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爺爺

施灝

漳州爺爺過世一周年了，我在文字中追憶爺爺，寫了很多卻總感覺還有什么沒有寫，一直在尋找可就是沒有找到，直到那天參加了學院的一個碩士座談會，才發現尚未尋找到的是什么。

那天，一位同學的發言引起了我的注意，他認為，在當下“談人生”已成為一種虛無主義行為，在這個微信時代，在這個四處打聽樓市、“拆二代”異軍突起的時代，也早已沒有人有空閑有心思跟你談人生。

我當場做了回答：空洞地“談人生”固然毫無意義，但時刻冷靜地自我審視，清醒地對自己談人生，卻是大有裨益的。我跟他們講述了我爺爺的故事，我爺爺就是一位已經找到了人生意義的英雄。

不談人生，并不意味著人生的難題、問題就沒有，反之，人生的難題、問題正在大家的忽略中動態化地進化。我提到兩則剛剛看到的學術新聞，一是北大某知名心理系副教授在一次公共演講中提到“時代空心病”概念，并連帶提到了目前有“40%的北大新生認為人生毫無意義”，二是某知名社會學家剛剛出版了他的新書，索性把書名直白地題為《文明是副產品》，對人類文明的“目的論”提出了質疑，進行了深刻的批判。

我結合兩則新聞談了我的看法。作為中國學府的塔尖，塔尖里有1%的老生認為人生毫無意義，已經是很嚴峻的問題了，更何況還是一張白紙的40%之多的新生？還是新生的時候就認為“人生毫無意義”，那么他們在之前的求學歲月一以貫之的目的性行為至少在他們的心目中是無意義的，他們實現了的目標在他們的心目中也就未能升華出人生的意義。我悲觀地認為，作為人一生最重要轉折點的大學如果在他們心目中已然“毫無意義”，那么以后他們做什么、想做什么的意義核心便存在如同白蟻蛀過的空洞，結果并不一定是樂觀的。關于《文明是副產品》這本新書，有很多學者認為其在質疑“進步的文明”這種人類歷史論證過的真理的正確與否，這種理論立場一開始就站不住腳，遂對其進行了暴風驟雨的群攻。

兩則新聞，三個概念，“時代空心病”“人生無意義”“文明是副產品”，它們指向了什么呢？我認為是指向了作為當下社會語境新滋生的癥候群的當下人類的精神層面，消極反向的、潛意識里的無意識、晦澀、頹廢的成分，當這樣的成分在增長，就會增加厭世的主觀情緒。雖然較之于以往的時代，我們接觸、閱讀的信息呈幾何級數增長，教導人怎么為人處世的信息也相當多，但往深處探究這樣的信息，終歸是速成的，可以讓人暫時精神狂歡、燥熱的信息，其實毫無深度可言，于是也就遑論境界的增長了。所以在這里我很感謝我的爺爺，是他在我孩提時就一再強調人要多讀經典并督促我讀了大量經典，也是他一直強調，人生最大的意義莫過于把有限的時間和精力都用于讀一流的書，并且始終心懷著對人生意義的不斷突破性的求索。做到這點，再去多與外界交流，方能不惑。

之前被大家熱議的“羅一笑事件”，被戲稱為“微信時代的龐氏騙局”，要是對人生能有更多有意義的追求與探究，這場騙局可能就不會發生。在這場騙局中，無論是欺詐者還是受害方，雙方另一個身份都是病患者。設局的父親在自我合法性下，說服自己后可以泯滅良知大肆行騙，無數的受騙者從頭到尾就毫無設防地信以為真地安心受騙，設局的父親患的是道德的空心病，受騙上當的人們患的則是道德警惕與道德審查的空心病，也正是這種空心病綁架了善舉，還披上了人文主義這件皇帝的新衣。而這方空心病患者的騙與受騙，進一步來說又是一種互相傷害的交錯性行為，這位父親在其意識中如果真還有“我的人生是有意義的，意義在于有無最基本的道德取向標準”的約束，他至少會時時刻刻心中哪怕有那么一絲良心譴責的地震，而這時時刻刻的震力可能最終會制約這種欺詐行為。而這成千上萬的受騙者的受騙，甚至更踴躍地捐款、喊鬧、鼓吹，甚至在巨大的聲浪中又形成的攀比，其實是在幫助這位父親有可能、有新的欲望去創造更多的惡，把他變成更大的惡人，這難道不是害他？

《文明是副產品》這書名是否有哪怕些許的道理呢？對于學術專著，書名即問題，其實在這位作者提出這個問題前的許多年，我的漳州爺爺就提出了相似的問題。如果是我的爺爺，他會本能地、不假思索地傾其所有救人的。在這種行為的背后，是其作為人的人本的、飽滿的精神世界的驅動。

我要再一次感謝我的爺爺。我還是孩子的時候，他就身體力行地教育我，告訴我，世界在變化，但作為人應始終以問題意識為人處世，審視世界，審視自己。

從我11歲那年暑假開始，爺爺就開始介紹我讀尼采、弗洛伊德、黑格爾、本雅明等大家的著作，他耐心地逐字逐句指導我讀，從那時候起，他就費心地在我的精神世界中支起了一座座高山。爺爺作為苦難年代的過來人，他用慈目看待這個世界，覺得這個世界始終存在著希望，但也不斷在積累問題，所以他一直有個追問，他只要跟我在一起就在強調這個追問，爺爺的這個追問是：“為什么沒有更多的人可以真正虔誠地服從平日里掛在嘴邊的道德和信念呢？世界在發展，文明在進步，但是不是這樣的事業就比對人的治理的事業更應要事優先呢？”

爺爺的追問我一直在努力回答，爺爺追問的時代，尚還是中國理想主義占主流的黃金時代，從我開始漸漸明白爺爺問題的理想主義時代的遺殤，到現在的互聯網文明時代。爺爺是不知道互聯網的，所以他也看不到作為個體的人在這種更加變速的文明進程中，變得越來越自由時也必然變得越來越孤立。互聯網是爺爺的天方夜譚，但卻讓年輕人的生活越來越乏味，精神的寄托越來越空虛。等到爺爺為代表的這一代人告別這個世界的時候，我將為此感到恐慌。因為，當懷有有別于尚未形成經驗的互聯網世界的寶貴經驗財富的他們不在了，以及那些懂得人生全部意義的人失去了啟迪別人的能力和動力，這份空白怎么填補？又有誰來教育和影響未來的孩子，教導他們通過建立堅定的信仰，來支撐自己樂觀地享受生命和生活呢？

爺爺在世時曾對我說：“我已然參透了全部人生的意義，我早已該堅強的時候堅強，該愛的時候愛，該恨的時候懂得化解，該寬容的時候更懂得寬容，在面對該做的時候懂得克一切苦厄，在對人的時候懂得度一切苦厄，在對待自己的祖國、民族時我心中時刻充滿敞亮的陽光，我時刻懷揣著希望和快樂在平靜地過活，我知道了怎么活得比其他人更像人，還要再額外地再做別的嗎？”

我想，活著就是生命的最大意義——如果我、你、他、她的每一個生命都是偶然，但這種偶然也是生命群落的每一個孕育、遞增的奇跡，沒有什么比活著更實在，也沒有什么比知道自己怎么活著更有意義了，像爺爺這樣，從苦難時代走來，在幸福時代有意義地終老，他就是大眾中的英雄。同樣的，能在浮躁、多元、復雜的世界里尋找到自己作為人的生活意義，并且每時每刻的活的狀態都能在樂趣中進行，而不是在低、俗、惡中進行的，就是對得起自己的生命了。

所以，最好的人生態度往往是發自自己內心的。如果你在學習時健忘，說明你的腦細胞不活躍。如果每天的生活中你的心不發聲了，那么你已經停止了對自己的責任。每個人都有與生俱來的靈性，每個生命都需要不斷地開發才能延伸，每個生命都有無限的潛力，每個生命都是一個寶藏。如果你停止了，豈不是太可惜了嗎？

認為人生沒有意義，這種空心病的病根亦在于缺乏對苦難和歡樂的客觀認識。學會如何享受歡樂、延續歡樂，學會如何面對苦難、化解苦難甚至轉化苦難，是每個人其實都應該主動去自學的課題。我認為，沒有苦難危機意識的人的空心在于缺乏歷練、缺乏苦難滋養、缺乏磨礪。

而人類迄今為止所有的精神文明，無一不來自苦難的滋養。人類在創造，縱然所有的精神文明成果可以統統被裝進手機里，但如果不能和人們的心靈相通，在每一個個體身上出現再創造的可能，你們裝載了文明，你們也在掐死文明，文明也就可悲地成為副產品，這，真的比人類社會上的所有苦難都可怕！但是，我像爺爺一樣，我始終是看到希望的，這也是我的一個挑戰，繼承了爺爺的一個挑戰。我時刻在面對苦難，甚至尋找苦難來面對，但我也時刻認為創造快樂比面對苦難更難更重要。

因為，若無快樂之熱愛，又怎么持恒地搏擊暗夜呢？

責任編輯 陳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