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木
我還坐在桌邊,你還沒來。已太遲了。
——納丁·戈迪默《夢會亡友》
就這樣了。
他先醒來。在如晨霧般緩慢散去的意識下,他立即且明確地知道現實的事已至此。從淡米色窗簾的縫隙中,他看到遠處的天空依舊是陰沉的。從昨天下午開始就這樣了。傍晚的時候他們躺在客廳的沙發里,無所事事地說些不著邊際的話。在這兩個半月中,對話從當初的充滿疑問和好奇到如今的淡然,好像他們都肯定在這短暫的時間里,已經對彼此了如指掌了。這時候他想到自己遙遠童年的一些事情,有的給他留下濃重的陰影,有的他只記得些皮毛,還有一些始終被意識的陰霾籠罩著,沒有機會再去弄清楚面目如何。遺憾就這樣,就像他——和他們——即將面對的時刻。
他小心翼翼地轉過頭,看到她依舊靜謐地睡著。她潔白的手臂放在外面,露出一半肩膀。他觀察著她的面容,似乎直到現在他依舊不確定自己對這張面孔的熟悉。從第一次見面——他開始回憶——吸引他目光的東西是什么?這張美麗的面容和其他穿梭在人行道上的那些有什么不同?在這張此刻如此安靜,說話時表情豐富的面孔背后,隱藏著什么秘密?他甚至發現有一個自己無論如何都回答不了的問題在悄悄靠近,好似即將涌上沙灘的潮水,我為什么會迷戀上她?為什么對她有如此好感?為什么愿意和她做愛?不止一次地希望她留下來過夜。而通過檢視過去的那兩個半月,他馬上意識到他們關系進展的特殊和迅速。
你們就像一對情侶。
他聽到自己身體里一個聲音堅定地說。就像那些在一起多年,并同居多年的情侶。這個聲音如此自信,以至于他不敢去反駁。
房間外面依舊充滿聲音,透過玻璃落在地毯上,悄無聲息。他聽到風聲,聽到淅淅瀝瀝的雨聲。又下雨了。他想起自己在午夜時起床去客廳倒水,因為陽臺上有一扇窗子未關而使得雨聲在客廳里彌漫。陽臺上都是水,他光著腳,涼涼的觸感讓那些圍繞在他腦袋四周的夢境驟然消失。他意識到自己此刻所在的地方,意識到此刻的時間,也再次想起天明之后他將面對的事情。
回到床上,她翻了個身,模糊地問:“外面下雨嗎?”
“還在下。”他說。
他重新抱著她,感受她柔軟的身體在自己手臂下散發著溫暖的熱。他感受到自己此刻的那些感覺,充滿幸福和滿足。在這個昏暗的臥室里,他覺得自己是在天堂里;他發現自己如此清晰且堅固地得到了幸福,而且并非稍縱即逝的。而也就在這個時刻,他知道自己是愛她的,即使他們在一起的時間是這么短暫。但誰又能為愛設置一個標準時間呢?渴望在他心中誕生,前所未有的激烈。他撫摸她的手臂,握著她的手,在她頭上吻了一下。
他忘了自己之后是在什么時候睡著的。而此刻,在這清晨的陰郁中,他甚至弄不清那到底是段夢還是真的發生過。這種似曾相識的思緒讓他感覺這樣的事情自己曾經做過,或是想象過,因為這些感覺是如此熟悉,以至于他的身體都還記得。但他知道這樣的事情只在此刻發生著,并未在過去的任何時間內發生過。他不會留別人在自己這里過夜,而對于那些難得善終的一段段關系而言,這樣的時刻最終都被其后的背叛、憤怒和彼此傷害淹沒。
他肯定,即使是在戀愛期間,這樣的感覺也從未出現過。
“感覺多不可靠。”她篤定地說,然后便看著窗外出現的人群,擁擠在一起等待著過馬路,“你覺得感覺可信?”
“但它很重要。”他說。
“當然它很重要,但它不可信。”她再次表明自己的觀點。
“或許吧。”這是他最擅長的退出一段爭論或可能發展成爭論的技巧,以此來消解爭論可能給對方帶來的不快。
她盯著他看了會兒,應該是在觀察,似乎想以此弄明白他內心真實的想法。但或許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并沒有什么確定的想法,對許多事都是如此。他更愿意聽甚至是接受別人的看法。至于自己對此的看法,則時常都被一層層濃重的霧所遮蔽。
他們坐在一家空蕩蕩的餐廳,剛剛吃過。公司把招待和照顧她的工作交給他,經過前一天大概的了解,他覺得她會喜歡這家氣質不錯的餐廳。他們坐在靠馬路的位子,像兩個朋友,也像一對情侶。他們都沒談工作上的事,而是談了各自生活的城市。她說自己挺喜歡這座城市。于是他說了一段人們對這座城市介紹的陳詞濫調,但事實卻是,他并不喜歡這座自己在此生活和工作了近五年的城市。有時候這樣的“不喜歡”甚至會變得反感和厭惡。在前年的一段時間,他甚至請經理把自己調到另一個城市管理業務。最終因為沒有充足的理由而沒能得逞。
四天之后,當他把她帶到自己公寓的時候,他對她坦白了,盡管在那之前他已經作為向導陪著她去了這座城市的許多著名古跡。她覺得奇怪,問他為什么不喜歡這里?而他其實也并沒有什么特別的理由,就只是一種情緒,一種從日常生活瑣事里積累下來的厭倦。這些感覺難以表達,所以他就說了些像這座城市很臟、很亂這樣簡單的理由。在他們做完愛,彼此靜靜躺著的時候,他說:
“或許是因為距離的原因。”
“什么距離?”
“我在這里住的時間太久了,已經無法感受到你所感受到的東西。”他說,“或許只是一個幻想。你對某個地方充滿想象,不斷地往里面填充你覺得它應該具有的質量和特色,最終它在你的想象里變得完美,但當你最后真的到那個地方的時候,那些想象往往會立即破裂。于是就會產生失望感。”
“你指的是我的情況還是你自己?”她問。
他轉過頭看著她,笑道:“應該是所有人的情況。”
“但我覺得這里挺好的。”她想了會兒說,“畢竟還有些古跡文化留下來。”
“我們前兩天看到的那些都是近百年的,而千年前的那些東西早就煙消云散了。”
“多可惜。”她說。
他看著她,感受她這句話之后的情感。
在接下來的日子里,他陪著她四處游玩,到那些被保存下來的古跡和一些新修繕的博物館和圖書館。這其中的許多地方,他之前并沒來過。她指出,這是因為他擔心自己的幻想會破滅。在一些如今塞滿小吃鋪和賣紀念品的商店老街上,他們走走停停,品嘗那些號稱千百年的傳統小吃,其中一些值得期待,剩下的大部分都是些騙子勾當。晚上他或許陪她回酒店,或許帶她回自己的公寓。開始的時候都是做愛。他們都從彼此身上感受到那強烈的吸引,對于彼此身體和溫存的渴望,對于親密的渴望,對于親吻和撫摸的渴望,上癮般地不可停止。
或許再沒有任何方法能比性愛更真摯地了解一個人了。他們從彼此的反應和回應中進入對方的內心,被當作值得信任的人尊重。敞開心扉的時刻,他們得以成為對方,繼承對方的記憶和感受,然后通過對方的眼看到自己。這是一個隨著彼此熟悉而逐漸得以深入的過程,而沒有人知道在這過程中可能產生的其他東西。
有時他們在沙發上做完愛,就彼此倚靠著說話。從這些溫存后的對話里他們知道對方的家庭和成長的大概,一些發生在他們彼此生命里有趣或不幸的事情,一些生活的轉折和落入低谷的時刻。他知道她有兄弟姐妹三人,她是老三;她的妹妹因為在懷孕時遭遇家暴而流產,其后一直未從其中恢復過來;她的父母在她讀研究生的時候離婚,如今各自有了新的家庭,她一年也不會見到他們幾次。而他告訴她,自己是獨生子,后來母親告訴他,他曾有過一個弟弟,但早夭;他告訴她,自己在孤獨中長大,因為和其他孩子玩不到一起而被孤立,從小學到初中都是如此,即使其后的高中也沒有什么起色。父親只要有機會就會告訴他,要善于交朋友,善于和別人交流。
“我并不覺得自己不善交流,”他說,“我只是覺得自己不想和那些人說話。”
他告訴她在大學的時候,自己遇到了一位好朋友,因為是一個班所以他們時常在一起玩。“我和他能說到一起,雖然我們的興趣并不一樣,但總是有話題的,也能理解彼此的意思。”他說,“遇到一個能理解你說什么的人多難!”
她在他的手背上親了一下。
她問他的那位朋友現在在哪里做什么?
“他在一家出版社給人校對稿子。”他說,“我們經常聯系,但見面的機會很少。”
他也告訴她,有時他很懷念他們一起在大學的日子。在那些時刻,他感到孤獨得難受就想打電話給他。在電話里,他們說些無關緊要的話,提及各自的生活和工作,回憶過去的某件事情,然后會有一段沉默,他們聽著彼此的呼吸不知接下來能說什么。這些通話常常維持一個多小時。
“孤獨得難受是什么感覺?”
客廳里灰暗,玄關處的筒燈光芒時不時地流進來,他能看到她閃閃發光的眼眸和隱沒在陰影中的散發著柔和光芒的身體。是如此神圣,他想到。而想到這些讓他不由得顫抖,從藏在身體里的心到放在她身上的手。
“就像饑餓。”他看著她,說。
“就像饑餓?”
這樣的對話會出現在許多個這樣相似的傍晚,在他的客廳沙發里。他們做完愛后躺著,有時候黃昏的余暉會通過陽臺上的窗子落進來。有一次,他們欣喜地看到金色的光芒落在白色的大理石地板上,好像一片黃金的海洋。她想到自己曾經在某處看到的一句話,像極了此刻的景色,但最終沒能想起來。她開始住在這里,但酒店的房間依舊沒退。
在下雨的時候,他們甚至不會去外面吃飯。他的冰箱里空空如也,所以在第二天他們會一起到超市購物,四包滿滿的食物從蔬菜果肉到零食形形色色。那些食物在她的打理下有序地待在冰箱里。他稱贊她以后會是個出色的家庭主婦。話說出口,他擔心自己冒犯了她,又趕緊解釋。
“我挺享受做家庭主婦的。”她說,“我媽告訴我做家庭主婦比在外面做一份工作還要辛苦。我爸從來不愿做家里的事情,即使一只碗也不愿意洗。他覺得自己在外面賺錢養家已經足夠了。”
于是有些日子她就在他家里煮飯,她能燒一手好菜。他告訴她,由于自己母親從來就不擅長煮飯,所以從小到大只要是稍微有些廚藝的人燒的菜,他都覺得好吃得不得了。在他過年回家的時候,父親提起這件事,母親說他們應該感謝自己,要不是這樣他們哪還能享這樣的口福?那時候,他剛和自己第二個女友分手。分手分得莫名其妙,女友發了條短信給他,指責他在外面有其他女人,然后就離開他了。后來通過其他朋友他知道,并不是自己出軌,而是女友出軌了。但這次分手并沒讓他感到多么沮喪和傷心,在那之后他意識到,自己和那個女孩談戀愛從一開始就是漫不經心的。他記得有幾次做愛的時候,他灰心不已,整個過程中都在想其他事情,甚至有一段時間在考慮工作的事情,結果在中途就失去了感覺。
這些事情在之后的一段日子里他都告訴了她。他當作趣事來說,她也把它們當作趣事來聽。在這些由時時刻刻構成的確定和幸福里,他們或許也都知道事情的最終走向,就像此刻他躺在床上看著她,回憶過去他們在一起的那兩個多月。而今天就是最后的時刻。她即將要離開這里,回到她來的地方。他們即將再次遠隔千里。一切再次回到原來的模樣,就好像他們分享的這兩個多月并不存在一樣。從一開始他就已經想過這些,但當初他不可能知道的是,他們最終會走到這里:如果說出愛是被容許的,他肯定自己有這樣的勇氣。
她的睫毛像蝴蝶般顫動,好像她在做一個能牽動她情緒的夢。他緩慢地挪著身子靠近她,嗅著她身體的味道,感受來自她身體的接納和所釋放的善意。他有些悲傷,在某一刻鼻子一酸甚至可能隨時流下眼淚,但那樣的時刻最終過去了。他感受著再次到來的平靜。
她的腳在被子下輕輕摩挲著他的腳,感覺奇妙。在一個午后,他把洗好的碗放進柜子里,看到她坐在地毯上翻一本書。他坐在沙發里看著她翻的那本書,是自己大學時買的一本小說。
“好看嗎?”他問。
“你沒看過?”
“估計看過,但我已經忘了講的是什么。”
“根據腰封上的介紹,講的好像是兩個來自不同背景的男女愛情的故事。”她笑道。
“那應該是悲劇。”
“你怎么知道?”
“這樣的故事最終不都是以悲劇收場嗎?羅密歐與朱麗葉。”
她想了會兒,點點頭說:“好像確實如此。”
他問她下午是否要去公司,她說剛才已經和總設計師打過電話,方案依舊沒完成,估計還需要一兩日。那么在這段時間內,他們將再次無所事事。她想看的古跡名勝已經看完了,想去的一些老街古巷也走了十有八九。而對于他,其實他早已厭倦了再出去四下輾轉,他更希望找一個安靜的地方待著,或許看看電視,電影也行。于是他問她是否想去看電影。
“去電影院?”
“如果有不錯的片子在上映就去電影院,如果沒有,我們也可以在計算機上看。”他說。
他們看了下最近正在上映的電影,沒有什么是他們感興趣的,于是他們就在計算機上選了一部《金衣女人》看,海倫·米勒主演。她告訴他,自己很喜歡她演的那部《女王》。但他沒看過。
她用腳背摩挲著他的腳,癢癢的。
將近傍晚的時候開始下雨,他到陽臺把衣服收進來。她幫他一起疊著衣服,臥室里飄散著淡淡的氣味,是她的香水味。他聽到她在陽臺上打的電話,應該是給她的男友。他想起在機場剛接到她的那天,她坐在副駕座上打電話。他立即知道那個電話是打給她男友報平安的。但不知為什么,當他開始迷戀上她的時候,便完全忘記了這件事。
她走進臥室,他們都不動聲色,彼此什么也沒說。
他把衣服放進衣柜里,她靠著臥室的窗子站著,看著他。他隔著床看著她。雨聲不絕,房間里晦暗不明,所以他們都難以看清彼此的表情,或只是自己揣摩著。他走近她,親吻她,以一股強大的力氣把她釘在被雨打濕的玻璃上。外面的路燈已經亮了,橙黃色的燈光也從其他那些小小的好似洞口的窗戶中散發出來。
他感到她手上的力氣,也感受到彼此的欲望,但最終好似撕裂般讓他們分離。
接下來的時間,他躺在客廳的沙發上,她躺在臥室的床上,彼此被越來越大的雨聲淹沒。在紛亂中,他開始想象她在那一座城市的男友是什么樣的。自己是否像他?或許是五官里有一處讓她想起他?他們說話的聲音一樣嗎?興趣愛好甚至成長的環境一樣嗎?他是否像自己這樣在孤獨和自閉中長大?是否像自己這樣直到大學才交到一個朋友?是否像自己這樣被一個個女人拋棄?是否像自己這樣對人生充滿無望和悲哀?他意識到,一種幾乎是宿命感的無能為力主宰著自己的生命,沒有任何可以躲避的地方。而對于這個偌大的世界,他漸漸地明白自己在其中的格格不入,就像塞林格筆下在街頭徘徊的那個男孩。
那個神秘的男友成了他的一面鏡子,在這樣的猜測和對比之后他感到精疲力盡,不知不覺地睡著了。在惺忪要醒來的時候,他感覺到一股股溫熱的氣在自己臉上流淌。她看著自己,如此真誠,讓他心動。
她的臉頰貼著他的胸膛,讓他想流淚,因為他感到如此幸福,因為他感到愛是這樣的轉瞬即逝,漂浮而不可靠。
這樣的感覺喚醒他此刻的沮喪。昨天自他們從公司回來后到現在,他們就待在這狹小的公寓里,傍晚吃完飯也沒出去。之前的幾個夜晚他們會一起出去,沿著熱鬧的街道往前走,經過一處突然冷清的地方,然后再次回到燈火通明的城市心臟。有時候他們就這樣走著,不知不覺一個小時就過去了,有時候是兩個小時。在梧桐樹長得茂盛的日子里,他甚至希望這座城市能夠向她展現足夠的魅力去吸引她,讓她留在這里,盡管他依舊厭惡這里。
在回來的路上,他們開始討論婚姻。一批又一批年輕的夫妻帶著蹣跚的孩子在步行街或是小吃街上。她問他:“在你未來的婚姻計劃里,你會要幾個孩子?”
“兩個或許。你呢?”
“我覺得一個就好,但我擔心他會太孤單,或許還是兩個更好。”
“你覺得婚姻可靠嗎?”
“應該會比感覺可靠。”
他們會心一笑。
“我覺得婚姻制度已經不適合當下的人們了。”他說。
她看著他,鼓勵他繼續。
“婚姻更多承擔的是社會責任。但對于個人而言,它太腐朽。”他說,“或許還是因為愛本身就并不堅固,所以我們也很難找到合適的東西去保存或是固定它。愛只是無形而永恒的整體,桑塔亞納說。我們沒有足夠的力量去把握和擁有它,能得到的只是破碎的時刻和一些稍縱即逝的感覺。”
路燈的光芒被梧桐樹茂密的葉子遮蓋,灑在道路上斑斑點點的光芒好似幻覺般漂浮不定。一個男人騎著聲音轟鳴的摩托車呼嘯而過,前面就是他的公寓。
在燈光刺眼的樓道里,她說:“婚姻或許是可能的。”
他打開門后,轉頭對她笑著。
晚上他們看了一部叫《交響人生》的電影。冰箱里前段時間買的雪糕融化了不少,她把剩下的雪糕放在碗里,一人一只勺子。電影里多年后重新聚首的樂團最終決定演奏柴可夫斯基的《C大調小提琴協奏曲》,他在大學的時候曾聽過,是那位朋友推薦的。柴可夫斯基是他最喜歡的音樂家之一,另外還有勃拉姆斯。他曾聽過柴可夫斯基的所有交響曲和其他作品,他最喜歡的是作曲家最后的《悲愴交響曲》。那段時間,每晚睡覺的時候他都會把這部交響曲調到最小的音量,伴隨著入眠。
因為這部電影,他告訴她自己曾經買過柴可夫斯基的幾張唱片,經過一番翻箱倒柜依舊沒找到那幾張光盤,最后只能作罷。在電影的中途,她向他講一個她之前在某本書上看到的故事,具體的內容已經記不得了,但有一個場景讓她印象深刻。
“一天晚上突然停電,客廳里的夫妻在黑暗中一言不發。他們驀然發現自己和對方已經沒有任何話要說,并在這黑暗中,也最終意識到他們婚姻的終結。”在描述完這個場景之后,她說:“多可怕的場面!你能想象嗎?夫妻在黑暗中變成陌生人,沒有任何交流。這是婚姻可怕的一面。”
這原因或許并非都在于婚姻,而同樣在于時間。無論是婚姻還是其他東西,最終都難以抵抗時間對其的消弭和破壞。他想到一位女詩人曾經寫過的一首詩,似乎其中就有這樣的場景。在時間面前,沒有什么不舉手投降的,即使是愛。
“所以你不相信愛會永恒?”
“我相信。”他說。
他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一個龐大到能夠輕而易舉吞噬自己的復雜,而他也懷疑自己是否有足夠的能力去理清這其中的問題,所以面對這樣的局面,他再次選擇順從他人的意見而沉默。這并不是什么需要感到羞恥的事情,只是事實而已。
是誰曾真知灼見地指出一切堅固的東西都煙消云散?躺在床上,他胡思亂想;她在看那本前些日子發現的小說,時不時就會告訴他故事的情節發展。夜深之后,他準備睡覺,問她:“我關這邊臺燈會影響到你嗎?”
“不會。”她說。
他突然在臺燈黃銅的基座上看到自己震驚的面孔。關了臺燈,他重新躺下。回想著自己剛才所看到的,他突然意識到他們此刻的狀況就好似一對結婚多年的夫妻。他詢問他自己關燈是否會影響到她的看書。這樣的日常和熟練讓他不安。而與此同時,他也意識到原來在這樣的一段關系里時間的長短并不起著主要作用,這背后依舊存在著神秘的力量在擺弄著一切,就好像他現在在自己身體里感受到的對她濃重的愛一樣。曾經他和一個女孩在一起兩年多,即使在他們關系最融洽的時候他也未曾感受到這樣濃烈的愛意。這樣的感情本身就是對自己的背叛,他知道自己在把自己交給別人,如此赤裸而脆弱。
這樣的情感無論父親還是母親都從未提起過,即使在和那位朋友的無話不談中,他們也并未涉及這一塊。這是一個陌生之地,無人之地,一塊自己的死穴和暴露自己的地方。他愿意把自己交給她,毫無保留地坦誠。
他看著熟睡的她,這樣想著。
她的飛機在下午三點一刻。在他們一起購物回來的時候,她告訴他。在商場里,他們遇見公司的一個同事,他解釋得磕磕絆絆,破綻百出,最終沮喪不已。她安慰他,不必為此擔心。他想到她遠在天邊的男友,希望公司能有人把這個消息告訴他,這樣她或許就可以留在這里了。這些想法都發生在他腦海里,然后無一例外地被他嘲笑和拋棄。而在這個過程中,有一個聲音質問他,為什么不直接問她呢?
這個聲音的質問讓他意識到自己對于她內心想法的一無所知,到現在為止,我們知道的始終只是他的想法和反復的內心,那么她呢?這個讓他如此著迷的女人呢?她是如何想的?我想我們是不會知道了,因為他最終也沒有去問她。這關乎勇氣嗎?他覺得自己并不懦弱,但為什么不去問她呢?他解釋不了,只是覺得無能為力,就好像一雙手被灌了鉛一樣的沉重。
他們在剩下的日子里都未提及機票的事情。在一個下午,她說自己要回趟酒店,晚上或許就不過來了。
“要我陪你去嗎?”
“不用,我自己就行。”
那個下午他坐在陽臺上的椅子里想象她此刻正在收拾衣物,給男友打電話。男友讓她帶些這邊的特產,于是她一個人重新回到他們曾一起走過的老街,去買那些特產;她甚至可能在一條滿是飾品店的街上看到一個精致的飾品,準備買回去送給男友做禮物。這些想法折磨著他,讓他悲傷的同時也讓他變得更加淡然。他想起和前幾任女友分手的那些時刻,你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內心的平靜如水,好似再沒有什么東西能讓它起波瀾一般。
這些都沒有意義,他知道。他現在依舊知道。
左半邊身子不知不覺地麻了,他艱難地躺平,任手臂的麻木感一步步地嚙噬自己。或許是他躺平的時候用力過大,她翻了翻身子,問他:“現在幾點了?”
“還沒到八點。”
“外面雨還下嗎?”
“還在下。”
他想起這段對話曾經發生過,同樣在他們之間,但那是在夢里還是在滿是雨水的這個世界呢?
她鉆進他的懷里,溫暖的呼吸像手指般繞著他的胸口,一陣電流似地傳遍全身。他感覺到身體的蘇醒。他便輕柔地抱緊她。她的皮膚貼著他的身體,像撫摸夢一般的美妙。他親吻她的臉頰,然后是依舊閉著的眼睛,然后是嘴唇。他完全抱著她,把她放在自己身上。她依舊睡意蒙眬,濕潤的嘴唇好似夏日雨水般落在玫瑰花上,誘人而充滿魅力。他有些急迫地進入她的身體,感受自己被她接納和包容。
他漸漸地在她身體里消逝,但依舊不愿離開。她親吻著他的嘴唇,呼吸般地對他說話。回憶讓他充滿力量,而他們即將面對的分離讓他覺得自己肝腸寸斷。于是他們反復地做愛,似乎只剩下這唯一的確信是他們的,是他的。
她對他說,下午的時候她不想要他送自己去機場。
房間里充滿聲響,是他們的,但也不是他們的。時間也轉瞬即逝。伴隨著他們的做愛而一次次地醒來。他們最終精疲力盡地躺在床上,過去兩個多月里的時光都在此重合著。他們回憶當初聊的話題,說的事情和對于彼此的探索。現在,一切似乎所剩無幾,于是沉默在這大片的時間里不動聲色。
“我們也好像那兩個在黑暗中沉默的夫妻。”她突然說。
他再次抱緊她。
或許無論是過去還是未來都并不可靠,就像一束光,“一道被忽視的光線,打在這消融的肉體的棱鏡上。”所以剩下的只有此刻。他覺得即使此刻也在不斷地消失,然后是下一個此刻,如此而已,層出不窮。于是無論是人生還是生活就只是這些此刻構成的一個連續消弭和不斷重現的過程,在其上,沒有什么是堅固的。我們對其的回憶是流逝的欺騙。
他下了床,走到窗子前把窗簾拉開。雨下得不大不小,令人難堪。目所能及之處沒有一個人影,整個小區都十分安靜,就好像所有人都還在睡夢中,不知道外面世界已經天翻地覆,更不知道他即將需要面對的時刻。
她依舊躺在床上看著他,告訴他,他有一個很翹的屁股!
她說不想吃飯,但他依舊到廚房簡單地做了些早餐。他們面對面地坐在桌子兩邊,他看著她吃飯;她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一股好似沉悶的東西始終在他胸膛里起伏著,或許是因為夏日陰天的緣故。
距離下午三點還有五六個小時,他們重新躺在床上,注視著對方。
“希望你在這里是過得開心的。”他說。
“我很開心。”她親了下他的鼻尖,“謝謝你。”
在小學的一個放學的下午,父母因為發現他沒有按時回家而四處尋找他。學校的老師說孩子們都已經離校了。到晚上八點多的時候,當父母疲憊且絕望地回到家的時候,看到他坐在門前。母親一肚子火,但最終只是教訓了他幾句。父母詢問他為什么這么晚才回家,他說在路上玩忘記了。他并沒告訴他們那一天真正發生的事情。
現在他想起這件事,但也忘了那天發生的事。
“或許本來就沒有什么事發生。”他說。
“為什么?”
“我不知道,只是感覺。”
窗外淺淡的光線照進臥室,他能看清她的面容。她依舊只穿著他的襯衫。
“我希望我們還能再見。”他說。
在她離開的時候,他只被容許送到樓下。他們擺了擺手,留給彼此一個笑容,然后離開。他陪她一起買的那把藍色的雨傘很快地消失在一叢茂盛的灌木后。他站在那里聽著她箱子的聲音,不一會兒也就聽不見了。再過一會兒,他想象她已經坐上出租車,離開了這里。
他拖著沉重的雙腿回到房間,徑直走進臥室,依舊躺在床上。他依舊能感受到被子下的溫熱,她留下來的香水味和那件在過去兩個月里她經常穿的襯衫。一切就在幾分鐘內開始變化,而一切也就在兩個月里開始和結束,就好像那些有著短暫花期的花一般。
他在她的枕頭下發現那本她一直在看的小說,不知道她看完了沒有,因為期間有幾天他早早地就睡了,她沒能告訴他情節的發展。他隨手翻著這本小說,然后把它放在床邊的柜子上。
公司經理告訴他,下午的時候把過去兩個月的工作整理成一份報告交給他。
他閉上眼睛,回憶自己在這個早晨醒來那一刻的所思所想。遺憾的是,記憶里充滿每一個時時刻刻,完全亂了順序,所以他弄不清楚他們一起去古廟的時間是哪一天,也忘了他們第一次見面談的內容。那些記憶就像斷了線的珍珠項鏈,只聽到落地時的響聲,卻再也找不到那顆遺落的珍珠。
他不由得蜷縮起來,因為感到胃部疼得難受。從早上到現在他什么也沒吃。
多遺憾,他最終會意識到,即使不是現在也將會是在過去的某一時刻,甚至是即將到來的某一時刻。而對于她或他們,他又是否知道,或許也就這樣了。
(責任編輯:李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