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有意義的一天

周潔茹

睡前我掃了一眼朋友圈，看到我的朋友呂貝卡寫了三個字：崩潰，哭。

我就點了一個贊。然后就去睡覺了。

到了第二天早晨，我突然覺得不放心，就給呂貝卡打了一個電話，她沒接。等了一會兒，她給我發(fā)來一條微信，生日快樂。我才想起來我生日，不過是農(nóng)歷的，我自己都不記得我的這個農(nóng)歷生日。

我就說好吧既然是生日，咱倆開個氣泡酒唱一下歌吧。

她說好，等一下拎個蛋糕過來。

我接到呂貝卡的第一個電話是她搭錯車了，正要搭回來；第二個電話是問我家?guī)滋査尤唤o忘了；第三個電話已經(jīng)快要中午，她在我家樓下的面包店打電話給我，巧克力的還是水果的？我說隨便。她說你這一輩子都是隨便的嗎？我只好說，巧克力。堅定地。

很好看的巧克力蛋糕和很好看的呂貝卡，除了臉色不大好，眼睛還是腫的。

你哭什么？我的第一句話。

我以前的老板死了，她答。

我想的是要是我老板死了我可是不會哭的。我當(dāng)然沒說出來。

你跟你老板愛過？我很小心地問。

呂貝卡瞪了我一眼。我老板教了我好多，甚至教會我算命，她說。

那他怎么不算一下他自己的命？我是這么想的，我當(dāng)然更沒有說出來。我默默地開了一瓶白葡萄酒。有一個老板死了，我都不好意思開氣泡酒了。

還去唱歌嗎？我鼓足勇氣，問了一句。

不唱，呂貝卡堅定地說。

好吧，我說。

喝一口白葡萄酒，我家也沒有配的東西，起司或者火腿，甚至葡萄，我的冰箱一直都是空的。我就說如果去Neway唱K，咱倆就可以叫點東西吃了。

我不吃，她說。

好吧。我說，再說唱K這種東西也不好玩，就跟你們那些太太老打牌似的。

你就跟打牌杠上了是吧，呂貝卡說。

是。我堅定地說，要么追韓劇要么打牌整天吃吃喝喝。

不打牌不追劇干什么呢？呂貝卡說。

干點什么啊，我說。

干點什么呢？呂貝卡說。

干點什么，我說。

這不就是在干點什么，打牌，追劇，吃吃喝喝，呂貝卡說。

殺了我吧，我說。

你生日吶。呂貝卡說，生日快樂。

好吧我神經(jīng)病好了吧。我說，我自己說，你不用說了。

呂貝卡無力地看了我一眼。

我就是干了點什么，有個以前的同事來香港玩，我請她吃了個飯，她把我加進了同事群，我就知道了這個消息。

然后你就哭了一夜？我說。

呂貝卡點頭，太突然了，十多年沒有聯(lián)絡(luò)，上來就是這個消息。

你也可以當(dāng)你沒聽過這個消息。我說，你就當(dāng)你沒進這個群，沒聽過這個消息。反正你和你老板以前沒有聯(lián)絡(luò)，以后也不會再聯(lián)絡(luò)，你就當(dāng)他還活著好了，活在別的地方。

呂貝卡生氣地看著我，虧你想得出來。

喝酒。只有酒，也沒有東西配，我想起來冰箱里可能有一塊牛油，可是我不能用牛油配白葡萄酒，牛油配什么呢？我想不出來。只好惋惜地嘆一口氣。

我們出去吃飯吧，我說。

我不餓，呂貝卡說。

那我去買個外賣回來吃吧，我說。

不要，呂貝卡說。

那吃蛋糕吧，我說。

好，呂貝卡說。

于是我在蛋糕上面插了一支蠟燭，我當(dāng)然沒有打火機，我拎著另外一根蠟燭在爐子上點著了火，然后再給蛋糕上的那支接上火。然后我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去拉上窗簾。可是拉了窗簾以后呢？兩個女人一起唱生日歌？好像也有點做不出來。

我和呂貝卡就安靜地看著蛋糕上的蠟燭，燒了一大半。太陽光把蛋糕曬得閃閃發(fā)亮。

你四十了吧？呂貝卡說。

四十，我說。然后我吹滅了蠟燭，都忘了許個愿。

我們開始吃蛋糕。白葡萄酒配巧克力蛋糕。

我想起來我有過一個朋友，我拎著一個起司蛋糕去她家玩兒的時候，她很欣喜地去煮咖啡了，我說你煮咖啡干嗎呀？她說這么好的起司蛋糕，不用最好的黑咖啡來配它，就對不起它的好。

還蠻搭的是吧，我說。

我的那個舊同事，吃著飯，說起十幾年前在公司的那段初戀，竟然當(dāng)場失聲痛哭起來。呂貝卡說，也四十歲的人了，我們都以為她放下了。

初戀肯定是放不下嘛，就是八十歲也放不下嘛。我說，還痛哭，肯定是分手的時候?qū)Ψ降膽B(tài)度不好。

根本就是沒態(tài)度。呂貝卡說，也是公司同事來的，也在群里。

什么叫作沒態(tài)度，我說。

就是一夜之間，不理她了。呂貝卡說，那男的還跟我一個部門。

為什么啊？

不為什么。呂貝卡說，就是突然不愛了。追的時候倒是猛烈追的，花樣百出，什么小姑娘都招架不住，前后兩個月。

不愛就去說清楚不愛了嘛，態(tài)度要好一點。我說，兩個月算長的了，我還見過一個只愛了三天的。

但他覺得沒什么好講的啊。呂貝卡說，他就是講都不想講，就自己走掉了。

男的都這樣吧。我說，女的肯定想不通啊，要崩潰的好不好。

想了十七年。呂貝卡說，要不是那個男的在群里說了個笑話，那個女的還在研究這個問題。

什么笑話？

這個男的當(dāng)年有個追求者的。呂貝卡說，是女的追他。

然后呢。

這個女的才真崩潰了，提了一個滅火筒找到我們公司。呂貝卡說，而且是全裸地，站在我們公司大門口。

我說啊？

這個事兒吧，當(dāng)時很轟動。呂貝卡說，但是時間長了，大家都忘了。要不是這個男的又在群里說了這事，說完還哈哈哈了三聲。

你的舊同事也在群里？我說，那個男的也知道她在群里？他還說了這個，笑話？

當(dāng)然。呂貝卡說，所有的人都在群里。

要是我我也會在飯桌上哭出來。我說，這個男的太賤了。

關(guān)你什么事嘛，呂貝卡說。

我說我早上做了一個夢，下大雨，等出租車的人龍好長，還好我排第一個。一輛空車過來，排我后面的一個男的沖出去搶了那車。我忍不住大罵——賤男人！所有排隊的人都指責(zé)我，男女老幼，他們說他搶那個車是為了把更新更好的車留給我。我就，氣醒了。

生日你做這種夢？呂貝卡說。

夢到下雨會發(fā)財吧？我說。

群眾也不會這么惡劣吧，善惡還是分辨得出來的。呂貝卡說，你總是把人都想壞了。

那你們同事群的群眾都說什么了？我說，聽了這樣的笑話。

沒有人回應(yīng)。呂貝卡說，大家都不說話。

你看你看。我說，群眾。

生日講這個干嗎，都是別人的事兒。呂貝卡說，喝酒喝酒。

一大口酒，呂貝卡的眼淚都出來了。

我說這個算什么，我來給你講一個，真故事來的。女的在澳洲，男的在香港，感情算穩(wěn)定，女的是醫(yī)生，休假會來香港，平日就是網(wǎng)路做愛那樣維系，直到這個男的有一天寄錯照片，其實很微小的錯誤，女的馬上就覺得有點問題，然后去追查，才發(fā)現(xiàn)這個男的注冊了一個一夜情網(wǎng)站，跟無數(shù)女人發(fā)生性關(guān)系。

什么叫作網(wǎng)路做愛？呂貝卡說。

我怎么知道。我說，我也是聽來的好不好。

網(wǎng)路怎么做愛？呂貝卡說。

我說重點是，我的重點是，會從一張寄錯的照片挖出一個真相，女人的直覺有時候真是很神的。

呂貝卡說咱們出去吃東西好不好。

我說都下午了，下午茶時間了。

下午茶吧。呂貝卡說，順便去一下銀行，快過年了，我得換點新鈔包紅包。

你還要不要再聽一個故事。我說，有一個女的，陷入一場真正的愛情，從美國跑到香港，美國的一切都扔掉，為了一個說好了的在一起。然后那個男的呢，不見了。

你都打哪兒聽來的？呂貝卡說。

故事太多了，我們的想象力都夠不上這個地球的真瘋狂。我說，要不是追劇打牌吃吃喝喝轉(zhuǎn)移了你們的注意力，你們自己制造的故事肯定比我聽來的多多了。

所以你沒有朋友。呂貝卡說，你這個愛好也很傷害人的好不好。

你換新鈔也幫我換一點好不好？我說。

不好。呂貝卡說，你包紅包干嗎，你都沒有人送。

好吧，我說。

我在匯豐銀行外面站了一會兒，換新鈔的人果然很多，每個人都有很多紅包要送出去，一個紅包二十塊錢，每個人也都會收到好多紅包。

等呂貝卡換了新鈔出來，我們一起進了銀行旁邊的茶餐廳。

要個面吧。呂貝卡說，生日。

我說太感動了，至少還有你，我的這個生日就有了蛋糕也有了面。

我是說你吃個面吧。呂貝卡說，我想吃個泡飯。

好吧，我說。

我的面都涼得差不多了，呂貝卡的泡飯還沒上桌。

你先吃吧，呂貝卡說。

那我先開動了。我說，你教我用日語說這一句好嗎？

呂貝卡就用日語說了一遍，我跟了五遍都沒會。只好說，算了。

你日語倒沒忘啊。我說，我英語忘得差不多了。

這怎么能忘。呂貝卡說，在日本十年啊，我也不信你忘了英語，美國待了十年？

九年，我說。

都跟一場夢似的，呂貝卡說。

香港也待了快十年了吧，我說。

第二場夢。呂貝卡說，夢疊著夢。

你當(dāng)年為什么去日本啊？我說，既然以前的公司做得好好的。

呂貝卡把手機拿出來，給我看一個人的朋友圈。我就看到了一個保持得還不錯的老男人，非常豐富多彩的日常生活。

帥吧？呂貝卡說。

完全不覺得帥。我說，舊同事？這次加上的？

嗯。呂貝卡說，斷了好久的聯(lián)絡(luò)。

我說同事群怎么也跟同學(xué)群似的，一組起來就能拆散好幾對。

呂貝卡白了我一眼。

那一年。呂貝卡說，我被公司派到北京，他留在廣州，我們算是暫時分了手。

分手還有暫時的？我說。

沒有好好地談一下。呂貝卡說，我這邊就當(dāng)是暫時分了手。

這就是大家的問題。我說，不肯談一下。有的男的就覺得女的是會自己想通的，讓她足足想十七年。

有的時候會是男的想很久。呂貝卡說，半年以后，他到北京來出差，我給他買了一些洗漱用品，還有一件睡衣。

睡衣出問題了？我說，我預(yù)感到這件睡衣要出問題。

呂貝卡又白了我一眼，說，他后來再也沒有來過，我也沒有機會回廣州。差不多有半年了，我家一個親戚帶著孩子來北京玩，住在我那兒好幾天，我想那件只穿了一次的睡衣放著也是放著，就給那個親戚家的小孩穿了帶走了。

他又來了？

對，他又來了。呂貝卡說，他站在洗手間里發(fā)了半天呆，我知道他在想那個睡衣的問題，但是他沒有說出來。如果他問我一下，我會告訴他，怎么回事，但是他一句話沒有說，他就走了。

你就去日本了？

我就去日本了。呂貝卡說，十年。

呂貝卡的泡飯終于來了。我的面都涼透了。很不好吃的面，我只吃了一口，到底是生日，我得吃面條，有一點儀式感。

他說他想見我，呂貝卡說。

別見了，我想說。我當(dāng)然沒有說出來。

如果他這次問我，我也許會講一下那件睡衣的問題，呂貝卡說。

睡衣的問題。我說，有意思嗎？

好吧如果十多年前沒有講。呂貝卡說，現(xiàn)在更是沒有講的意思了。

那你還見他嗎？我說。

我想想，呂貝卡說。

你想也不要想一夜想崩潰好不好？我說，更不要哭。

我是哭我的老板好不好，呂貝卡說。

我說所以你哭得搭錯車還忘了我家門牌號？

呂貝卡不說話。

我看著她在她的泡飯里撈出了一根長頭發(fā)，她把卷著頭發(fā)的那勺泡飯倒到桌上。

還吃嗎？我說。

吃，她說。

但是她沒有再吃。我接一個電話的時候，她站起來走去柜臺買單。我只好一邊聽電話一邊拿包跟住她，面和泡飯都冷在桌上。

我們走過一個天橋，到了一家甜品店的前面，甜品店關(guān)著門，門上的通告寫著我們就是只做西式甜品的，你要吃中式糖水去其他地方吃，別再敲門進來問，很煩的。

我覺得這個通告寫得很清楚，就很欣賞地又看了一遍。

呂貝卡進了甜品店隔壁的一間蛇王海，或者海王蛇，這個店肯定存在了十年以上了，從我第一天到香港，我就注意到了這個店，卻是我第一次接近這種店。怎么會有人真的去買蛇做的湯？我是這么想的。但是確實真的會有人來買蛇做的湯，比如我的朋友呂貝卡這樣的人。

九十八文，我聽到店里面的人說。呂貝卡說了謝謝，拎著一個簡陋膠袋出了店門，我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湯，也就是說，她會花一百塊買一碗湯，那么這碗湯肯定是非常好喝的。

這一天就這么記完了。

后來？后來我們在蛇王海或者海王蛇前面分了手，各自回家。我買了一把花給自己，不是因為生日，只是因為要過年了，年花也是儀式感的一部分。回家開了手機，呂貝卡發(fā)了那個想睡衣問題想了好多年的男人的照片給我。帥不帥？她又問了我一遍。我當(dāng)然沒有回復(fù)她。就好像那個讓我扔掉美國跑到香港的男人，竟然也在我農(nóng)歷生日的這個下午茶的時間出現(xiàn)了，他在電話里說他想見我，我當(dāng)然沒有回復(fù)他，我直接掛斷了電話，都忘了問一句想了快要十年的為什么。

（責(zé)任編輯：錢益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