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琳霞
情感是人的態度體驗、內在感受,是對外界刺激的心理反映。喜怒哀樂憂思懼恐,都是情感的外在體現。“言為心聲”,情感依靠外化的形式來表現,而語言是情感的載體之一。而在語言交際中,稱謂則蘊含著情感、態度、身份、角色、地位、親疏等信息。
稱謂是人們用于識別身份、指代稱呼對象以及交際中的角色定位,并借以實現特定交際指向的語言系統。稱謂往往需要遵循一定的社會規范和原則,體現交際中雙方的特定社會關系。稱謂在實際語言環境中是互動、變化的。人們可根據不同的語境選用不同的稱謂來表達自己的情感態度。如果雙方存在持久的一致關系,卻突然一反常態地使用變異稱呼,就往往隱含著特別的含意,或表示疏遠、嘲諷,或表示警告、威脅,或表示親昵、請求等諸多言外之意。
《詩經·氓》是人教版高中語文必修二中的選文,該詩以女子的口吻講述了其從戀愛、結婚到婚變的全過程,情節敘述完整生動,人物形象栩栩如生,心理刻畫細膩入微,表現手法巧妙高明。細心的讀者一定會發現,短短六節240字的詩中,女子對男子的稱呼幾易其名,這種變化與女子情感的跌宕有著微妙的聯系,非常值得玩味。
氓。“氓之蚩蚩,抱布貿絲。匪來貿絲,來即我謀。”《說文》:“氓,民也。”本義為外來的百姓,這里指從外地來的男子。“氓”在這里是個泛稱,一個外來做生意的小伙子,并沒有太多的感情色彩。初次見面,感情還較疏遠,女子保持著應有的矜持與嬌羞。“氓”的憨厚給女子留下深刻印象,他抱布換絲,假談生意,實際是來商量婚姻大事的。
子。“送子涉淇,至于頓丘。匪我愆期,子無良媒。將子無怒,秋以為期。”“子”,是古代對男子的美稱、尊稱,尊重、客氣、有禮貌,明顯有親近的感情色彩,有與對方進一步交往、發展感情的意愿。從后續的舉動可以證明:女子送男子渡淇水到頓丘,一路上男子埋怨女子拖延婚期,女子耐心地給他解釋延期的原因:你沒有找到好媒人,有媒人才是名正言順的。她不斷撫慰男子:請您不要生氣,這個秋天就是大好日子。可以想見此時男子在她心中已占重要地位,甚至男子的“怒”而催婚在她看來不過是男子深愛自己的證明。她以尊敬的稱謂“子”來表達對男子的敬慕、寬慰,體現了女子的深情、溫婉、體貼。
復關。“乘彼垢垣,以望復關。不見復關,泣涕漣漣。既見復關,載笑載言。”送別男子后,女子陷入深深的思念和苦苦的等待之中。“復關”指男子居住的地方,在這里可以看做借代的手法,代指男子本人。女子此時陷入熱戀之中,她的喜樂哀愁全因“氓”這個男子,帶著滿滿的思念,登上那頹圮的籬墻,向遠處深情凝望,不見朝思夜想的人,泣涕如雨,看到思念的人兒,破涕為笑,萬語干言。“復關”在此可謂微言大義,熱戀中的人,內心是甜蜜而隱秘的,女子呼“復關”,正是其熱戀而隱秘、幸福又甜蜜的內心寫照。
爾。“爾卜爾筮,體無咎言。以爾車來,以我賄遷。”隨著感情的升溫,二人終于到了談婚論嫁的時候,女方答應了婚事,男子開始占卜算卦,卜筮的結果都很吉利,于是婚事告成。這是女子甜蜜幸福的時刻,所以她已不再用初戀時敬稱“子”,也不用熱戀時隱秘的“復關”,而是用了日常生活中的“爾”,這個稱謂少了陌生和客套,多了熟悉和慣常,是一種生活化的稱謂。表明女子已經完全把對方看作是感情上的依靠和人生的歸宿了。“以爾車來,以我賄遷”。至此,女子已完完全全放下矜持,走進了與氓的婚姻生活。
士。“于嗟女兮,無與士耽!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士”在春秋時期既可指次于卿大夫的一個階層,也可指未婚男子,當然也可泛指男子。本節詩中當是第三個義項。女子婚后生活并不幸福,遭到男子的厭棄,感情出現裂痕。但女子并沒有口出惡言,體現了女子的忍讓與涵養。經歷感情的震蕩,女子得出痛徹的領悟,勸告天下女子:不要與男子沉迷于愛情,女子一旦動情便無法自拔,而男子說變就變、隨時脫身。這里的“士”既婉指讓自己心傷的男子,她不愿直接提及那位讓自己傷痕累累的負心漢;“士”是男子的泛稱,中國古代社會是一個男權社會,男權至上,女子遭背棄后的控訴,使詩歌具有了廣泛的社會意義。
“女也不爽,士貳其行。士也罔極,二三其德。”這幾句詩中的“士”是指自己的丈夫,直言不諱地指出,自己沒有什么過錯,而丈夫用情不專,行為不端,而且對感情沒有定準,做人沒有底線、不講原則。這里,女子已出離憤怒,指出婚姻的失敗是“士”造成的。即便如此,仍以“士”相稱,可見其溫柔與善良。
爾。“自我徂爾,三歲食貧。”“及爾偕老,老使我怨。”女子隋感由激昂轉為平靜,由控訴轉為敘述,女子又以“爾”稱呼男子,但此的“爾”是決絕之后冷漠的稱謂,這一稱謂的背后是女子傷心欲絕的痛苦和痛定思痛后的清醒。從“自我徂爾,三歲食貧”到“及爾偕老,老使我怨”,女子已經看清男子的真實面目,對這段婚姻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也不愿再續噩夢,“反是不思,亦已焉哉”,既然你不念舊情,背叛愛情,那就算了吧!表達女子對人生的幡然醒悟和清醒之后的冷靜決絕。
《詩經》是我國最早的詩歌總集,是我國現實主義詩歌的源頭。古老的歌謠蘊含豐富的社會內容,賦比興的手法沿用至今。本詩中稱謂的變化,筆觸細膩,不能不讓人感嘆先民觀察的細致、體驗的人微。稱呼的轉換不是隨意為之,而是女子情感跌宕的脈絡,也是我們解讀這段起承轉合的感情的線索。作為語文教師,在教學的過程中要引導學生于細微處見精神,培養學生的體晤能力和口語交際能力。
★作者單位:河南信陽市第二高級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