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遷
二〇一二年,我念大二,拍完短片后沒有事情做,就重新回到中學的狀態看小說。其中印象最深的是《黑河釣事》里的一個短篇,大概在結尾的時候寫一個漁夫,撕海星,海星越來越多,他喊道:“奧梅亞拉,看看這個,上帝呀,你能明白這是什么玩意兒么?”直到現在我對“奧梅亞拉”這個名字仍是記憶尤深,但它沒有任何意義。從那段時期開始,拍攝的間隙我會寫一些小說,這些小說的內容也都很簡單,敘述很多人痛苦但不可解決的部分。
《大裂》寫于二〇一四年,源頭是二〇〇八年的一段日子。現在十年過去,那些人物原型之后怎么樣,是我在二〇一四年比較關心的事情,而恰好我又接觸到了他們。
去年劉慶慶分享了一張婚禮的合影:丁煒陽跟新娘站在一起,新娘看起來能把他一只手拎起來,他穿著西裝和粉紅襯衫,胸前佩紅花,還算高興。我跟劉慶慶說“你缺德啊”,他說“這跟我有半毛錢關系嗎?”,我說“都是你害的”,他說“我折磨了他三年,問題是他也沒必要這么想不開啊”。我說“你對他干什么了?”,他說,“可能,在DNF里搶了他套裝備。”
郭仲翰畢業后,上了一段時間的班,開始學鋼琴,然后去全國各地走了一圈。社長和其他一些人去做了婚慶公司。李寧好像去了電視臺。
其中我跟趙乃夫一直保持聯系。前一陣他進了拘留所。他畢業后依然在惦記大學的一個女孩,有天晚上闖入了女孩的家,女孩說要報警,他就坐在沙發上,等著,過了會警察到了,把他帶走。他關了幾天,出來后跟我說,“現在我頭發都他媽露頭皮,憑什么?”我說:“你家里有人脫發嗎?”他說:“姥爺,可能因為這。”后來他又問我:“人生的道路究竟是什么啊?那么多人選的沒錯吧?可是不這樣也沒錯啊。”可能并不是在問我。
這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而我能做的只是把他們在二〇〇八年里幾個月的生存感受傳達出來而已,之后的,就是這些零散的片面的結果。我對這些橫切面與橫切面之間延續著的空洞和無法忍受的東西都不得而知。現在每個人都看起來還不錯,只是因為不去觸碰和回避掉了。
每一代有每一代人的痛楚。上一代人,現代社會的分裂畸形替代了戰爭對更上一代人核心的摧殘。就像我們這一代人深受膚淺和庸俗融入著血液帶來的絕望一樣,沒有人想承認這個。那這就是這一代人的痛苦。由膚淺庸俗帶來的痛苦。智能手機普及幾年之后就成為每個人最重要的器官,未來還會有更完備的設備來替代所有感官和自然表達。每天,只要你想,都可以看到生命里出現過的每一個人的橫切面,所有人的橫切面連接起來,構成了看起來繁復的日常。這些日常下的空隙、陷阱、灰暗,也都被截取的一張張平面所掩蓋住,這即是自我所看到的,亦是他人所看到的,于是真正的時間就被掩埋了。所形成的,是概念化、目的化和庸俗化的表象。歷史上有很多藝術的沉渣時期,不會有任何痕跡留下來讓后人看到。而當下,你走在街上,看到一個殘肢斷臂的小孩,周圍有人拍一張照片,這張照片將代表大部分人的一種態度,這個態度形成一個概念,萬千的概念層巒疊嶂。之后你進入某個礦洞,目睹一個即將被掩埋的人,他跟你說我的肺總是莫名其妙地疼,再次有人拍下一張照片,一個新的概念形成。直到目睹到另一個民族血流成河的“概念”出現,但這個概念已經同之前的概念沒有什么區別。在以前,所有的通道是未知的,但不代表是封鎖的,但當概念形成之后,通道被封死。最終,概念的感受方式落實到對自我上,這是我認為最大的庸俗。當我嘗試在十年之后,了解《大裂》里的原型都怎么樣了,不論是溝通的方式還是得到的答案,都依然是概念的。我既不會去聯系他們每個人坐下來,甚至電話也不打一個,就寫下這篇“《大裂》之后”,在開頭潦潦幾段敘述交出一張張結果的圖片,摘出以為有意義的東西。這種庸俗化,如果直面它,會令人感到恐懼和失望,如同去直面自我的其他部分或者外界的其他事物一樣。
年初,我到了一個小城,走進一家非常難吃的面館,面種是當地的特色“腌肉面”,但老板每碗要放半斤鹽。三月份我去這家腌肉面旁的隧道拍攝一場戲,中途,面館老板慢慢走到隧道里,撒了泡長達一分半鐘的尿,這一分多鐘非常漫長,讓我停下來想一下自己在做的事有什么意義。老板提著褲子緩步走出來時,我仍然沒有想通。
拍完這部電影時,我也終于成了十幾歲就一直夢想的作家,想在日志里記一筆,翻到了2013年的反思,那兩年我斷斷續續玩了兩千多局英雄聯盟:
2000局LOL=看584部兩個小時的電影=讀389本十萬字的小說=146天八小時工作日=健身584天
《小區》寫了十天,如果按照一個月可以有十天寫小區的話,等于四到五本長篇小說。
等于五個長篇劇本。
如果是代課的話,按照八小時一千塊錢,可以賺十四萬。
這是把時間浪費在打游戲上消耗掉的時間資源。
2000局LOL,大約等于,接近一年的時間里,什么都沒做。
人生的一部分。
所以,從今天起,LOL是我永遠的仇人,它讓我損失的人生,現在后悔也沒用了。
在我經過四年的漫長又痛苦的探尋,以及無數個去直視和反思的夜晚后,在四月十二號寫了新的日志:
LOL是我人生最快樂的日子,除此之外一片狼藉。