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1977年恢復高考以來,高考已經走過了40年。40年來,高考一方面在教育領域發揮著“指揮棒”的作用,一方面遭到廣泛的批評和詬病。對于高考,對于高考改革,不能用簡單的“對或錯”來評價,不能用簡單的“成功或失敗”來評價,需要進行審辯式思考(critical thinking)。
一、 高考改革已經取得長足進展
恢復高考40年來,高考的內容以及形式發生巨大變化,對教育的影響以及導向褒貶不一。筆者的基本態度是:高考在人才選拔方面總體講,“高分低能”現象已經不算普遍,但是少數創新型人才在目前的選拔機制中并沒有優勢;高考在為大學選拔人才方面沒有大的問題,但是在對基礎教育的導向方面存在一定問題。
為了給創新型人才的成長創造更好的條件,最重要的是轉變教育觀念。20世紀80年代,筆者在一次講座中聽一位澳大利亞的中學物理教師講:“我教了30年的物理課。第一個10年,我是教物理;第二個10年,我是教探索;第三個10年,我不再是教學生如何探索,而是支持學生自己去探索。”
這位物理老師的話,集中地說明了他在30年教學生涯中教學思想的兩次轉變。第一次是從“知識傳授”轉向“能力發展”;第二次是從“教師主導”轉向“學生自主”。
關于“知識傳授”和“能力發展”,中國古人早就做出了非常清楚的回答:“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魚”和“漁”之間有區別,“知識”與“能力”之間也有區別。在心理學中,能力和知識是一對既有聯系,又有區別的概念。能力的形成離不開知識的積累,但能力不是簡單的知識積累。知識與能力的區別主要體現在對活動的影響面不同。知識僅僅影響一個人在有限領域中的活動,例如,光學知識僅僅影響一個人解決有關光學方面的問題;能力則影響人在較廣領域中的活動,例如,邏輯推理能力影響到一個人的多種活動。
伴隨計算機技術和網絡的發展,知識與能力的關系又發生了新的變化。以往,知識的記憶和積累對于解決實際問題還是很重要的。在移動互聯網時代,獲取某種特定知識越來越容易,借助谷歌、百度等搜索工具,可以隨時隨地獲取所需要的特定知識。與以往相比,發展能力在今天變得更加重要。
注重知識傳授而忽視能力發展,注重對特定知識的記憶而忽視運用知識解決實際問題,這是以往教育的痼疾。我們需要完成從“知識傳授”向“能力發展”的教育觀念的轉變。
知識記憶考查比重過大,對能力考查不足,曾經是高考中存在的問題。降低對知識記憶的考查比重,增加對能力的考查比重,曾經是高考改革的重要任務之一。
實際上,在加強能力考查方面,早在1984年教育部就在廣東省啟動了“高考標準化改革”的試點研究。40年來,高考在從考查“知識記憶”轉向考查“能力發展”方面,已經取得了長足的進展。今天的高考與40年前的高考已經大不相同。以英語考試為例,“高分低能”的問題已經基本解決,今天的英語考試,尤其是包含聽力和口語的英語考試,基本可以反映出一個人實際的英語水平。高考的其他科目,也一直在向“考查實際應用能力”和“考查問題解決能力”的方向努力,也都取得了長足的進展。
2016年7月16日,在北京舉行的“第五屆全國思維教學年會”上,山東省濰坊市高新區東明學校李玉良校長在大會發言中說:“2016年山東省高考成績明顯下降,原因是經過多年后又重新采用了全國的文科綜合和理科綜合試卷,是因為全國卷實在是太難了!難在哪里?先看文科綜合卷,歷史考試越來越強調創新性,選擇題的迷惑性越來越強;地理考試的邏輯性越來越強;政治考試與社會、生活的聯系越來越緊密。再看理科綜合卷,物理、化學和生物考試,越來越考查知識點之間的遷移和變化,越來越考查知識點之間的綜合運用,越來越考查學生的創造性。”
李玉良校長的發言折射了高考的變化,折射出高考改革在從考查“知識記憶”轉向考查“能力發展”方面所取得的進展。
當今,機關、學校、企業在人員招聘時,往往要“查三代”,并不太看重求職者獲得碩士、博士的學校,更看重求職者獲得學士學位的學校。這并不是一種行政作用的結果,而是一種市場作用的結果。這種現象,從一個側面反映了高考整體的有效性。就某一單一科目講,可能尚存在較大的改進空間,但是從包含多個考試科目的高考總體選拔的有效性方面,筆者認為并不存在大的問題。就是說,現行的招生制度在為大學選拔學生方面,在為大學服務方面,并不存在大的問題。
就國際比較而言,高考在教育發展中也發揮了很積極的作用。在保證大學公平招生方面,中國大學的招生考試是世界上最公平的招生方式之一。哈佛大學也好,耶魯大學也好,有錢、有權勢家庭的孩子是可以有優先權的,中國的大學從制度上是不允許的。在保證推動教育普及方面,高考也功不可沒。
43-17=?48÷3=?在中國的小學畢業生中,5秒鐘內不能做出正確回答的比例可能不足5%;在美國的小學畢業生中,5秒鐘內不能做出正確回答的比例可能高達50%。美國的“精英教育”不僅阻礙了人力資源開發,也不利于社會穩定,使美國社會長期受到貧困、犯罪、吸毒等問題的困擾。
美國于2001年啟動的教育改革的口號是“不讓一個孩子掉隊”或“一個都不能少”(no child left behind)。就“一個都不能少”而言,中國的應試教育確實避免了一大批本來可能掉隊的孩子掉隊。中國經濟的高速發展與應試教育培養了大批合格的勞動者不無關系。今天,美國所面臨的真正問題并非中國人擠占了美國工人的就業機會,而是美國的“精英教育”造成了一大批“掉隊者”,造成了一大批學習不達標的勞動者。
二、招生制度改革仍然任重道遠
中國教育面臨的問題不是“一個都不能少”,而是“一個都出不來”(no child go ahead)。新中國成立以來,中國僅僅培養出一個諾貝爾科學獎獲得者。相比之下,美國的“精英教育”,不僅培養了一大批諾貝爾科學獎的獲得者,而且培養了比爾·蓋茨、喬布斯、扎克伯格、馬斯克等一大批科技和商業精英,使美國一直在科技領域保持著領先的地位。美國在創新人才培養方面的成就與其寬松的、非競爭的教育環境有關,這種教育環境,使孩子的好奇心、探究欲和創造力得到保護。在美國學校中,從小就注意發展孩子的審辯式思維,從小就鼓勵孩子的獨立思考和質疑精神,從小就注意保護孩子的個性和興趣。
雖然高考改革已經取得了長足的進展,但高考改革的道路仍然任重道遠。早在20世紀80年代中期,“片面追求升學率”問題就曾經引起社會的廣泛批評。從那時起,高考改革就是教育主管部門高度重視的問題。40年后的今天,盡管大學的升學率已經大幅上升,“應試教育”卻愈演愈烈。應試教育已經從小學向下延伸到幼兒園,向上延伸到大學本科教育。
2001年中國啟動“新課程改革”。十幾年來,為了挽救小“范進”們,許多中小學老師在辛辛苦苦地進行著“新課程改革”。但是,到處都可以看到“轟轟烈烈搞課改、扎扎實實抓應試”的局面。如果招生考試制度和評價方式不改,所有這些老師的努力都會付諸東流,都會重新回到原點。
遇見困難繞道走,使許多問題累積為嚴重的社會問題。大學招生制度改革就是一個被“繞道走”了40年的難題。為了給創新型人才創造更好的成長環境,今天再也不能“繞道走”,需要下決心推進招生制度的改革。
為了培養創新型人才,不僅需要實現從“知識傳授”向“能力發展”的教育觀念轉變,還需要實現從“教師主導”向“學生自主”的教育觀念轉變。不能再將學生視為一個通過訓練就可以獲得某種能力的“巴甫洛夫的狗”或“斯金納的鴿子”,而應將學生視為一個有尊嚴、有好奇心、有求知欲、有情感的人。孩子們擁有不同的性別、成長經歷、生活環境以及智力和心理發展的水平,每個學生之間并不具有完全的可比性。自學能力、好奇心、求知欲等心理特點,很難通過一次性筆試來進行考查。因此,在招生中需要降低一次性筆試的比重,給那些與學生相處一年或幾年的高中教師一定的發言權,給那些將要在大學與學生相處的大學教師一定的發言權。
今天,高考存在的主要問題表現在對基礎教育的導向方面。一次性筆試比重過大的招生方式,對基礎教育產生兩個重要的負面導向作用:一是沖擊了兒童健全人格的發展,幾乎摧毀了教育的“傳道”功能;二是扼殺了兒童的好奇心,用外在的功利動機取代了基于好奇心之上的內在的探索動機,掃蕩了兒童的學習興趣。今天改革高考,主要是希望挽救教育的“傳道”功能,目的是為了保護孩子的好奇心和創造力。
今天,高考改革反對者的一個最重要、最堂皇的理由就是所謂的“維護公平”。我們應該認識到,高考是今天世界上最公平的大學招生方式之一。改革并不是因為高考不公平,而是由于現行高考制度不利于創新型人才的成長。
在降低一次性筆試的比重方面,高校招生制度改革尚任重道遠。考試是一種經濟、簡便的人才評價方式,是有其局限性的。任何一個科學合理的考試必定是“標準”的,以相同的題目按照相同的程序測試所有的考生,按相同的規則給所有考生打分。但是,每個考生都具有不同的個性、生活環境、教育經歷,都具有能動性,以相同的“標準”測評不同的個體,這是考試最根本的局限性。在“標準化考試”中,一些創新型優秀人才未必具有明顯的優勢。為了給潛在的創新型優秀人才提供機會,需要降低一次性的、終結性的考試在招生決策中的比重,需要引入一些相對長期性的、形成性的評價方式。今天,中國面臨一個激烈競爭的世界,我們別無選擇,必須選拔和培養出需要的優秀人才,必須給創新型優秀人才提供更多的個性發展空間。
三、出路在哪里?
中國這樣的大國,具有自己的文化傳統、歷史負擔和獨特國情,雖然可以借鑒和參考別國的成功經驗,但沒有現成的國際經驗可以照搬,必須走出一條自己的大學招生考試的新路,必須創造出一套適合中國國情的招生考試辦法。
現行高校招生制度存在不合理之處,其中,最不合理的是高中教師沒有發言權。即使僅就能力評價而言,再好的考試也不如教師對學生的長期觀察更準確,更不用說非智力方面的評價。為了改變這種局面,需要使本應最具有發言權的高中教師在大學招生中發揮評價作用。在我國目前信用制約缺失的環境下,需要進行符合中國國情的制度設計。
未來高校招生制度改革的出路是:以高中校內成績作為高校招生錄取的主要依據,以全國或全省統一考試成績對高中成績進行校準,統一考試成績完全與考生脫鉤。這是一個符合中國國情的招生改革方案。在美國、英國等發達國家中,高中成績、統一的標準化考試成績和大學自己組織的考試(可能包含筆試和面試)互相補充,共同成為招生決策的依據。在中國,很難照搬這些在發達國家行之有效的做法。在中國,缺乏制約高中教師和大學招生教師正當行使自己的發言權的信用環境。因此,我們一方面需要給高中教師發言權,給大學招生自主權;另一方面也需要借助統一考試來約束高中和大學適當地行使自己的發言權。
這一方案的突出特點是,既給了最應具有發言權的高中教師充分的發言權,又保證了大學招生的公平性,使受到不同學校綜合評價的考生在大學招生選拔中受到同等的對待。既注意到評價的效度,也注意到評價的信度和可比性。
這一方案的另一突出特點是,以長期的“形成性評價”取代了一次性的“終結性評價”。由于高中教師參與評價,影響評價的將不僅是一次性的筆試成績,還包括教師對學生平時學習狀況的綜合評價。
在這一方案中,實際上是以“筆試和面試相結合”的評價方式取代了原來單純筆試的評價方式。口頭表達能力、應變能力等許多重要的能力因素,很難通過筆試來考查。在大規模統一考試中進行面試很難操作。在這種中學教師參與的招生方式中,實際上實現了筆試和面試的結合。
這一方案使一些非智力因素被包含進招生考慮之中。智力固然是一個人成功的重要因素,責任感、勤奮、毅力等非智力因素也同樣是成功的重要因素。在一些特定的條件下,甚至比智力因素更重要。忽視非智力因素的考查是現行招生制度的重要缺陷,也是中國大學與世界上真正的一流大學在招生方面的差距。在這種中學教師參與的招生方式中,將會在一定程度上將一些非智力因素包含在評價過程之中。
以全國或全省統一考試成績對高中成績進行校準采用測驗等值技術可以實現。借助現代教育測量學的研究成果、計算機技術和網絡技術,完全可以借助統一考試在各個學校的校內考試成績之間建立可比性。這一方案具有很強的可操作性,是一個從中國國情出發的“妥協方案”。
2014年6月9日,習近平總書記在兩院院士大會的講話中呼吁“創新、創新、再創新”,呼吁“實施創新驅動發展戰略”。改革招生考試制度正是為了保護孩子的好奇心,正是為了扭轉青少年的普遍厭學狀況,正是為了給創新型人才的成長創造條件,就是為了盡快以“創新驅動”取代今天的“組裝驅動”。
十八屆三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已經為教育改革指出了明確的方向:要推進考試招生制度改革,探索招生和考試相對分離,學生考試多次選擇,學校依法自主招生,專業機構組織實施、政府宏觀管理、社會參與監督的運行機制,從根本上解決一考定終身的弊端。我們必須下決心落實十八屆三中全會的決定,讓考試的主要功能不再是一種基于權力的“管理”,而是一種基于考試自身質量的“服務”。
(摘自《中國考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