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靈的詩

敘靈

山霧

鳥聲

清澈在薄霧里

薄霧在清澈的鳥聲中

頌唱

于是

許多事物開始呈現

包括那幾聲清澈的鳥鳴

而那山霧

由薄變濃

變厚

在鳥鳴聲里上漲

上升

從山腳

一直升到松林尖梢的上頭

遠處的群山

即使隔了二層玻璃

從廚房的窗臺上

也能望見遠處的群山

它們是那樣地清晰

以至于讓人清晰地看見

六十公里以外燕山山脈的樹和石頭

似乎只要伸上手

就可以撫摸

那些山的曲線以及它們光滑的肌膚

有好幾年

我都這樣站在窗臺邊

遙望那些沉默的群山

就像遙望那從未開始過的一種生活。

切菜

辣椒

在木質的砧板上

已被切成一小塊一小塊

有時會被切成更細小的形狀

這是生活中微不足道的場景

今天卻好奇怪

有人聽見

辣椒在砧板上噗哧的哭泣聲

他切的已不是辣椒

他在切一截截綠顏色的肉體

他很輕柔地在切

他一邊切一邊心中懷著憐憫

窗外

陽光正在分配樹影

他抬頭看了看那斑駁的影子

突然間覺得

他敏感得如同一個巫師

仿佛周圍的一切都有了生命

有關秋季小湯山鎮的一種回憶

只要我愿意

推開門

就能看見星星的滾動

群山遼闊

鳥蟲清脆

小鎮上空

附近航空博物館的直升機

轟響著

使四周月光下的空地

顯得更加寂靜

孤獨

他站立

葫蘆河邊

看著他的影子

投在河面

宛如那些樹影

偶爾

青澀的蘆葦叢

二只

或者三只白的或黑的鷺

沒有更多

它們尋食似的驚起

盤旋、低飛、上升

翅膀顫動空氣的聲音

也有幾個朋友

住在似乎遙遠的城里

有事才通點短信

那幾只鷺

飛了幾個來回

便像水面樹的倒影

消失在一片靜謐中

絲瓜辣椒花

石師傅夫婦就住在棚子屋里，日夜

替人照看西瓜

屋前，準確說應該是西面

是塊空地，很小

他們種上絲瓜辣椒

夏天，我還坐在棚屋前的一塊石頭上

吃著石師傅從地里摘來的新鮮甜瓜

只過去二個月，再次去那里

路邊深溝里散落著

棚屋拆除后留下的一層水泥灰土

還有那些絲瓜辣椒樹，都已結果

但有些樹仍在開花

絲瓜開著黃花

辣椒開的是一種又細又白的小花

舅舅頭頂那片光

從橋上，我看到

橋下的舅舅正在布網

他的身子已彎下，河水被一雙皮靴

弄得嘩嘩響

蘆葦向兩邊倒伏，一條逐漸成形的魚道

通往經常被舅舅稱為地龍的網

舅舅一回頭，剛好一陣光

照亮了他頭頂位置的一片蘆葦

他回頭看了一眼，說

哦，你來了

然后，照亮他頭頂蘆葦的那一片光亮

就消失不見了。

山羊

一只山羊

不會思考存在的被存在

兩只山羊

也不會

三只山羊

更不會

這里的泉水

清澈又冷冽

藍漆柵欄被一排綠木松包圍

三十年前

松山林場還是一座原始森林

目前

只有兩只不會思考的羊

在長滿小白花的草叢里

走來走去

下山時，月亮突然爬上山嶺

那只鳥

在枯黃有積雪的草叢間

跳來跳去

突然草叢間

一陣簌簌響聲之后

天就暗了下來

前面的路仿佛完全被黑鳥的翅膀遮住了

密實的暗色里

沒有一絲透亮

你就像一個盲人

摸著沿路尖硬的石頭

一路下山

經過滿地都是一層積雪的空闊林時

一陣光

忽然照亮了前面的路

而這時

一輪從未有過如此皎潔的發光體

已驟然爬上

我視網膜中的山嶺

葫蘆河打魚者

曾祥源舅舅，這年夏天我認識了他

他一直在葫蘆河打魚

為了看住漁網，那些鋪在河道中間的結實尼龍網

有時候，他睡在河邊的一個有炮仗硝的墳堆里

有時候，他白天把網鋪撒在河里

之后，就回阿蘇衛村睡個安穩覺

在西瓜地澆水或鋤草

那對姓石的湖南夫婦

時不時抬起頭，很認真地

幫他照看漁網，或正卡在網眼中的那些魚

小湯山。葫蘆河。黃昏

只有在。

黃昏。

只有在葫蘆河。黃昏。

一個人。

活得才是一個人。

一些東西。被映照。喚醒。

那些安靜的樹。倒影。

成碎狀，被水面剛冒出的浮萍

分割。遮蓋。切碎。時不時

遠處。近處。

浮來蛙鳴。

那清亮嗓音。

極像。一個少年沒有肉欲。

一場愛情。

黑暗中的荷葉很好

雨后的夜晚，很迷人

也是很好的

只要肯出門散一次步，就是很好的

夜晚，葫蘆河的燈光很好

那些荷葉也很好

雨讓荷葉顯得比平時大上幾倍

這很好

燈光沒有完全照亮河中的荷葉

那些很好的荷葉

大部分仍在黑暗中

它們的樣子

是很好

我們總得相信點什么

什么時候

開始相信

有一盞燈會長明不熄

就像住在折多河兩岸的人、

神或者不被知曉的那些生靈

今夜

康定地區有中到大雨

長空里閃動著一陣陣雷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