找陰福生談談。
三
從縣政府大門出去是一條由東向西的大河,沿河就是江濱大道,當然江濱大道是大家通俗的叫法,它真正叫中山大道。我不知有沒有人和我有一樣的想法,我總覺得這中山大道是民國時取的名字。
中山大道是縣城最古老也最熱鬧的一條街,沿岸古樟翠綠,濃蔭蔽日,亭臺樓閣,相映成趣。過去以河為界,對岸稱城外,河這邊稱城里。中山大道從東向西分別為斗口街、水門巷、城隍巷、狀元坊、花心街、下東門、柳里埠,舊時這一帶多為商賈官宦世居之地,座座青磚大宅屋脊高翹,雕梁畫棟,沿街商鋪林立,車水馬龍。至今都流傳這么一句順口溜:“斗口街,水門巷,高墻大院不重樣;花心街,狀元坊,官府到此要下馬;下東門,柳里埠,賭坊煙館鋪打鋪(一家連一家的意思)。”說的就是這里舊時的繁華。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政府拓寬街道,將沿街的一些私宅及商鋪征用往內縮進十余米,蓋起了百貨大廈、銀行、飯店、賓館等高樓大廈,因此中山大道現在仍然是縣城最繁華熱鬧的一條大街。
可是只要你走到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后面,你就會發現這里巷道縱橫交錯,破舊的老宅一座連著一座,昔日的風光早已不再,黛青的墻,黛青的門樓,搖搖欲墜的門楣爬滿藤蔓或者青苔。逼仄的小巷因排水不暢總會有污水從麻石底下冒出來,黑油油的如剛開采出來的石油,散發著一股濃烈的腥臭味。偶爾一輛電單車馳過,迎面相向的行人都得側身而過。幾屆政府都打算對此進行舊城改造,可涉及近千戶人的安置拆遷問題,誰也沒那個魄力,因此這一帶容顏依舊。管轄這一帶的是中山居委會。
我在百貨大廈二樓的居委會辦公室找到居委會主任,居委會主任姓王,長得很富態,是個奶奶級的大媽,之前打過幾回交道,也算熟人。她聽我打聽陰福生,臉就陰了一下,急急地問,這勞改犯又上訪了?現在的人好像一和信訪局打交道,除了上訪就沒別的事。
看我一臉詫異,王大媽說,那個吃生米的(我家鄉人把心狠手辣的人稱為吃生米的),剁了人家幾根手指,坐了好幾年牢。停了停又說,當然這是十多年前的事啦。
我讓她帶我去找陰福生。王大媽猶豫了一下,告訴我說陰福生就住在殺牛弄,很好找。我看得出她不想陪我去,但礙于面子又不好拒絕。
殺牛弄在我們縣城很有名氣,老老少少都知道。傳說殺牛弄原先叫朱家弄,弄里住著一戶靠屠牛為生的朱屠夫。有一回他將買回的老牛牽到水井邊宰殺,不料那老牛兩眼流淚,突然彎下前膝跪在他面前,發出“哞哞”悲鳴。朱屠夫殺牛多了,也沒當一回事,提著板斧砸向牛頭。當他剖開牛腹時,猛然發現有一只蠕蠕而動小兔大小的牛仔!朱屠夫手上的屠刀“當”地掉在地上,愣了好長一會兒,然后就怪叫著從朱家弄狂奔出來。后來,朱屠夫就瘋了。自那以后,朱家弄就被稱作殺牛弄,這個充滿殺氣的名字一直叫到現在。
路上,我問王大媽,你好像對那個陰福生很有看法?
豈止有看法?這家伙就是個刁民,跟政府有仇似的,好像我們都欠了他兩百吊一樣。前兩天我去他家送選票,他當我的面把選票撕了。要不是當著這個狗屁主任,沒米我也要和他較三斗來!你說這不是破壞選舉嗎?按理說要治他的罪才行!王大媽一臉憤憤不平。
怎么會這樣?聽她這么一說,我也覺得陰福生不是個善茬。
現在有些人就喜歡刁難政府,不合理的要求達不到目的就愛鬧,喜歡和政府唱對臺戲。這個人難纏,我們居委會個個拉屎都要和他隔三丘田,惹不起總躲得起,平時誰也不愛去搭理他。
我們沿著車水馬龍的大街走了一段,拐進一個巷口。王大媽說,唐局長,我就不陪你過去了,省得見了又鬧別扭。他家好找,進巷子隨便一問都知道。
看她說到這份上,我也不想難為她,獨自進了巷。迎面一堵老墻下有一口古井,麻石條圍成的井沿有半米多高,大概是為了安全著想,井口已用鐵條焊死。上面擺著一個豬肉攤,攤前圍著一些人,一個渾身油漬漬的屠夫叼著煙在乒乒乓乓剁著豬肉。我猜想這應該就是當年的殺牛處,現在卻成了豬肉攤。我向屠夫打聽陰福生,他手里的刀尖朝前面的橫巷一指說,拐個彎,扎紙馬那家就是。
巷子不到3米寬,顯得十分逼仄,進去二十來米,見一家門口擺著兩個扎好的花圈。門樓的矮墻上長滿青苔,上面放著一個銹跡斑斑的搪瓷臉盆,里面種著一株老氣橫秋的仙人掌。大概是日曬雨淋沒人理,那仙人掌呈枯黃色,無精打采的樣,倒是盆里的幾棵狗尾巴草長得出人意料的蓬蓬勃勃。兩扇木門破舊不堪,底部腐朽霉爛如犬牙交錯,隨著門樓的傾斜也一高一低歪得十分厲害。有風從小巷深處吹來,木門上銹跡深重的銅鎖扣“叮當”作響,似乎隨時都會掉落下來。一條枯毛黃狗夾著尾巴立于門檻內,默默看著我不作聲。
我小心翼翼進去,里面很陰暗,卻寬闊,上廳下廊,左右為廂房,雖然那青磚鋪就的地面坑坑洼洼,透出一股潮濕的霉味,但屋檐那烏青瓦當上依稀可辨福祿壽喜財的字樣,廂房蟲蛀斑斑的窗欞也鐫刻著花鳥蟲魚的圖案,毫無疑問,過去定是家道殷實的大戶人家。廳堂兩邊的板壁已經向中央歪斜,一根水桶大的木柱從廳堂左邊地腳線呈六十度角斜斜地撐到右邊的頂梁上,很明顯,如果不是它這么苦苦支撐著,這廳堂可能早就塌下來了。木柱下有張吃飯的八仙桌,一側還擺著十幾個尚未完工的花圈。那木柱也不知支撐了多少年,和廳堂一樣烏黑,上面有好些被黃蜂蛀出的洞,幾只爆眼細腰的黃蜂在洞里鉆進鉆出,一些木屑如粉末般飄落。廳堂下是一口天井,一色麻石鋪就,天井里擺著一個齊腰深的大水缸,左右各種了一株小葉黃楊,不可思議地綠得欣欣向榮。天井后那牌樓式的照壁隱約可見凹凹凸凸的磚雕,只是光線陰暗及青苔覆蓋,看不怎么分明。照壁下面一個漢子正在剖竹篾,一縷陽光從天井上空斜斜地投在他身上。雖然已過中秋,但他依舊光著背,身上的肌肉疙疙瘩瘩,小老鼠般亂竄。
漢子剖篾的技藝十分高超,那竹片在他的篾刀下就像變魔術般,隨著“嘶嘶”的輕響成為薄如紙片的柔韌篾條。他刀法嫻熟,在我眼里,竹篾仿佛不是剖開的,而是用手撕開的。
我猜想他應該就是陰福生了,叫了他一聲。
漢子抬起頭,找我?做花圈?
我這才看清眼前是個五十多歲的漢子,個子不高,但眉骨卻很高,兩只田螺眼像得甲亢的人一樣暴突,長一臉絡腮胡,可他的絡腮胡和別人的不一樣,在雙耳往下兩指的地方斷了茬,不連鬢。我家鄉有句俗話叫“十個胡子九個富,就怕胡子會脫褲”,陰福生的胡子就屬于會脫褲的那種。我打量著陰福生破敗不堪的家,覺得在他身上好像應驗了這句話。
我說我是信訪局的,來了解一下他向縣政府反映的問題。
想不到陰福生一下就把臉拉下來,你們想給就給,不想給就不給,當我是傻瓜?我沒那么好忽悠,這事要解決不了,我上訪去省里,去北京都不怕!
果然不是個善茬。我說畢竟這么多年了,有些事總得弄清楚才是。
縣志上不是寫得很清楚嗎?難道你們連自己編的書也不認賬?
當然要認,但你提供的材料上并沒有證明你就是陰壽堂的孫子啊。我將了他一軍。
陰壽堂不是我爺爺難道是你爺爺?!陰福生瞪了我一眼,吼了起來,然道還要我去派出所開張我爺爺是我爺爺的奇葩證明?你這不是有意刁難我嗎?!
具體問題要具體分析,因為你提出的問題比較特殊,我們當然要弄清你究竟是不是陰壽堂的孫子,總不能你說是就是,總得有一個能證明你們倆是祖孫關系的依據吧?
陰福生看了我半天,好像明白過來什么,我連我爺爺的面都沒見過,你叫我怎么證明?
就是嘛,你這么簡單的事都不能證明,那我們怎么就一定要相信你呢?縣志里寫的我們肯定要認賬,但縣志只記載了咸豐米店借谷給紅軍,并沒提到你爺爺借谷給紅軍。我頓了頓說,你憑什么斷定當年借谷的事和你爺爺有關呢?
咸豐米店就是我爺爺開的嘛,紅軍向米店借谷不就是向我爺爺借谷嗎?陰福生著急起來。
你說咸豐米店是你爺爺開的,那你拿出證明來啊。
陰福生愣了一下說,我父親還在,他可以證明。
我一聽樂了,你父親還在,怎么輪得上你來找政府討債?你這不是越俎代庖嗎?
陰福生白了我一眼,我父親委托我不行嗎?
我讓他把父親叫來核實一下情況。陰福生猶疑了一下,起身拍打著身上的竹屑,進屋去了。
不一會兒陰福生從左廂房抱出一個瘦得像一節干柴似的老人,他把老人抱到廳堂上的一把墊了坐墊的藤椅上。老人勾著頭,似睡非睡,口水流得老長。
看我一臉詫異,陰福生解釋道,我爹,快九十了,前些年摔了一跤后,就變成這樣了。陰福生倒了一碗水,一口一口喂他父親喝。
我一看就知道老人是得了阿爾茨海默病,換句話就叫老年癡呆癥,重度患者連記憶都會喪失,根本不可能和我溝通什么。
老人細細脖子上碩大的喉結上下滾動,喝水就像鴨子吞田螺般吃力,喉嚨還不時發出含混不清的怪響。好不容易咽下一口水,翻著白眼看我,然后伸出枯枝般的手指顫巍巍點著我,你,誰?
還沒等我解釋,陰福生就說,找我扎紙馬的,沒事兒。
老人就耷拉著頭,自言自語,沒,沒事兒,沒事兒就好。
陰福生把他爹抱回房去,出來對我說,你都看見了,我父親都這樣了,我怎么不能代他找你們要回我家的錢?!
我說,只要證據確鑿你都可以,但是你拿不出證據來,政府的錢也不是你想要就能要的。
你別拿這個嚇唬我,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陰福生口氣變得硬起來,要證據你們自己去找,再說了,陰壽堂是我爺爺在下東門誰會不知道?你去打聽打聽。反正我就認你們縣志上寫的,白紙黑字,你們要敢賴賬,我告到中央都不怕!陰福生拿起篾刀“嘶嘶”剖起竹篾來,不再搭理我。
沒想到陰福生反將了我一軍,看他的態度,除了一口咬定縣志有記載,他不會向我提供別的什么,真要什么證據,得靠我自己去尋找。
從殺牛弄出來后,我去了一趟轄區派出所。派出所所長姓鄒,前一段剛被評上省優秀民警。我讓他幫我查查陰福生的戶籍資料,很快他就讓戶籍警將相關資料從電腦里調出來給我看。戶籍的戶主是陰松林,89歲,喪偶,他和陰福生是父子關系。從戶籍資料看,陰福生55歲,有一兒一女,女兒已出嫁,兒子28歲尚未成家,但戶籍資料中沒有陰福生爺爺陰壽堂的信息。
這不奇怪,陰壽堂應該早就去世了,近20年來戶籍資料經過不斷整理,所以他們的戶口本上沒有了陰壽堂的相關信息是正常的。鄒所長解釋道。
那怎么證明陰福生和陰壽堂是祖孫關系?
檔案館應該有,公安部門的檔案每隔十年八年也要移交檔案館,如果要查陰壽堂的資料,只有去那找。
我向他打聽陰福生為什么剁人的手指。鄒所長告訴我,那事過去十多年了,當時他是這里的片警,陰福生是個殺豬匠,記得是個冬天的早上,正好他當班,上班沒多久就見陰福生一身血淋淋跑進來說他砍人了。
他砍了誰?我問。
城關稅務所的一個收稅員。
暴力抗稅?我倒吸了口氣。
那倒不是。這話說來話長,因為這個案子是我一手經辦的,所以當時的情況我很清楚。鄒所長給我倒了杯茶,接著說,你去殺牛弄看到那口老井了吧?當時陰福生的豬肉攤就擺在井邊上。那時井水還很多,冬暖夏涼,不過現在早干涸啦。陰福生專殺從鄉下農戶家中收來喂了年把的土豬,肉特別鮮甜,因此不少人常常舍近求遠跑到弄子里找他買。盡管肉好銷,但陰福生有個規矩,每天只殺一頭豬,不像其他屠夫,豬殺得多,還總要藏頭掖尾的,變著法兒逃稅。當時這一片收屠宰稅的叫張達雅,因長著兩顆齙牙,便被綽了個外號叫 “張大牙”。 張達雅這人愛貪小便宜在下東門一帶是出了名的,他老婆又開了個小飯館,他就變著法子向屠夫揩油。我都經常看見他手里不是拎著一板排骨,就是提著兩只豬腳,偶爾還搭副豬下水,據說多數是屠夫們巴結他的,不要他自己掏錢,因此張達雅對那些多殺少報的逃稅屠夫也睜只眼閉只眼,落得雙方都高興。陰福生卻是個例外,他一天只殺一頭豬,交的稅天天都是一樣,所以他沒必要去討好張達雅。張達雅就經常在別的屠夫面前說陰福生不懂事,總有一天要他的好看。這話傳到陰福生的耳朵里,陰福生根本不當一回事,說我一不漏稅,二不違法,怕他個鳥!照樣不賣他張達雅的賬。
那天也該他陰福生要出事,從不在他攤上買肉的張達雅一早就來向他買了兩斤肉。陰福生當時也沒多想,可不一會兒張達雅拎著那吊豬肉氣呼呼地回來了,說陰福生短了他二兩。可陰福生不承認,說他賣了十多年的肉,從來沒人說他短斤少兩,是張達雅想訛人。兩人爭得不可開交,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張達雅把豬肉摔在臺秤上一稱,果真少了二兩。但陰福生說那豬肉被割過,是張達雅有意栽贓。可張達雅不依不饒,一手按在案板上,說短一罰十,要陰福生賠他兩斤豬肉,否則就讓他生意做不成。火冒三丈的陰福生舉起砍刀讓張達雅松手,否則就剁了他的爪子。張達雅諒陰福生不敢,說陰福生你有種就剁剁看。也該兩人要倒霉,陰福生以為張達雅見刀剁下會縮手,而張達雅卻認為我不縮手你陰福生肯定不敢剁,只見刀光一閃,“咚”的一聲,張達雅的四個指頭被齊刷刷地剁了下來。
這事到底誰在理?我問。
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但事件發生后,下東門一帶好多居民都聯名要求對陰福生從輕發落。雖然事出有因,但畢竟觸犯了法律,陰福生后來還是被判了五年徒刑。
這么說,陰福生還挺有人緣的?
陰福生沒坐牢前家境不壞,為人也豪爽,不少人還受過他幫助呢,這你可以去下東門一帶打聽打聽。后來我調到別的派出所,再回來這當所長也就是前兩年的事,偶然看見他也還認得。聽說他出獄后就改行當起了紙馬師傅,好像日子過得很拮據,但具體我也不是很清楚。
照鄒所長這么說,陰福生這人并不壞,那為什么居委會王大媽說他近幾年總喜歡為難政府,成為一個蠻不講理的刺頭呢?
鄒所長分析說,現在社會上有一種人由于個人生活不如意,認為是這社會對他不公平,從而對社會產生一種敵視心態,這種心態要找一個宣泄的出口,政府自然首當其沖。他們借此將平時積累的對社會的不滿,以一種情緒化的、過激的和非理性的極端情感的宣泄方式釋放出來,陰福生應該就是這種人。
幾天后,我在檔案館查到了一份1952年的陰壽堂戶籍資料,這應該是新中國成立后第一次的人口登記。在這份戶籍資料中,陰壽堂是戶主,生于1903年,他的妻子叫林墨玉,但奇怪的是在林墨玉后面的備注欄上注著“出家”的字樣。陰松林生于1928年,他和陰壽堂的確是父子關系。那年陰松林還沒結婚,當然不可能有陰福生的名字。陰福生是1962年出生的。
將這份戶籍資料和派出所提供的陰福生的戶籍資料對照起來看,陰壽堂是陰松林的父親,陰松林又是陰福生的父親,那陰壽堂與陰福生是祖孫關系這一點是肯定的,而且兩份的戶籍住址都沒變,皆為下東門殺牛弄12號。
雖然弄清了陰壽堂與陰福生的祖孫關系,但咸豐米店是不是陰壽堂開的我還是沒找到證據。在這個問題沒搞清之前,要解決陰福生提出的信訪問題為時尚早。
四
一轉眼已到元旦,縣里的“兩會”也圓滿閉幕,縣長頭銜前面那個 “代”字終于去掉了。其間,他還兩次向我問起陰福生的信訪問題調查情況,都被我以“正在調查”搪塞過去。可我能暫且搪塞縣長,但卻無法搪塞陰福生,自上次在他家不歡而散后,他隔三岔五就會給我掛電話,問我調查得怎么樣了,還表示如果再讓他遙遙無期等待,他就要去省里上訪了。大家都知道,群眾越級上訪是干我們這一行的大忌,誰知道他又會生出什么幺蛾子來?他的這個撒手锏讓我很無奈,我告訴他我可以證明他是陰壽堂的孫子,但卻沒辦法證明咸豐米店是他爺爺開的。同時我也提醒他,作為當事人他有義務為我們提供證據。陰福生說住在下東門一帶的老人誰不知道他爺爺是咸豐米店的老板,讓我自己到下東門去調查,別一天到晚坐在辦公室等米下鍋。我說口說無憑,要有真憑實據才算數。
陰福生說,你別忽悠我,對一件歷史事件的調查,除了資料收集外,口口相傳也是調查研究的一種途徑,難道它沒有文字記載就不能算證據?為什么你們就不能深入群眾?干工作蜻蜓點水浮在表面能解決問題嗎?
陰福生的話讓我很吃驚,這完全不像一個普通老百姓說出來的話,倒像是一個專業性極強的學者,而且陰福生的口氣里很明顯對我的工作作風不滿。我很清楚,要解決他的問題,最關鍵的就是找出咸豐米店的主人是誰。如果是陰壽堂,那陰福生的討債問題就能順理成章得到解決,否則,陰福生就有訛詐政府的嫌疑,那么對這個問題的處理又該另當別論了。但要證明咸豐米店的老板是陰壽堂,我至今還沒有見到任何的文字記載資料。雖然陰福生口口聲聲說當年那米店就是他爺爺開的,但我也不能排除他以訛傳訛的可能。這個信訪案件拖了幾個月不能結案,成了壓在我心頭一塊沉甸甸的石頭。
有時候你會覺得在當今信息如此發達的時代,要了解過去的一件事并不難,可當你真正深陷其中時,你就會深深體會到,真要找到很有說服力的人證物證并不是那么容易。而且就算你得到一些證據,有時你都還會為這些證據究竟真不真實,站不站得住腳而感到糾結,感到忐忑不安,生怕它沒有說服力。就像面對咸豐米店的主人是不是陰壽堂這個問題上,我就感到十分迷茫,甚至有點束手無措。我不知道咸豐米店到底經營了多長時間,在這座縣城里還有多少人對它有記憶。但民政局局長和財政局局長卻認為我是自尋煩惱,他們在對待這個問題上意見高度一致,認為我的調查方向一開始就錯了,我該做的不是要證實咸豐米店是陰壽堂開的,而是要證實咸豐米店不是陰壽堂開的,只要證實咸豐米店不是陰壽堂開的,陰福生就是無中生有,政府不僅不用理睬,還可以追究他的法律責任,從而警示企圖渾水摸魚訛詐政府的行為。他們的這個建議讓我茅塞頓開,是啊,憑什么我要被陰福生牽著鼻子走?只要找不到咸豐米店是陰壽堂開的證據,就可以說明咸豐米店與他沒有什么關聯。如果陰福生還不服,那他就得給我提供確切的證據出來,不是動不動就以上訪來要挾。如果他提供不出證據,這件事就不了了之,就算不追究他的責任,我也完全可以以“事出有因,查無實據”結案。
但蘇景安不同意我的觀點,他很鄭重地對我說,你要聽他們的,倒霉的是你,最后肯定吃不了兜著走。
為什么?
看起來你們是在維護政府的利益,其實是在損壞政府的聲譽。對他們來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巴不得這事沒結果,省得以后給他們添麻煩。而你不一樣,這個案件你在牽頭,你不落實誰去落實?何況你也知道,陰福生不是省油的燈,這事沒個說法,他肯定會死磕到底,要真越級上訪,上面追究起來,落你個人浮于事敷衍群眾算便宜了你!
被蘇景安這么一說,我嚇了一跳,那你說我該怎么辦?
實事求是,深入調查。歷史不管有多隱秘,總會留下一些蛛絲馬跡,何況這件事過去的時間并不太長,也就80多年,肯定還有知情者。蘇景安給我出主意,既然陰福生說下東門一帶上了年紀的人都知道,你為什么不能去那打聽打聽?
派出所的鄒所長陪我在下東門的大街小巷串了半天門,問了十幾個上了年紀的人。對于咸豐米店,有人說不清楚,有人說曾聽大人盤古(講故事)說過陰家開米店的事,但具體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還有幾個老人只記得以前下東門一帶有家碾米廠,機器整天轟隆隆響,隔老遠都震得耳膜子發痛,但那時人小,也不知是誰家的。根本不像陰福生說的上了年紀的人都知道,這讓我有些失望。
鄒所長建議說,為什么你不直接去問問陰福生的爹?如果米店真是他家的,他應該很清楚才對。
我說,從戶籍材料看,陰松林是1928年出生的,咸豐米店開辦時他才6歲,就算米店真是他爹開的,他也不一定能記得,何況他爹現在得了老年癡呆癥,不可能問到什么。再說了,如果他們事先真有預謀,這種當事人自己提供的證據可信度也值得懷疑。
鄒所長想了想,我倒覺得,咸豐米店總不至于才開年把吧?如果它開上個十年八年的,那么原先住在這一帶上了80歲的老人應該就會有印象。
從理論上說鄒所長的這個分析是正確的,問題是這個米店究竟開了多長時間不得而知。更讓我擔心的是,當年咸豐米店借谷給紅軍不久,紅軍就走了,再也沒有回來過。國民黨軍在那年冬天重占縣城,白色恐怖籠罩全縣,不少紅軍家屬遭到殺害,一些幫助過紅軍的群眾也受到牽連。在這種情況下,咸豐米店還能不能開下去很值得懷疑。
后來,還是一個七十來歲的老人告訴我,不妨到江濱廣場那兒去問問,這一帶的老人都喜歡在那兒扎堆盤古,這么好的天氣他們肯定在曬太陽,有幾個年紀都有八十多,要是他們都說不清楚,那也就冇得問了。
江濱廣場在中山大道最東端,其實它就是沿河岸拓寬的一個不大的弧形廣場。廣場上豎著羅馬柱,鋪著大理石,邊上種著一些奮發向上的白楊,這個季節葉子都掉光了,密密的枝丫一律向上,就像體操運動員揚起的雙臂。每棵樹下,都有防腐木做的條凳,供人們休憩。冬陽燦爛得刺眼,廣場上有不少人在曬太陽。果然,在廣場的西北角圍坐著一幫被時光雕刻得七零八落的老嫗老頭,正津津有味地聽一個老頭盤古。
老頭戴一個皮帽,嘴里咬著一根尺把長的竹煙管,口水滴滴答答,將下巴一綹花白胡子弄得潮潮濕濕,他正在給那幫老人盤古。
——白天要割禾,吃了晚飯我就找個借口去尋我那相好,十幾里山路喲,一溜小跑,比吃了高麗參都有勁。那年秋上山里鬧虎,我也怕,可不去見我相好的,心里又火急火燎的,比貓抓都難受。我就將路邊田里人家打谷的谷斗頂在頭上走,琢磨萬一真遇到老虎,我就用谷斗把自己罩住。那谷斗有五六十斤重,我馱著它一口氣就跑十幾里山路,一點不覺得累。現在,不行啰,再也沒那本事咯。
老頭說得眉飛色舞,逗得一幫老嫗老頭嘻嘻哈哈地笑。對于他們來說,昨天已堆積如山,而明天越來越少,人生短短數十載,道路前面還是道路,但他們已力不從心,懷舊成為他們不自覺的頻頻回顧。
盤古的老頭看見我站在一旁聽得津津有味,自己先“嘿嘿”笑起來,把竹煙管伸到胯下火籠里的火炭上對了火,“吧唧吧唧”吸了兩口。
我遞上一支煙,老人拿在手里看了看,還給我說,抽不來。晃了晃手里的竹煙管,還是這過癮。
我捏著手里的煙,想了想,趴下身也在老頭的火籠對上火,吸了一口,頓時嗆得大咳起來。
老頭哈哈大笑起來,快活地把竹煙管吸得叭叭響。
我把煙滅了,也跟著笑。末了,我說我打聽一件事,你們知不知道從前下東門有個咸豐米店?
啥子米店?我只記得有個碾米廠。一個老嫗癟著無牙的嘴接口說,然后又問盤古的老頭,高叔公,你曉得嗎?
碾米廠以前就是咸豐米店嘛,這事我記得。高叔公扭頭朝車水馬龍的大街看了一會兒,用煙管朝遠處的建設銀行指了指,好像就在那邊。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望望,估摸了一下,殺牛弄似乎就在大樓后面。
高叔公說,記得當時臨街開著米店,側面就是碾米廠。
我問老人今年高壽,老人比了個八字,八十六咯。
我笑了笑,我看資料上說咸豐米店是1933年開辦的,你才兩歲呢,能知道嗎?
老人不高興了,翻了我一眼,那米店一直開到解1949年后嘛,怎么會不知道?
你說咸豐米店一直開到1949年后?我喜出望外,如果咸豐米店真開到了1949年后,那么住在這一帶上了七八十歲的老人都應該有印象。
那也不一定,那米店開開停停,1949年后又改了名,真要知道它原來的名字也沒幾個人了,我這算命長的咯。
我問,你知道那米店是誰開的嗎?
松林佬的爹啊。高叔公想也沒想。
你說的松林佬是不是殺牛弄的陰松林?
對啊,他兒子扎紙馬的。松林佬比我大幾歲,可惜連太陽都不會出來曬咯。
這一帶有多少人還知道咸豐米店?
怎么說喔?高叔公用煙管劃拉了身邊那幫老人一下,照理說他們對碾米廠都還有點印象,但再以前的事就沒幾個人曉得啦。高叔公抹了一把濕漉漉的胡子說,除了松林佬,這一帶就數我歲數大啦。昨日我還去看他呢,哎呀,瘦得皮包骨,他那屋子哪是人住的喔,烏麻嘰黑,滿墻狗屎毛(霉菌)有寸把長。家就擋不住敗,一敗啥都衰,幾十年都翻不過身來,真可憐見。松林佬要沒中風,問他最清楚,那米店就是他爹開的嘛。
聽說咸豐米店當年在城關名頭很大?
那當然,老有錢了,抗美援朝時號召大家獻金獻銀,我那時是區里的基干民兵,記得松林佬的爹扛了一谷籮的銀圓去區政府呢,少說也有千兒八百個,要留在現在,一個袁大頭都抵七八百塊喔。高叔公吧唧了一口煙,不過,這也害苦了松林佬,“文化大革命”一開始,那些造反派都以為他家錢財多,就抄他的家,幾十個人里里外外挖了好幾天,什么也沒挖出來。到那時,松林佬的爹怎么可能還留下什么錢財?早沒了。挖不出東西,造反派就把松林佬抓去批斗,隔三岔五游街示眾,那叫一個慘。
陰壽堂,就是陰松林的爹這人怎樣?看高叔公有些不明白,我解釋說,我是說他這人平時為人如何?
好和氣。記得我那時有六七歲,一幫小孩子常跟松林佬跑他家廠里看碾米,他爹總提醒我們別靠近機器,怕皮帶傷著人。他家那碾米廠老大,機器燒洋油的,一開起來轟隆隆地冒烏煙。帶動的皮帶有尺把寬,轉起來“噼噼啪啪”直響,谷子從一個喇叭口倒進去,白花花的大米就從底下流出來啦,變把戲般。
我又問,咸豐米店是蘇區時候開辦的,后來國民黨回來還開得下去啊?
高叔公白了我一眼,國民黨就不是人啊?就不要吃飯啊?我記得那時衙門里的米都是在那兒碾,用雞公車(獨輪車)運,排成隊的車子走在大街上,“咯嘰咯嘰”響,像公雞打鳴般。有一回機器漏油,碾出來的白米都臭洋油味,衙門里天天派人到碾米廠監工,松林佬的爹急得團團轉,后來還是從省城請來修理師傅才修好,折騰了好幾個月呢。
這事你怎么記得這么清楚?
高叔公說,千年記得臭狗屎唄。人老了,眼前的事記不住,過去的事倒是記得清。原先我家都是自個礱谷舂米,松林佬家米店開起來后,我爹就挑去他廠里碾啦。碾米是不要付錢的,碾出來的米糠歸他廠里就成。機器壞了后,大家又得自己礱谷舂米,米糙得刮喉嚨,哪像現在糙米成了城里人的香餑餑。記得我家那碓死沉,我和我姐人小,撅著屁股蹬碓,半天只能舂一斗白米,累個賊死,都巴不得他家碾米機器早點修好。
這種記憶如果沒有親身經歷是無法編造出來的,完全可信。我問,陰壽堂是什么時候過世的?
鬧饑荒那年啊,松林佬的爹從米廠偷了一把米回家,就被游街示眾,后來餓死啦。那時我在鐵業社,批斗松林佬的爹時單位組織大家去看,我還記得松林佬的爹戴著高帽子,人又胖,日頭又毒,曬得他像紅蝦公一般。邊上一個坐在輪椅上的老人接口說。
他爹被斗了幾天,又沒飯吃,餓得扛不住,放回家時在門口踢了個腳趾頭,一頭就栽在門檻上,牙齒都磕掉幾個,再也沒爬起來。我和松林佬也算發小啦,去幫忙料理后事,他爹全身像打了氣,浮腫得發亮,一副白棺材睡都睡不下去,幾個人硬按下去的。那年頭沒吃,都餓得全身發腫,我爹也是那年餓死的。高叔公說起這些讓我聽得驚心動魄的往事古井不波,這世上任何事對他這樣年紀的人來說早已心如止水,漣漪不起。
想不到當年鼎鼎有名的米店老板,最后竟然被餓死,不禁讓我唏噓不已。
不過他就是不偷米也逃不過。高叔公說。
為什么?我有點奇怪。
工商主啊,資本家啊,那年頭運動多,哪有他的好?我問,你們誰聽說過當年咸豐米店借谷給紅軍的事?
高叔公好奇地看著我,借谷?借什么谷?
我重復了一遍。高叔公聽明白了,沒聽說過,那個時候我才多大啊?誰知道。以前也沒聽松林佬說過,是吧?高叔公看著身邊那些老頭老太,那幫老人都點頭。
高叔公好像突然想起什么,問我,你打聽這陳谷子爛芝麻的事干嗎?
我說,做個調查而已。
我也就說說,不作數的。高叔公說,都說窮不過三代,富不過三代,可松林佬一家一代都沒富下去,落敗得十分厲害,也不知是不是風水轉了向喔。
從高叔公的話里我可以聽出來他和陰福生一家是有來往的,對他說的這些陰福生不可能心里沒底,但陰福生除了讓我自己到下東門調查外,從來沒有給我提供任何有說服力的證據。他是不屑還是不愿意,或者是覺得民間這樣的口口相傳對我沒有說服力,要我親自證實才算數?如果一開始他就能給我提供像高叔公這樣的人證,也可以讓我在調查中少走彎路,他的問題應該早就解決了,不至于會拖到現在,我實在弄不清他這么做究竟是為了什么。盡管如此,我還是覺得我基本上對咸豐米店當年的權屬找到了佐證,這幫老人零碎的回憶讓我在錯綜復雜中尋找到了這段歷史的脈絡,我想只要順著這條脈絡往前走就可以找到它的源頭。我自己都沒想到,對于咸豐米店其實知道的人還有這么多,可以說并不是什么很隱秘的事。讓我更沒想到的是,幾天后蘇景安在電話里告訴我,他已經找到了咸豐米店的老板是陰壽堂的確切的文字資料,這不禁讓我喜出望外。
原來,新當選的縣政協主席要求政協文史委將停辦了20多年的《文史資料選編》復刊,為此聘請蘇景安當他們的編輯顧問,一向心高氣傲的蘇景安這回倒是二話不說就接受下來,覺得這是十分必要和非常有意義的事,雖說是一些陳年舊事,實則是在搶救遺忘。為了了解當年編輯情況,蘇景安讓政協文史委將以前編輯的《文史資料選編》找出來給他參考。蘇景安在翻閱過程中,發現1987年的那期《文史資料選編》中有一篇文章提到了咸豐米店。作者叫羅家齊,他在《新中國成立前全縣工業概述》中提到,在1930年以前,城關有七八十家米店,都用手推土礱將谷碾成糙米,再用腳踏碓舂成白米出售,完全靠人力加工,費力費時。1933年,城關人陰壽堂從福州買回碾白米的機器,開設了咸豐米店,并聘請了開機師傅,代各米店加工白米,成為城關米業大戶。到了1949年國民黨撤退時,人心惶惶,米廠開機師傅不安于職,辭歸福州,咸豐米店陷于停業狀態。后在1957年社會主義改造中被收歸國有。
從這篇文章提及的內容來看,它和我在江濱廣場向那些老人了解來的信息基本吻合,由此足以證明咸豐米店的老板就是陰壽堂。
蘇景安告訴我,他查了一下,羅家齊在1985年縣工商聯恢復后曾擔任過主任委員,不過早去世了。
有了這篇文章的提醒,我隨即到檔案館查找全縣工商業進行社會主義改造時期的資料。資料顯示,新中國成立后,由杜修成、羅世濤等商人向陰壽堂借用米店,改名為協生碾米廠,恢復生產。到了1957年,全縣私有企業通過社會主義改造,實行 “商業國有化,私商勞動化”, 協生碾米廠并入了城關糧站,杜修成、羅世濤以及陰壽堂成為城關糧站職工。我在一份工資冊上看到了陰壽堂的名字,但到了1960年9月,城關糧站的工資冊上就再也沒有出現過陰壽堂的名字。陰壽堂顯而易見是在那時死的,證明高叔公的記憶沒錯。由于米店被改名,除了高叔公這種高齡的老人對它之前的情況有所了解,七十來歲的老人可能知道陰壽堂,多數人不知道他與咸豐米店的關系就可以理解了。
據此我寫了一份詳細的調查報告呈送縣長。隨后,縣長在信訪局召開了有民政局、財政局、縣志辦以及信訪局和當事人陰福生參加的縣長辦公會議,決定由縣財政撥付給陰福生10萬元。原想陰福生會心滿意足,可沒想到,他突然提出要縣政府連本帶息歸還欠他爺爺陰壽堂的債務,至于10萬元,80多年來產生的定期利息有多少,縣政府可以根據各個時期的銀行利率進行計算。
縣長一聽頓時黑了臉,驚訝得半天說不出話。
民政局局長氣得當場就拍了桌子,直接點名陰福生是個無賴,敲詐政府。
財政局局長也提醒陰福生不要得寸進尺,否則一分錢都別想拿到。
可陰福生根本不吃這一套,振振有詞道,錢存銀行都有利息,政府向我家借了500擔糧食都80多年了,順理成章也得給利息。我的要求合情合理,一點都不過分。這事要不解決,我就去北京上訪,我看看你們有誰敢不認這個賬!
會議不歡而散。
縣長他們走后,我向蘇景安要了一根煙。蘇景安有點奇怪地看了我一眼,然后遞過打火機幫我點煙,我狠狠地吸了一口,頓時嗆得涕淚皆流。我氣惱地一揮手,將煙從窗戶上扔了出去。
顯而易見,陰福生明擺著是在有意刁難,一步步設局玩弄我們。我不知道就算縣政府連本帶息歸還他這筆債務后,他還會不會又生出什么枝節來。我讓蘇景安幫我分析分析陰福生得寸進尺后面究竟想干什么。
蘇景安嘴里叼著一根煙,在我面前來來回回踱步,許久,他停下來,像老師般兩手撐在會議桌上看著我說,我覺得陰福生是在借討債之名來達到他的某個目的。
他的目的不就是要錢嘛,現在給他了他又不滿足,獅子大開口,還要利息,這古話說的貧窮起賊心,一點沒錯。
我覺得沒那么簡單,這件事情后面可能隱藏著更深層次的秘密。
什么意思?我警覺起來。
你想啊,這陰福生口口聲聲要到省里、北京上訪,可是這幾個月來,他也就是說說而已,并沒有付諸行動,這說明什么?這說明討債不是他最終目的。
的確,陰福生和許多上訪者不同,他除了那份寫給縣長的討債報告外沒有越級上訪過,不像有些上訪者動不動就跑到省里甚至北京上訪,讓我們十分被動。難道除了要錢,他還真有別的目的?如果有,他可以明說,為什么要云山霧罩和我們打啞謎?
我認為這就是陰福生的高明之處,他在一個合適的時機——換屆期間,找了一個合適的人——代縣長,提了一個前無古人但我不能說后無來者的問題來讓政府解決。這個問題可以說非常特殊,政府根本不能也不敢拒絕,甚至無權拒絕。這個問題解決得好,非常具有代表性,解決不好,可能會產生極大的負面影響。它牽涉到我們政府的信譽問題,當年對老百姓的承諾能不能兌現的問題。
我不否認陰福生很精明,但他這精明就是想多敲點錢而已,不可能把問題上升到這樣的高度吧?
你別小看他,我覺得他的水平不比你我差,他之所以這么做,是因為他真正的目的還沒達到。
我嗤笑一聲,不可能,他之前殺豬,后來扎紙馬,大學門朝哪開都不懂,水平會比我們高?
我說的是水平,沒說文憑。蘇景安白了我一眼。
如果蘇景安說得對,那陰福生就是一個極有心計的人,他做的每一步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他牢牢控制著主動權,將我們甚至包括縣長在內都玩弄于股掌之中,他在和我們玩貓鼠游戲!
但蘇景安不同意我的觀點,我覺得陰福生并不是有意要玩弄你們,他是借這個機會要引起你們的注意,換句話說就是要引起政府的注意。
到這個時候,蘇景安在說話時還是強調“你們”, 依舊把自己當成局外人。話說回來,他能這么幫我就算給我很大面子了,我根本無法要求他什么。不過我認為這也好,俗話說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也許站在他的角度,看起問題來還更清晰些。
他有什么東西值得我們注意的?八竿子打不著的事。我不置可否。
我覺得他有可能想表達他的某個訴求,但他不說,或者不便說,他要讓你們自己去了解,自己去體會。反過來說,是不是我們的工作沒到位,逼他用這種方式來提醒政府?
要真對政府有意見,像他這種人還需要遮遮掩掩?
或許他因為某種原因無法明說也不一定。
我覺得你越說越玄。從我調查的情況來看,陰福生家庭經濟拮據并不是這一兩年的事,為什么他之前都沒想到要向政府討債?
這應該有兩個原因:一是陰福生之前不懂有這回事,要債無從談起;二是陰福生之前根本就沒想向政府要這筆債,現在突然提出要債,很有可能是因某件事激發起來的。
我覺得應該是陰福生之前不懂這回事,要不憑他那見錢眼開的德行,早向政府討債了,還會等到現在?至于說是現在受了什么刺激,我認為不太可能,反過來我倒是聽居委會主任說陰福生這個人喜歡刁難政府,不合理的要求達不到目的就愛鬧,喜歡和政府唱對臺戲,居委會的人見了他就躲。
等等,你剛才說居委會主任說陰福生是因為不合理要求達不到目的就愛鬧?蘇景安打斷我。
對,她是這么說的。
問題可能就在這里,很有可能是陰福生的訴求得不到解決,因此他想通過這種方式來引起政府的注意,肯定是這樣!蘇景安一拍大腿,你想啊,自古官法如爐,人心似鐵,誰沒事喜歡跟政府過不去?這不明擺雞蛋碰石頭嘛。何況陰福生還是坐過牢的人,他難道不知道和政府作對的后果?我總覺得他不是個蠻不講理的人。再說了,我們暫且不管他的要求合不合理,是不是可以這樣認為,陰福生對政府有訴求,但長期被忽視,因此他就想通過這個方式引起政府的注意?我覺得要解開這個結,很有必要知道陰福生到底有什么訴求。
我當信訪局局長四年多了,陰福生除了這回向政府討債外,我就沒聽說他還有別的訴求。
你沒聽說,不等于他沒有,老百姓的事不是每件都得找你信訪,很多是職能部門的事。你可以去找居委會,聽那主任的口氣,她應該會知道些情況。蘇景安提醒我。
五
在居委會我了解到一個信息,幾年前陰福生曾經向政府申請公租房,但因審核不合格未批。
你說啊,他又不是沒房住,家里地盤有200多平方米,條件肯定不具備。申請不到公租房,他就想將舊房翻建。下東門一帶早已被列入城市建設規劃范圍,政府是不允許私自建房的,自然也不可能批給他。王大媽告訴我。
照這么說,陰福生這幾年和你們鬧別扭與這有關?
是不是我不好說,這兩年也沒聽他再提,反正就是不領我們的情。去年春節,居委會組織慰問貧困戶,當時我們考慮到他家生活困難,送了一袋米和兩桶油去,他卻不領情,不收,還罵我們是作秀。王大媽生氣地說,他就是個瘌痢頭,難剃。
難道陰福生處心積慮向政府討債的最終目的是希望政府給他解決住房問題?但我覺得這是兩件風馬牛不相及的事,沒有什么因果關系。退一萬步說,即便是,他也不能因為沒達到目的就將怨氣撒向政府,不斷生出枝節來和政府討價還價,畢竟要求也有合理與不合理之分,并不是你提出來的每個要求政府都必須滿足你。如果陰福生連這一點都分不清楚,那我真看不出他的聰明在哪里,完全是一種不按情理出牌的耍賴行為。
雖然王大媽給我提供了這個信息,但我也覺得她對陰福生有很大的成見,對陰福生的看法很可能有缺公允,僅能作參考。因此從居委會出來后,我還是去了殺牛弄。我覺得還是必須找到陰福生,弄清他是為了向政府多要些錢還是真有別的想法。如果是只為了錢那就按政策來辦,如果是有別的想法,比如是因為住房問題,我可以協調相關部門,在政策允許的前提下,妥善解決好他的訴求,從而平息他積壓下的怨氣,盡快將他這個信訪案結案。
剛到弄口,就見許多人像漲潮般朝弄里涌,不一會兒又像落潮般退出來,只見兩個警察吆喝著扭著陰福生的雙手從弄子里走了出來。陰福生穿著一身民工常穿的那種草綠色迷彩服,上面沾滿泥漿,經過我身邊時,他看了我一眼,我發現他的眼里似乎有什么閃了一下,但轉瞬不見。雖然被銬著雙手,但他還是用力梗著脖子,呼哧呼哧喘粗氣。
我第一反應就是陰福生又犯事了!正想上前問個明白,又見幾個城管扶著一個額頭淌血的人走了出來,急急忙忙上了車。我大吃一驚,快步進了弄子,遠遠就見不少人圍在陰福生門口指指點點,走近一看,陰福生家的門樓倒了,地上滿是水泥砂漿和磚塊。我問是怎么回事,那個在古井邊賣肉的屠夫告訴說是被城管推倒的。還想說什么,就聽有人喊,火生佬,豬肉給狗叼走啦!屠夫罵著煞打的狗,撒腿就跑,惹得看熱鬧的人哈哈大笑。
我進了陰福生的家,卻見瘦骨嶙峋的陰松林坐在廳堂上的那條藤椅上。老人兩眼癡癡地盯著門外,看不出他臉上有什么表情。天井里,一個耳鬢斑白的女人正在照壁下碼磚。
女人看見我,重重地將一塊磚“咣當”丟在墻角,沖我叫道,出去出去,有什么好看的!
我說,我是信訪局的,之前來過。
女人打量了我一番,臉色緩和下來,你是那個,那個……
我姓唐。
對了,你是那個唐局長,我聽我弟弟說起過你,他一直希望你能來。
我原以為她是陰福生的老婆,沒想到是陰福生的姐姐,她說今天正好從鄉下上來看望她爹,就遇到這事。
我問到底發生什么事。
陰福生的姐姐在天井的大水缸里胡亂洗了洗手,唐局長,你來評評理,看到底是誰有道理。
原來陰福生家的門樓傾斜得十分厲害,就想重新修整一下,跑到城建局申請,可城建局不批,回復他老城區在城市建設規劃之內,誰都不得擅自改建。陰福生擔心門樓會倒塌,就悄悄拉來一車紅磚將原來的門樓重新修繕一番。可還未完工,城管就來了,說陰福生是違章搭建,七手八腳就將門樓給推倒了。在爭執過程中雙方動了手,陰福生拍了一個城管一磚頭,就被公安抓走了。
他們要沒先動手,我弟弟會還手嗎?兔子急了都會咬人,真要房子倒了壓死人你們才甘心?陰福生的姐姐充滿怨氣。大概我也是政府工作人員,她很自然就把“他們”轉換成了“你們”。
我一時竟不知該怎么回答她。
一直呆呆坐在那的陰松林突然大咳起來,他咳嗽時脖子向前伸得老長,像只覓食的鴨。陰福生的姐姐倒了一碗水,一邊輕輕拍著老人的背一邊喂他喝。
老人咳了半天,緩過氣來,他怔怔地看著女兒,猛地抓住對方的手,桂枝,桂枝你回來了?
做女兒的蹲在老人面前,爹,我不是桂枝,我是你女兒香蘭呀。
老人癱在藤椅上,口中喃喃自語,你不是桂枝,你不是桂枝。
我問,桂枝是誰?
桂枝是我弟媳婦,死了好些年了,可我爹別的事記不清,卻一直記著我弟媳婦,看到女的都認作他兒媳婦。陰福生的姐姐眼睛紅紅的,不想再說。
陰福生姐姐把掉在地上的毯子撿起來蓋在老人腿上,然后問我,唐局長,我弟弟不會要坐牢吧?
應該沒那么嚴重吧。我猶豫著回答,不過你弟弟也太沖動了,有事可以通過正當的途徑來解決啊。
怎么解決?陰福生的姐姐冷笑一聲,我弟弟申請公租房好幾年,不是這不符合規定就是那不符合規定。要不是住在這樣的破房子里,我弟媳婦可能就不會死,我爹也不會跌成這樣。陰福生的姐姐頓了頓,你說這樣的房子哪是人住的?冬天冷風颼颼往屋里鉆,凍死人,雨天到處漏雨像坐水牢般。可你們說要規劃,又不讓我們翻建,只好看著房子一天天爛下去。陰福生的姐姐嘆了口氣,我弟弟原來不是這樣,他高中畢業那年就考上了廈門大學的歷史系,只是因為得了肝炎,讀了半年就退學了,要不也和你們一樣是國家干部,這都是命。我弟弟從牢里出來后,也算老實本分,就是我弟媳婦死后他變了。
果真如蘇景安所說,陰福生是個很有水平的人。要不是陰差陽錯,陰福生生活道路應該不會如此坎坷。
我問陰福生的姐姐,你弟媳婦是怎么死的?
陰福生的姐姐抬頭看著天井上方的屋檐,一只碩大的蜘蛛正好垂下來在風中搖來晃去。
那年冬天下大雪,天氣出奇的冷,家里又陰又濕,凍得像冰窖子一樣,屋檐上的冰凌子足有兩三尺長,尖尖的,像刀劍一樣。我弟媳婦當心冰凌子掉下來磕著我爹,就找來一根竹竿去敲。不料,地上又濕又滑,她滑了一跤,仰面跌在天井里,正好一根冰凌子從屋檐上掉下來,直直扎在我弟媳婦的眉心上,扎出一個手指粗的洞,那血“咕嚕咕嚕”泉水般往外涌,把天井里的雪都染紅了,還沒送到醫院就斷氣了。從那時起,我弟弟的脾氣就變得十分古怪,一天到晚都不說話,看什么都不順眼。第二年春上,我爹半夜起來小解,下大雨,屋里漏,地板滑溜溜的,摔了一跤,大腿骨折,在醫院住了大半年,出來就變成現在這樣了。
對于阿爾茨海默病的發病機理,有些病人在軀體疾病、骨折或精神受到刺激后癥狀會迅速明朗化,我想陰松林應該就是骨折后引發的病。
我下意識看了一眼陰松林,發現陰松林正癡癡地看著我們,他那干澀的雙眼漸漸變得潮濕起來,慢慢流出了兩道渾濁的眼淚。
陰福生的姐姐大驚,爹,你怎么啦?
陰松林沒有回答,眼淚順著臉頰不斷往下流,喉嚨發出尖利的怪叫,喉結大幅度上下滾動。他想從輪椅上站起,但他無能為力。
也許是某些事刺激了他的神經,喚醒了他的某些記憶?
陰松林像第一次看見我時那樣,伸出枯枝般的手指著我問,你,誰?
我看了看陰福生的姐姐,不知是否要如實回答。陰福生的姐姐拉起他父親的手輕聲說,爹,他是信訪局的領導,來幫我們的。
陰松林歪著腦袋看了我半天,指了指門外,他們,不好。
我明白老人說的他們指的是誰,很顯然,城管在執法時他肯定是看在眼里的。我很難想象,當門樓被轟然推倒時,老人會想到什么。
我兒,不爭氣,該。顯然陰松林很難控制大腦,所以他說話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而且跳躍得厲害,但從另一個角度來說,他目前已有短暫的判斷和思維能力。
雖然從工作上來說,我對咸豐米店的調查已經結束,但此刻我突然有向陰松林打探咸豐米店以及他父親陰壽堂某些事情的沖動。當時他父親是城里的大戶,為什么沒有被蘇維埃政府列入打土豪征收資財之列?當年他的父親為什么會一口氣借500擔谷子給紅軍?雖然我知道此時向老人打聽這些事不太合適,但我很明白,對于陰松林來說,能活到現在已經算一個奇跡,隨時都會出狀況。他這種病在中晚期記憶力大多嚴重喪失,即便有片段的記憶,也很容易轉瞬即逝,我擔心今天這個機會失去就難再來,他隨時都可能帶著秘密離開這個世界。
我坐在陰松林面前,仿佛面對一尊瘦骨嶙峋的太湖石,讓我真真切切體會到什么叫時間的無情和可怕。老人癡癡地看著我,我一時不知怎么開口。后來我見老人的眼光游離不定,似乎有著些許的慌亂和畏縮,他讓我感到在過去的時光里他應該是一個謹小慎微的人。
為了證實我的判斷,我向陰福生的姐姐詢問。果然,陰松林是一個極為謙卑和膽小怕事的人,用一句話說是那種走路都怕踩死螞蟻的人。
為了打消他的顧忌,我輕輕拉住他的手問,你還記得當年你父親開米店的事嗎?
老人看了我半天,像個小孩般點頭。
那你知道父親借谷給紅軍的事嗎?
老人的眼神有點游離,最后還是點了點頭。
我心里一陣激動,期待他說下去。
來了好多紅軍,都背槍,一擔一擔從家里往外挑谷子,挑好多,大半天,谷倉都空了。我娘心疼,摟著我哭,我爹就罵我娘,用煙管打我娘的腦殼。老人扭過身朝后堂指了指,前面街上就是米店,伙計好多,吃飯坐幾桌。機器轟隆隆響,白米流水樣出來,就在那邊。老人朝廳堂后指了指,又攤了攤手,早沒啦。
聽我爹說,我祖上是靠木材筏運起家的,我爺爺18歲時就在翠江上放排。有一年,我爺爺和我太爺放排下福州,半路遇山洪暴發,在江上翻了船,我太爺死了,我爺爺撿回一條命后就改了行,用經營木材積攢下來的資金開起了米行,后來越做越大,生意做到了汀州和省城,成為城里有名的大糧商。陰福生的姐姐說,當年我家的房子比現在大十幾倍不止,現在住的是原來的后院。她領我走到后堂——也就是廳堂后的一個小門,距門不到兩米就是逼仄的高墻,黑壓壓讓人喘不過氣來,抬頭只能看見窄窄的一線天。陰福生姐姐說,這是建行的后墻,原來這里是我家的米店和碾米廠,米店充公后就和我家沒有關系了。
我猜你早就聽你父親說過紅軍借谷的事吧?
沒有,從來沒聽我爹說過。我弟弟也是今年清明節那天在紀念館偶爾發現的。陰福生的姐姐解釋,聽我弟弟說,當時實驗小學組織師生去革命英雄紀念碑獻花圈,向我弟弟訂了幾個大花圈。我弟弟把花圈送到紀念碑下交給他們后,沒事就到邊上的紀念館里溜達,也就那么湊巧,在一份展覽的舊報紙上看到咸豐米店借谷給紅軍的事。我弟弟回家問我爹,可我爹說不清楚。后來我弟弟就跑去縣志辦查,還真是。
陰福生的姐姐嘆了口氣,我弟弟這人很犟,問過他兩回,他讓我別管,罵我一個婦道人家懂個屁。我人在鄉下,他要折騰我也沒辦法。這不,錢沒要到,人被抓了。
這是兩碼事。我提醒她。
我也不知他要折騰啥,要真想要錢,我爹早就要了,還等他。
我想想也是,陰松林其實從小就知道當年紅軍借谷的事,可從目前知道的情況來看,他從來沒有對人提起過,陰福生姐弟倆不知道,就連他的發小高叔公都沒聽他說起過。按常理,他父親借谷給紅軍是對當年革命做出了貢獻,但他卻將這件引以為豪的事埋藏在心里大半個世紀,能夠解釋的只能是他有意不想讓別人知道,他這么做的目的究竟又是為了什么?
我問陰松林,紅軍借谷的事你從來沒有告訴過別人嗎?
沒,沒有。
為什么?
不,不敢,怕。陰松林像對我說又像在喃喃自語。
你怕什么?我感到很詫異。
陰松林突然就耷拉下眼皮不說話了。
我真擔心他的記憶會就此斷片,這樣的機會很有可能不會再有。我拉起老人的手,老人的手冷得像一坨冰,讓我像被火燙了般打了個激靈。我問老人,為什么?
老人的眼光開始畏縮起來,不再回答我。
我換了個話題,你娘是叫林墨玉嗎?
陰松林翻起眼皮看我,然后搖了搖頭說,我娘叫福妹。
這就怪了,我記得我在陰壽堂的戶口簿上看到他的妻子明明就是林墨玉,雖然備注欄注明出家,但陰松林怎么否認呢?
墨玉是戲子,我爹納的妾,后來,南山寺出家了。陰松林這句話說得比較完整。
為什么出家?我緊追不舍。
我那時還小,我爹說是被我娘害的,我也不知,那戲子出家后,我娘有一天就上吊死了。陰松林突然脖子用力朝前一伸,枯枝般的兩手在胸口亂抓,臉上青紫,喉嚨“咕嚕嚕”一陣響動,腦袋一歪就耷拉在藤椅上。
陰福生的姐姐撲上去大叫,爹,爹,你怎么啦?
我也顧不得那么多了,抱起老人三步并作兩步沖出屋,在街上攔了一輛出租車,將老人送進醫院急救室。幸好老人是一口痰堵在胸口憋過氣去,用吸痰器吸出痰后,氣順了上來。總算有驚無險。
從陰松林短暫的碎片式回憶中可以肯定他以前對過去那段歷史是很了解的,但他幾乎未對人提起。雖然他一輩子謹小慎微,但要守口如瓶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這讓我覺得,在世間,有些人、有些事、有些時刻似乎都有一種特定的安排,都有一些特別的深意。我想,陰松林會將當年他父親借谷給紅軍的事埋在心里這么久,不敢對外人提及,應該有幾個方面原因。一是在新中國成立前怕招來殺身之禍。紅軍長征出發后,國民黨軍隨后就殺了回來,到1950年4月全縣解放這16年的時間里,我們縣都在國民黨的統治之下。因此對于曾經借谷給紅軍這件事,陰壽堂秘而不宣,陰松林在其父的教導下也守口如瓶。第二是新中國成立,運動頻仍,作為工商業主和資本家的陰壽堂自然成為被斗爭的對象,特別是陰壽堂在抗美援朝時響應政府的號召,一次就捐了一籮筐的銀圓,在“文化大革命”中被認定是大資本家后代的陰松林成了專政對象,家里被抄,紅衛兵挖地三尺尋找陰壽堂留下的金銀財寶,吃盡苦頭的陰松林認為這都是當年其父炫富招來的后果。雖然他知道當年他父親曾借谷給紅軍,但他沒有證據,口說無憑,他不敢說,說了也沒人相信。對一輩子膽小如鼠的陰松林來說是怕說出來惹禍,所以這事也就一直被他掩蓋下來。至于向政府討債,他是連想也沒有想過的事。
雖然今天有了意外收獲,但陰福生被抓讓我心情還是有點沉重,我懷疑他一次次不合情理的所作所為,是否是心靈的扭曲所致?是不是真如鄒所長所說,由于生活的不如意在不斷尋找發泄口?但不管怎么說,當得知公安局以暴力抗法對陰福生做出拘留五天的治安處罰時我還是舒了口氣。畢竟還是治安案件,沒有被追究刑事責任,要不他這一生真是徹底毀了。
我決定不管陰福生有何想法,在他出來后都要找到他來徹底談一次,從他姐姐告訴我的陰福生很希望我去找他,說明他還是比較信任我的。可沒想到,幾天后我見到陰福生時,他對我的態度變得十分蠻橫不講道理,連門都不給我進。陰福生說,只要你們做得不合理,我就沒完!根本不給我和他溝通的機會,他的這種態度讓我十分窩火。
我把蘇景安叫來,告訴他他之前對陰福生的猜測都是主觀臆斷,我了解了這么久,也沒弄清陰福生除了要錢還有什么別的動機,他這人就是一個蠻橫無理找碴的刺頭。我表示從工作的角度來說,我的任務已結束,再沒繼續調查下去的必要,為了早日結案,我會建議縣長,連本帶息給付,把陰福生的上訪案件徹底結案,免得夜長夢多。
但蘇景安認為我這是消極的做法,沒有從根本上解決矛盾。如果就此結案,就算暫時將矛盾平息下來,陰福生的不滿情緒有所收斂,但一旦有新的觸發,就有激化的可能。
這陰福生真是喜怒無常,那天他姐姐告訴我,他一直希望我能去他家,可我真去了他連門都不讓我進。
蘇景安說,之前他希望你去他家,是希望你能給他解決問題,因為你代表政府,說明他對你懷著希望,他希望你能為他做些什么。雖然陰福生一直對你們很排斥,不愿意和你們主動溝通,但我總覺得他強硬甚至蠻不講理的外表下其實掩飾著渴望被理解與同情的心靈。
既然如此,他為何要拒我于千里之外?
他之所以對你態度大變,我想是和被拘留有關。據我了解,那天是城管先動手,如果說陰福生是暴力抗法,那么城管就是暴力執法,可被處理的只有陰福生。因為這事處理不公,讓他對你們失去信心,換句話說是對政府失去信心。陰福生是有著強烈自尊心的人,這種自尊讓他將自己包裹在一個堅硬的外殼里。或許是經歷的不公平讓他對社會產生一種抵觸心理,從而表現出拒人千里的態度,人最怕的是被忽視被無視。很顯然,陰福生處于弱勢地位,他的利益得不到保障,并且面臨的是司法不公正、不公平甚至歧視,這就讓他對政府失去信任,從而產生越來越強烈的抵觸心理。如果他的這種抵觸心理得不到正確的引導,政府部門處置不當,那么就會讓矛盾更激化。我覺得,只要找出陰福生信訪問題的癥結所在,問題才會迎刃而解。
你覺得這個癥結是住房問題嗎?
我覺得是。蘇景安說,從你提供的情況來看,陰福生申請過公租房,被公安局拘留也是因修房引起,另外他老婆的死、他父親摔傷好像都和住房有關。弱勢群體如果得不到政府提供的公共服務而導致生存與生活困難,有些人就會采取一些不尋常的手段來維護自己的利益。陰福生是個極其聰明的人,他知道必須通過一個可以讓政府無法拒絕又必須重視的理由來解決他不符合有關規定的實際困難。
我怎么聽了一頭霧水?
這么說吧,陰福生申請公租房,但按現行的政策,他的條件達不到,所以相關職能部門不批也合乎情理。但陰福生又存在著實際困難,所以他很希望政府具體問題具體分析,能到他家具體了解情況,但他的這個訴求一再被忽視,這就讓他對職能部門有很大的意見,特別是轄區居委會。他認為他們工作不到位,因此對居委會的工作不配合,甚至出現刁難的情況,其目的就是要讓他們理解他的訴求,但居委會堅持按政策辦事,不可能滿足他的要求。這個時候,陰福生就寄希望于上級政府,正好他偶然發現了他爺爺借谷給紅軍的事,就想借要債這個理由來達到他的目的。不料一開始縣政府就答應給他10萬元,陰福生覺得他最終目的還沒有達到,所以又提出連本帶息的要求,而且他不斷提醒你到現場去調查,目的就是讓你到他家發現他的實際困難,能幫他解決最終訴求。可是你一心想了解咸豐米店借谷給紅軍的事,對他家惡劣的居住環境和條件視而不見,這就讓他很失望。為了修繕房子被拘留讓他更失望,對你們的工作徹底失去信心,因此他抱著死磕到底的決心,即便達不到目的也要出口怨氣。
就算你分析得對,但陰福生要錢也一定是真的,畢竟那是10萬元,對他那種家庭應該算是一個大數目。
陰福生當然知道,政府最低給他10萬元是少不了的,所以為了達到他另外一個目的,他不斷跟你們提條件,但卻沒有一個人理解他的意圖和訴求。
如果真如蘇景安所說,那么陰福生的問題就不難解決,關鍵是我們的分析究竟對不對?
六
春節一過,日子就跑得飛快。
當我接到南山寺慧昭師太掛來的電話時,才感覺清明要到了。她告訴我,寺里的桃花開夠了,再不去就要謝了。南山寺距城20來里,山高林深,環寺有桃林數百株,清明前后,桃花競相開放,形成一片花海,清香撲鼻,成為一大景致,吸引眾多游客前往觀賞。慧昭師太已年過古稀,在南山寺做住持亦有30多年,她對禪學研究頗深,是縣里的政協委員。我和她相識多年,每年桃花盛開時我都會上山一趟。但我這回去,除了賞花外還想向她打探一個讓我十分困惑的問題——當年陰壽堂的老婆林墨玉為何會在南山寺出家。
關于墨玉的故事寺里一直都在流傳,不過這是紅塵俗事,少人提及,你打聽這干嗎?慧昭師太一邊煮茶一邊問我,滿室茶香氤氳,檀香裊裊。
我說,是牽涉到工作的事。
慧昭師太理解地點點頭,既然如此,我就將知道的告訴你。據說那女子在寺里一呆就是20多年,新中國成立后幾年才去世。當年那女子的男人經常會上山來求她還俗,但女子說什么也不答應。那男人很癡情,常在寺門外一站就是一天,但最后都是一人下山。女子死后,那男人在桃林哭了一天一夜,從此再沒來過。
既然她男人那么癡情,為什么墨玉至死都不肯原諒他呢?我問。
據說那女子從來不說因何出家,她的故事得以在寺里流傳下來,和廟里一個擔水的僧人有關。慧昭師太輕輕啜了口茶,當時廟里專門有一個擔水的僧人,那僧人看那男人隔三岔五上山來求出家的女子,很同情他,有時就會叫那男子到伙房坐一坐,時間長了,那男子就將女子上山為尼的因果告訴了他。
慧昭師太頓了頓,按理說,我出家人不該說這樣的紅塵俗事,但我們是朋友,既然你問起,我也就不避諱。傳說那男子是城里的大戶,生意做得很大,這出家的女子是他納的妾。男子對這女子寵愛有加,但男子經常要出遠門,女子又喜歡出去聽戲,男子就對女子放心不下。有一回要去省城兩個月,男子就在女子手臂上點了守宮砂,兩個月后回來一查看,女子手臂上的守宮砂不見了,男子就懷疑女子紅杏出墻,又打又罵,在地上鋪一層打碎的瓷碗片,逼著女子跪在上面,稍有不從就用燒紅的香在女子身上燙,硬要逼女子招認不守婦道之事。女子打死不招,一天晚上趁人不備,在火燭上燒斷捆綁雙手的繩子,一口氣跑到南山寺削發為尼了。
何為守宮砂?
慧昭師太看了我一眼,答非所問,佛教五戒有一,為當行清凈梵行之善也。
我不明就里,但又不便再問下去,便接過話來說,后來男子發現錯怪了女子,可惜女子萬念俱灰,說什么也不愿再跟他下山了。
應該就是這樣。慧昭師太看了我一眼,不再說話。
禪房外一片花海,燦若云霞。
那天晚上在蘇景安家的陽臺上,當我和他聊起墨玉的故事,蘇景安告訴我,他曾經看過一本小說,上面提到古時丈夫為防女人紅杏出墻,在外出時把用朱砂喂大的守宮搗爛涂在女人身上,叫守宮砂。如果女人和別的男人發生了性關系,守宮砂就會消隱不見。從你說的情況來看,大概是陰壽堂外出回來發現墨玉身上的守宮砂不見了,斷定她和別的男人通奸,所以才有后面的事。
對于守宮砂之說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怪不得慧昭師太會用那一句我聽不懂的話來搪塞我。
想不到小說里的故事竟然在陰家真真切切發生過。我說。
其實這都是無稽之談,根本沒有科學依據。很有可能是陰壽堂發現這一切都是假的后,后悔莫及,但墨玉被他傷透了心,寧可孤燈伴影也至死不肯原諒他。
你對陰松林的母親在墨玉出家后自縊這件事怎么看?
這大概是女人的嫉妒心作祟導致的后果,應該是她設計陷害了墨玉,至于怎么陷害,這是死無對證的事,你我也不得而知。最后的結果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當陰壽堂發現后肯定饒不了她,逼迫之下只好尋了短見。
這大概算最好的解釋了。所以1953年陰壽堂的戶籍資料里妻子一欄寫著林墨玉,備注欄注著出家就可以理解了。不管怎么說,陰壽堂算是個很癡情的男人。
我倒覺得陰壽堂是個心腸狠辣又十分狡猾的生意人。
何以見得?
我們暫且不說他為了一個小妾逼得老婆上吊,就說當年他在縣城也算是大戶,換句話說叫資本家,當時蘇維埃政府對不少地主富農的資財都會征收,其實就是沒收,為什么對陰壽堂卻是以借的形式,而且還紅榜表揚?
這點我可以解釋。我告訴他,前一段,我在黨史辦查了一些資料,終于搞清了這個問題。1930年紅色政權建立后,地處中央革命根據地邊沿的我家鄉,一方面受國民黨反動派及刀團匪的襲擊和騷擾,一方面又受到國民黨政府嚴密的經濟封鎖,工農業生產受到嚴重影響和破壞,人民生活發生很大困難。針對這一情況,縣蘇維埃政府根據中央蘇維埃政府“蘇區經濟建設的中心是發展農業生產,發展工業生產,發展對外貿易,發展合作社運動”的指示,積極發展蘇區經濟,解決軍需民用困難,支援前線,粉碎敵人的經濟封鎖。當時蘇區政府采取組織合作社方式,容許并獎勵私人資本的投資,鼓勵商人與白區進行經濟貿易,并派隊伍沿途保護商人不受敵人襲擊,大大提高了廣大商人發展經濟的積極性。當年曾在閩贛邊界的姑嫂嶺發生過一次戰斗,就是紅軍為保護商人被刀團匪劫殺,那一仗打得十分慘烈,犧牲了20多名紅軍戰士。
蘇景安有點驚奇地看了看我,行啊,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那我問你,既然如此,那為什么蘇區政府在1934年籌集糧食過程中還對一些商人采取沒收手段?這不打擊了他們的積極性嗎?
這要做具體分析,并不是所有商人都積極支持革命,有的還可能破壞革命,對于這部分反動商人,蘇區政府肯定要嚴厲打擊的。另外,我分析,到了第五次反“圍剿”失敗,中央做出西征的決定后,當時是采取強有力的手段征收糧食,就像縣志所說的層層發動,打擊破壞分子。
照你這么說,陰壽堂應該算一個有著很高覺悟的商人咯。
那當然。我肯定地回答。
蘇景安點了一根煙,用力吸了一口,從資料記載的情況來看,當年全縣借谷給紅軍的群眾成千上萬,但無出其右。不過,我倒覺得陰壽堂并不是有多高的覺悟,我猜當時很有可能是不得不借。
此話怎講?我感到奇怪。
你想哈,陰壽堂當年因為有了全縣第一臺碾米機,他成了這個行業的老大,他的米業生意應該無人望其項背,年紀輕輕能夠把生意做得那么大,必定是個十分精明的人。之所以會一口氣借500擔谷子給紅軍,我想他肯定是經過深思熟慮、審時度勢的。
此話怎講?
很簡單,在那種情形下,可以說他根本沒有選擇的余地,你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中央紅軍是在籌集糧食為長征做準備的,他在縣城是米業中的老大,如果不借,蘇維埃政府完全可以用對地主富農征收資財的方式來沒收他家的資財,這一點陰壽堂應該非常清楚,所以我敢肯定這500擔谷子是陰壽堂主動提出借給紅軍的。由于他的積極表現,最后的結果自然得到蘇區政府的表揚,成了紅色商人。
雖然你分析得頭頭是道,但我覺得你這種猜測有污蔑之嫌,你就沒想過你這種猜測侮辱了一個當年積極支持革命的商人嗎?
我絕對沒有污蔑陰壽堂的意思,但我的猜測是建立在我理性的分析之上的。蘇景安把煙蒂丟在煙灰缸里,我為什么會做這種猜測呢?你想,紅軍長征出發后,國民黨卷土重來,對革命群眾展開瘋狂的反攻倒算,全縣遭殺害群眾3000多人,當時城關被殺害的紅軍家屬和支持革命的群眾就達1000多人,可為什么陰壽堂卻毫發無損,反而生意做得紅紅火火,成了為國民黨縣政府長期進行糧食加工的商人?這說明陰壽堂是十分精明又懂得見風使舵的人。他憑著他的精明和算計,在蘇區政府和國民黨政府之間都能游刃有余,不僅保全了自己,而且還保全了他家的產業,這就是他的高明之處。
如果你這么對陰福生說他爺爺,他非跟你拼命不可。
蘇景安哈哈笑起來,那也未必,我倒希望和他能面對面探討一番。
雖然我一時無法反駁蘇景安,但我認為,不管當時陰壽堂的動機如何,事實上他都為革命做出了積極的貢獻,這是誰也否定不了的事實。
對于我這個觀點,蘇景安也表示完全同意。所以作為陰壽堂的后人,陰福生向縣政府提出要歸還他家的債務,即便是連本帶息歸還,我都認為不過分。蘇景安深深地吸了一口煙,悠悠地說,畢竟我們欠老百姓的太多了。
蘇景安終于說出了“我們”,我很明白,他說的“我們”指的是誰。
七
誰都沒想到今年的雨季會提前到來。
一連幾天的暴雨,濉江水位明顯上漲。但許多人根本就沒有想到洪水會來得那么快,等到大家回過神來時,縣政府里大院內已是一片澤國,停放的車輛一轉眼就全泡到了水里,到處都是車輛的此起彼伏報警聲。濉江水位在急劇地上升,到了下午3點多,中山大街成了一條洶涌渾濁的河流,已經分不清哪是河,哪是路了。洪水如脫韁的野馬,裹挾著泥沙、樹木、電線桿以及被沖垮的房屋和大量的垃圾雜物呼嘯而下,有些還卷進縣政府大門。被困在二樓辦公室的我后來才知道,造成濉江水位急劇上升的原因是城西的龍門大橋的橋洞被上游沖下來的十幾棵水桶大的大樹堵塞,順流而下的雜物越堵越多,不到半天時間,原本連接城南城北的龍門大橋成了一條攔河大壩。洪水無法下瀉,迅速暴漲,首當其沖受災的就是地勢較低的下東門一帶,近千戶百姓來不及撤出,生命財產危在旦夕。武警官兵乘坐沖鋒艇欲對龍門大橋進行清障,但幾次未果。而上游沖下來的雜物越積越多,水勢兇猛,中山大街的水位已經達到近兩米,情況萬分危急。在這千鈞一發時刻,縣委縣政府毅然做出決定:炸毀龍門大橋,下瀉洪水,確保下東門百姓生命安全。
晚上8點10分,隨著“轟轟——”兩聲巨響,龍門大橋在爆炸聲中斷為兩截,肆虐的洪水如脫韁的野馬一瀉千里,水位迅速下降,下東門一帶保住了。
此次洪水來勢兇猛,是短時間濉江水位達到清嘉慶以來最高的一次,讓人猝不及防。在抗洪救災中犧牲在一線的黨員干部有8人,其中中山居委會主任王大媽在下東門疏散群眾中落水,直到10天后在下游的高峽水庫才找到她殘缺不全的遺體。
洪災過后,縣政府迅速下撥救災物資,組織群眾生產自救,重建家園。縣政府大院內的淤泥有半米高,當干部們從淤泥中清理出一根水桶粗的木頭時,許多人都以為是棺材。這根木頭烏黑,有六七米長,上面有不少被蟲蛀的小孔,我總覺得有些眼熟,仔細一想,它就是陰福生家支撐廳堂的那根木柱。陰福生家的頂梁柱都被大水沖到縣政府了,可想而知,陰福生家受災有多嚴重。
當木頭被清運垃圾的鏟車吊起時,或許是年久腐朽和被大水浸泡的緣故,突然從中間斷為兩截,一個油紙包裹從木頭中的暗槽中掉了出來。干部們七手八腳打開一看,里面全是1934年中華蘇維埃共和國100斤的借谷票,一算,正好5萬斤!
我給陰福生掛電話,可怎么也聯系不上他。
一個星期后,陰福生突然出現在我辦公室門口,他依舊穿著那件草綠色的廉價迷彩服,穿著雨靴。他在門口將雨傘轉了幾圈,傘面上的雨水就呈放射狀撒開,潔白的墻壁上甩上去一道水線,很快就湮濕開來。陰福生收了傘,將傘靠在墻根,將兩腳在地板上頓了頓,才走進門來。雖然我一直希望能與陰福生好好談一次,但真的面對他的時候,我卻莫名地感到隱隱有些壓力。
我告訴他,不僅找到了他家的借谷票,而且縣政府已經特事特辦,同意連本帶息償還他家的債務20萬元。
可讓我怎么也沒想到的是,陰福生說他不是來要錢的,是來撤案的。
我以為我聽錯了,愣了半晌才問,為什么?
陰福生咧嘴笑了一下說,不為什么,我不想要那錢了。
我說,畢竟你家受災了,這錢對你很需要。
陰福生說,是很重要,但我突然覺得要這錢不是我想象的那么回事。
陰福生的話讓我聽起來總覺得有點不真實,我問他,你是不是怪我們把這事拖得時間太長,讓你失望了?
陰福生點了點頭,然后又搖搖頭。
我說,你家的借谷票,我們將原封不動地還給你。
陰福生輕輕地舒了口氣,想了想說,我留著也沒什么用,就捐給紀念館吧。
陰福生說完就要走。我突然就覺得虧欠了他什么,叫住他,我能幫你做點什么?比如幫你協調住房的事?
陰福生說,不要了,政府已經給我安排了公租房。
我真沒想到,拖了大半年的讓我焦頭爛額的信訪案件居然就這么輕而易舉結案了,我一時真說不清這究竟是為什么。
第二天早上,中山大街擠滿了給王大媽送葬的人群,當送葬隊伍浩浩蕩蕩從縣政府門前經過時,我看到了緊跟在靈車后面的陰福生,吹著嗩吶,如泣如訴。
你知道王大媽是救誰落水的嗎?蘇景安問我。
救誰?
陰福生的父親陰松林,我也是才聽說的。蘇景安說,陰福生其實是一個知恩圖報的人。王大媽失蹤后,陰福生順著濉江整整尋找了五天。
原來如此,難怪我之前一直聯系不上他。
其實我們的老百姓是很容易滿足的,他們對我們沒有很大的要求,只要我們不要忘記曾經對他們許下的諾言就行。
我說,是啊,有些債是永遠也還不清的,但無論過去多長時間,都不能忘記曾許下過的諾言,永遠都不能忘。
自古君子重然諾,也許,你我都不算君子,但我們的政府不能不是。
我們說這話的時候,太陽升起來了,這是洪災后第一次雨過天晴,被洗刷過的中山大街雖然還遺留洪水肆虐過的痕跡,但卻顯出一片清新。
責任編輯 林東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